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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雷霆 假神女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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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晟黑眸低垂,盯着薛鸣飞握紧的拳头,陷入了沉思。
果然,还是很蹊跷。
扶迁说的这些,纵然足够令人惊诧,也渐渐将大浮山一案,和浮光寺那位德高望重的大法师扯上了关系……然而,迄今为止,这一切只关乎钱曾明,又和方成有何关系?
而薛鸣飞的反应……
以裴晟对薛鸣飞的了解,他断不会仅仅为了一个师爷,表现出如此痛苦,显然难以接受。
那封信里,当真只提了钱曾明?
他想着想着,目光又飘向了跪在地上,自从扬言“知无不言”之后,就一句话也没说过的方成。
辛墨耐心地追问扶迁:“你是说,虚邬大法师……和钱曾明一起,让你假装神女?”
“何止……”扶迁苦笑着叹道:“大人,您可知,在这小小的淮安县,浮光寺受民间香火何止百年?数万百姓那么虔诚,供奉一座寺庙,尊称那人一声法师,图的,不就是个心诚则灵,上天庇佑?”
“而钱曾明,他竟然和虚邬那个老秃驴一起,谋划着……勾结官府,欺骗百姓,中饱私囊!大人,民女扶迁,愿承担任何后果,检举浮光寺上上下下,和尚不像和尚、法师不像法师,他们,全都是一群贪婪的恶鬼!和钱曾明,以及这位方大人一样……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祸害百姓,草菅人命!”
扶先说到这里,忽然激动地朗声哀呼,从椅子上起身后,直接跪倒在地。
“老秃驴”……
裴晟暗想,这位假神女,倒比她胆小如鼠的亲爹,更多了几分真无畏。
“扶姑娘快起来吧。从前不论,在本官主审的公堂上,没有让无罪之人下跪的道理。”
辛墨的眉头微蹙,语气,竟格外的严肃。
扶先还在讶然,黑二却已经将人扶了起来,再次让她坐回到椅子上。
“钱曾明,你也听到了,先前你种种以下犯上,避重就轻,含糊其辞,看在方县令求情、薛衙役仗义执言的份上,本官都已经开恩,没对你用刑。你如今可仔细想想,是否,能好好地回本官的话了?”
辛墨用手势安抚了扶迁,又对着钱曾明说:“你若还是不想说实话,倒也无妨。薛衙役,本官如今再对他用刑,算不上无凭无据、屈打成招了吧?”
薛鸣飞低着头,一言不发。
辛墨淡淡一笑:“还是说……钱曾明,你仍一口咬定自己无辜,偏要等本官,将那位虚邬大法师也请来,才肯死心?说几句实话?”
他这一连串的套话,几乎将钱曾明的退路堵死。
裴晟想,钱师爷当然还有一条路,便是硬撑着,就说扶迁是栽赃诬告,就说自己压根没见过那封信,也不承认自己串通浮光寺,让亲生女儿假扮神女,愚弄百姓。
只是,倘若他真这样选,他必须得赌——
赌辛墨抓不到虚邬,赌虚邬不会出卖他,赌辛墨……即便拿了人来,也不能真把虚邬怎么样。
毕竟,那位“大法师”,在民间,仍有着不容小觑的声望。
不知不觉间,裴晟的目光,也盯向了当前全场的焦点。
钱曾明的头完全埋在了他衣摆之中,似乎的确陷入了苦思。
他自方成升堂审问扶先起,就一直表现得城府极深,很多时候,甚至比方成这个县令,还更有一县之令的样子。
眼下,来自亲生女儿的状告,却让他那苦心伪装的淡然,变成了惺惺作态的虚伪。
衙门公堂之内,除了方成这个领朝廷俸禄的七品官,其余人等,无非吏或役,实际养家糊口的工钱,多半还是由县衙拨款发放的,朝廷给小吏的那点贴补,若真靠它过活,难免杯水车薪。
也就是说,他们虽同在县衙当差,也会被百姓尊呼一声“官爷”,但与其说是靠朝廷养活,不如说,是方成养活的。
——这也不失为薛鸣飞如此忠心于方成的理由。
钱曾明,作为方成私聘的师爷,更是如此。
那么他会怎么选?
裴晟忍不住伸出手,抚上了下巴。
辛墨啊,你这出“好戏”,还真是……越来越引人入胜了。
“大人明鉴,小人只是一介县衙师爷,万不敢,也不配,同大浮山上那位声名显赫的大法师有什么牵连。此女子居心叵测,先是以一封难辨真伪的书信,强行攀咬于我,还出言不逊,辱没虚邬大法师,实在可恶,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与大法师清白!万不可,纵容此等空口污蔑之风!”
钱曾明忽然跪坐起来,直着身子,拱手作礼,竟流畅地一口气说了许多。
他竟直说扶迁“居心叵测”。
裴晟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好啊……钱曾明,还真是选了这条最赌的路。
他忽然也跟着有些担忧,毕竟,辛墨的棋局究竟下到了哪一步,他并不知情。
真要派人上山,去捉拿那位虚邬大法师吗?
先不说是否可行,即便衙门能强行把人带来,此等风波一起,不知情的百姓,会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而引起骚乱,还未为可知。
可若不将虚邬带来,瞧这钱曾明的架势,怕是根本不打算招供了。
“不见棺材不掉泪”,有时候,还真不失为一条,险中求胜的法子。
不知怎的,在这旁听堂审的期间——或者,从更早之前起,裴晟就已经将自己的立场,与辛墨的立场,放在了同一边。
他没有回应辛墨的示爱,心里想的,总是,那人与自己,始终是云泥之别。
有些妄念,放在心底,可做午夜梦回的遐思,却不能真正将其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烟消云散的幻影。
裴晟在心底告诉自己很多次,【我才不喜欢他。】
【我只是……到了该有些春思的年纪。】
然而,当此时此刻,钱曾明的回应,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同时,对辛墨“如何收场”的忧心,也同样令他快坐不住了。
裴晟几乎是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开始拼命思考,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漏掉的线索,还有什么可用的把柄,还有什么法子,什么人,能帮辛墨,一举攻破钱曾明这可恶的谎言。
至于……钱曾明的话才是谎言——这件事,他已经完全不再怀疑。
在裴晟自己还懵懂未知的时候,他的心,早已暗中,完全向着辛墨了。
与儿子相似的是,裴申在堂上坐了良久,除了最开始宽慰方成的那句闲话之外,始终保持着沉默。
而与儿子不同的是,在此时的裴申心里,曾为大理寺卿的职责感,始终提醒着他——未见全貌,不予置评。
他曾数次告诫裴晟,要将自身置之度外,要将个人先入为主的揣测全部抛却,才能成为一个为公义断案的好官。
如今,他还是那个裴申。
却不知,他那受他教诲良多的儿子,心思却已经有了倾斜。
诚然,若以公私区分,裴申与辛墨的情分不言而喻。若只问裴申个人的想法,他当然更偏信辛墨。
只是,偏听则暗。
更遑论偏信。
钱曾明毕竟不曾认罪。
以大理寺审案的流程,若疑犯始终不认罪,证据也不够齐全的情况下,主审官万不可能,凭一己私念,判定疑犯有罪。
人非圣贤,亲疏远近、个人欲望,种种因素皆为干扰。
若非断案者心如止水、冷静自持,天下,则迟早失去所谓的公义。
因而裴申始终沉默旁观,并从中尽力推敲着案情的真相。
他毕竟是在大理寺干了十多年的老手了,心里深深明白,有一重要疑点,自辛墨升堂至今,虽屡次被提及,却始终没有尘埃落定。
而那一疑点的真相,才可令案情更加分明。
裴申倒是很想借此机会,好好考察一番儿子的本事——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他两年前意外收养的“孤儿”,才是他对朝堂万念俱灰,乃至放弃了为官执念之后,唯一仅存的希望。
晟儿……若老夫还未糊涂到老眼昏花、识人不清,你便一定不可能,只是一辈子会屈居于草庐的池中之物。
他微微转头看了看儿子,正巧与裴晟关切的目光对上,便只是给了他一个慈爱的微笑,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裴晟目光灼灼,立时便领悟了父亲的意思。
父亲……始终希望他能拓眼界,长见识。
这县衙内的种种,说到底,原本与他们父子毫无干系。
父亲却执意让他参与其中,还屡屡叮嘱他多看多听多想,裴晟明白,这何尝不是父亲正在谋划的……一出“好戏”。
只是,裴晟始终不解,两年来,他一个重病垂死的哑巴,究竟是叫裴申看出了什么“天赋”、怎样的“将来”,竟让一位德高望重的前大理寺卿,不折不挠地对他……教导如此日久,筹谋如此尽心。
裴晟一时动容,反握住父亲的手,差点就要忍不住开口说话——
“明察秋毫……呵,钱曾明,本官还真是低估你了。”
辛墨却森然开口,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那本官,就遂了你的愿,让你死个明白吧。”
“只是,你记住——也请诸位替本官做个见证,今日堂上种种,本官一忍再忍,不愿寒了如薛衙役这般忠义之士的心,才同你废话至今。”
“接下来……”
辛墨的眸光如幽深寒潭,“可就是,你逼本官的了。种种后果,你便自求多福吧。”
辛墨说完,不等钱曾明回应,朝着公堂外高呼一声:“把人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