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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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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可否直接签发朱票!若那被告不配合,小人就将他捆来。”
是薛鸣飞。
他领命得很快,几乎立时便到了堂下,也是头一个提议方成签发朱票的人。
裴晟知道,朱票,乃县衙传唤人证的重要凭据,不仅要县令朱笔签发,还要加盖官府大印。
一旦签发朱票,等同于县衙有权将人逮捕,那郭汝安,便没有任何理由拖延、拒不前来。
他想,薛鸣飞此人……果然心思缜密,而且,心系……百姓。
他已经抽空问过父亲,果然薛鸣飞就是荣枝的那位“恩公”,大浮山刺客案,是薛鸣飞救了荣枝一命。
薛鸣飞不可能认识荣枝,更不可能是有所图,那暴雨如注的刀光剑影里,豁出了自己的安危救人,他只是践行着他衙役的职责。
“朱、朱票……”
方成听了他这话,却似乎有所迟疑。
他捋着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似乎在想着要如何将这朱票的事,含糊过去。
裴晟一直竖着耳朵。
方成……为何犹豫?
“怎么?”辛墨饶有兴致地侧过头看向方成,“方大人是觉得,那被告不会蓄意逃脱,还是觉得,这位女子所告之事,不值得您的一张朱票?”
裴晟惊喜地瞪大眼:【这辛墨……这辛墨嘴巴这么毒?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要知道,辛墨此人自从来到淮安,虽然习惯作风并不得裴晟欣赏,然而他那恭谨有礼的模样——虽说有些装模作样吧,但的确是一贯给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感觉。
以至于,裴晟从没想过,辛墨竟然会这样同方成讲话,还揶揄了个,“您”。
您……
方大人不知该惶恐成啥样呢……
果然,方成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公堂上,还是县令的身份。大庭广众下,他不想自己更加丢脸,只好低声凑近,对辛墨道:“辛大人折煞了,下官这就签。——快,来人,准备朱票!”
方成手边原本就有朱笔,他身后的那位老者,还贴心地蘸好朱砂,将朱笔递到了他手上。
裴晟眉尾微挑。
是了,先前进来时就看到此人……这位老者,又是谁?看起来像是县衙的官吏,可他没有单独的座位,也没有在堂下负责记录。
但是,他人却可以始终站在方成背后,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很容易被人忽略。
因而,直到此刻,裴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因那老者所立之处,他的头顶上,也是那一块,“明镜高悬”。
不过,公堂内忙碌起来,裴晟一时也顾不上老者了,他只见方成签发了朱票之后,薛鸣飞领命,带着一队衙役就火速离开。
辛墨对着堂下说:“诸位,被告未到场之前,堂审暂且休停,诸位也可稍作歇息。”
说完,他又转头对方成道:“方大人,请命人准备一些茶水吧。”
“啊、有的!有的,来人——”方成忙不迭地点头,又朝着堂外呼唤起仆役。
很快,三名仆役便端着茶水上来了,给在场的“贵客”都递了一杯。
就连裴晟也有。
他却没什么心思喝茶,反而有些留恋地去看辛墨。这一看,目光恰好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上了。
辛墨对他露出一个璨璨的笑容。
就像为了应和那公堂外,冉冉升起的朝阳似的。
外面天色已然大亮,看起来,是一个艳阳天。
裴晟看得呆住了,按着他的性子,和以往他面对辛墨的反应,这时候该赶紧移开视线了。
可是,他移不开。
他不想移开。
他心想,辛墨可真好看。
他又想,辛墨说“本官”的时候,可真威风。
他再想,要是……辛墨能一直一直这样看着他,只看着他,就好了。
想到这些,他又被自己吓了一跳,可这一次,他没有惊慌,更没有逃避,他头一次,深深在心底问了自己,裴申问过好几次的那个问题——
他对辛墨,究竟是怎么看的?
裴晟想着想着,二人就这样对视着对视着,辛墨竟然从堂上走下来,走到他眼前了。
“裴公子。”辛墨脸上还挂着那动人的笑,语气听起来却公事公办得很,“左右咱们得等被告到场,可否劳烦你,替这位扶先姑娘,诊上一诊?”
他这话一出,裴晟有些朦胧的眸子总算恢复了清明。
该死!
他怎么对着辛墨的脸看进去了,把自己身在公堂、父亲就在旁边的事都忘了。
对,公堂上,还有那位苦命的扶先。
他赶忙甩了甩头,甩掉那些迷人却不合时宜的心思,垂头颔首目光沉稳,算是答应了。
辛墨又转过去对扶先道:“扶姑娘,这位就是我说的,淮安县的好郎中,你就莫要推辞了,让他给你看看吧。”
扶先看到坐在堂上的大人,还是那位“京城来的”,就站在眼前,惊得头都不敢抬,嘴里也只能喃喃道:“这、这……”
“姑娘,你别害怕,这是我儿子。犬子的确醉心医术,不敢说妙手回春,至少可以帮姑娘开几副好药,调理调理身子。”
裴申手里还端着茶水,一见辛墨对扶先的提议,似乎极为赞赏,甚至主动开口帮腔。
裴晟也望过去,正好对上扶先怯生生的目光,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然而,他心头却猛然一震。
这一次他看清了,这位扶先姑娘……满脸都是淤青和伤痕,对比之下,先前他看到的,那额头处的那一点儿血团,几乎算不上什么了。
他的拳头再次忍不住攥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是什么样的人,能对一个女子,下这样的毒手?!
还是……夫君?!
呸。
人都算不上。
裴晟气得胸膛起伏,不等扶先继续犹豫,直接就抬手,对扶先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抬手的这一下过于洒脱坚定,看得辛墨眼睛都亮了,他顺手接过裴晟另一只手里的水杯,还补了句:“有劳了。”
待扶先跟着裴晟走出公堂的时候,方成坐在堂上,看着辛墨站在那,紧紧盯着裴晟的背影——然后,满脸享受地喝了一口裴晟留下的茶……
方成心头不由又是一阵唏嘘。
方大人忧心忡忡:哎哟喂……这辛大人看起来,完全是被裴公子迷得七荤八素了。可是,他这婚约……他这……啧,我还是继续当作没看到吧,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淮安县于辛墨而言,本该就是地图上一处不起眼、毫无瓜葛的小城。
更别说之于朝廷,之于陛下。
淮安县,恐怕也不过只是一个提供赋税的小县。皇帝陛下,只怕想都不会想起这个地方。
至于淮安县令方成,更是十几年来,既没有升迁,也没有调令,更没有贵人提携……若非此次大浮山庙会意外频发,只怕方成到死,都会留在这个小小县令的位置上。
如今却不同了。
方成的脸皱成一团:看到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这条命,搞不好就要被弄进牢狱里去了。
早知道,就不该起了那,巴结这位辛大人的心思了。
另一边,同在堂下的裴申,倒是找辛墨说上了话:“知白,这案子,你怎么看?”
辛墨回过神,握着茶杯,恭敬拱手:“自然是依律,秉公审理。”
“呵呵呵。”裴申笑了笑,又轻轻摇头,“我是问你,你让晟儿给扶先诊脉,可是,怀疑她所说的堕胎不孕之事?”
辛墨果然怔了怔,随之垂头道:“学生只是……”
“你做得很好。”没想到,裴申非但没有指责,反而出声赞扬。
辛墨有些惭愧:“老师不觉得我……不近人情?”
“你?”裴申的笑意愈发深,还呷了一口手里的茶,然后才幽幽地道:“老夫只担心,你呀,太重人情了。”
辛墨的眉头紧了紧,听得不算明白,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申又笑:“那,万一那扶先说的,皆是事实,你又当如何?”
辛墨反应很快:“那自然不能放过那个畜生。”
“……哦?”裴申非常惊讶,嘴型都跟着变成了一个圆,“辛大人,也会说这么粗鲁的话?”
“……”辛墨这才发现,他又被老师捉弄了,只好瘪了嘴,不再言语。
“哈哈哈哈哈……”裴申低笑,又轻轻拍了拍辛墨肩膀,宛如叹息,又宛如欣慰,道:“知白,你真是长大了。”
还有一句,为师对你很放心。
他没有说。
辛墨抬眼去看,老师的鬓角胡须,皆已花白,只这双矍铄的眼睛,非但没有苍老的迹象,看起来,比他年轻时,似乎反而还更犀利了一些。
他忍不住就说了句:“老师,春日天寒,学生望您千万保重身体。”
裴申显然又被他惊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想了想才揶揄道:“保重身体……老夫若没记错,你还说要请我回京,还要我回那朝堂去?你可知,京城那种地方,可不是能让人保养身体的好去处。”
辛墨闻言,再次心生惭愧,同时又很矛盾,垂下头,不敢贸然接话。
“老夫是真打算保重身体了。”裴申接着说:“所以那京城啊,我就不去了。但你若偏要找个帮手……你瞧,我这儿子如何?”
……
辛墨惊愕地猛然抬头。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