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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迎面 ...


  •   “怎么?”
      裴申见他面色都变了,竟露出了难得的呆滞,那是他很少在辛墨脸上看到的表情,一时觉得有趣,便细细品味了一番。

      此时公堂里,一队衙役已经被薛鸣飞带走,另一队则领了命去班房休息,只剩方成、他身后的老者、裴申、辛墨,还有罗平。

      罗平觉得自己在此显然有些尴尬,便想着趁此机会,去找方成递交《验尸单》。同裴申和辛墨简要说明之后,他便独自走向了方成。

      见附近没人,辛墨忽然往前半步,谨慎问道:“老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申当然没有拒绝。

      他们走到了公堂外、靠近廊道的位置,辛墨才忐忑地问:“老师,您方才的话…….莫不是……”

      “对。老夫想,让你,带晟儿去京城。”

      没想到,还没等辛墨整理好措辞,裴申便开门见山,将心思主动挑明了。

      辛墨呼吸一滞:“去……京城?”

      “知白,不瞒你说,我这儿子……其实,我是不舍得他离开我身边的。”裴申叹了口气,“只是……”

      辛墨牢牢盯着老师。

      “只是,老夫年迈,自知护不了他多久。他的将来……”裴申坦荡地望向昔日的得意门生,真诚道:“我想托付给你。上次在后堂说的话,老夫不是说笑的。”

      辛墨急了:“老师!您分明松柏精神,筋骨强健,一定会——”

      “一定会长命百岁?”裴申笑着扬手,打断了他:“就算老夫能活到百岁,我难道真忍心,让晟儿一辈子,陪我窝在那乡野草庐?”

      辛墨的眉头微皱,圆润的眸子里也浮出倔强:“可是……老师又怎知,裴公子……他就不愿意?”

      裴申闻言面色微动:“哦?你倒比我,更了解他?”

      “学生不敢!”辛墨答得很快,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仍然带着一丝执拗,拱手垂首道:“只是,老师,裴公子已近弱冠,据学生近日所察,他在意老师,胜过在意一切。老师为人父,为公子苦心筹谋,学生怎会不知?然而——”

      他抬起头,眸光坚定:“然而,学生仍然觉得,事关裴公子的志向抱负,还得,遵从他自己的本心,方不算辜负!”

      辛墨的话掷地有声。

      就连一直自认对裴晟全心关爱、毫无保留的裴申,都不免被他这番话,深深打动。

      晟儿的本心……吗。

      “知白……”裴申意味深长地问:“莫非,是你,不愿带着他?”

      辛墨瞳孔微张,连忙摇头:“老师!学生受老师教导之恩,朝堂之上,诡谲之中,老师不惜伤损自身也要保学生万全,学生能有今日,非得老师厚恩而不可及!学生即便为了报恩,也断不敢有半点不愿!”

      更何况……
      更何况……
      他说得激动,胸口起伏,连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握不住。

      裴申看在眼里,心疼地叹了口气,赶紧拍了拍辛墨颤抖的手,宽慰道:“是我说错话,知白切莫伤怀。你说得不错,倒是老夫,老了老了……反倒糊涂了。”

      尽管他这样讲,辛墨的脸色仍然不安。

      他之所以说这番话……虽说,问心无愧是真,可更多的……是想起了那日,裴晟让他签的手书。

      ……“罪不及家人”。

      即便是在裴晟假想的、那个辛墨死后朝廷追责的境况下,裴晟也丝毫不担心他自己,说什么以命抵命,只求辛墨承诺一句,绝不祸及家人。

      辛墨因此很容易推测,在裴晟心里,裴申就是一切。

      诚然,老师的心意,也一定是,想为爱子计深远,人之常情。但,辛墨总觉得,父子之事,还得由父子之间,坦诚商议,再作决断。

      ——他一个外人,不敢,也不该,替任何人做决定。

      天知道……若只问他的心意,莫说带裴晟回京,便是带着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寸步不离,辛墨也……求之不得。

      只是,思及此,他忽然鼓足了勇气,大胆问道:“老师,学生有一……大逆不道之疑问,却是……非问不可。”

      裴申有些意外:“大逆不道?”

      “学生稍后所问之事,若冒犯了老师……和公子,但凭老师处罚,怎样都行!只请老师,切莫因对学生动怒,而伤了身子。”
      辛墨说着,弯腰低首,用力鞠了一躬。

      裴申有些诧异。辛墨这孩子的心性,多年来,他看在眼里,又时时相处,可以说,比他那“儿子”好猜得多。

      辛墨像这样恳请他,还预先请罪的情况……一共,也就出现过两次。

      这是,第二次。

      而想起那“第一次”,裴申的面容,霎时严肃冷峻了不少,说话间也变得警觉了一些:“知白……究竟何事,引得你……如此慎重?”

      辛墨缓缓起身,目光闪烁了好一阵,又与裴申对视了好几次,才咬了咬唇,横下心,道:“老师,我……我想问您,小、小白,真的死了吗?”

      裴申顿时瞪大了双眼,他那被皱纹拖拽着的眼眶和眼角,似乎都因此显得更紧致了。

      “你……”裴申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面带痛意,但他尽量压制了心底的震惊,竭力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反问:“事到如今,你还是,放不下吗?”

      这一次,辛墨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眉眼之间尽是决绝:“请老师……回答我。”

      裴申几乎有些后悔,和他到此处谈话,眼下就算想回去找方成和罗平,也显得太刻意了。

      然而辛墨虽然平日里,比起裴晟要柔顺守礼许多,裴申却也很清楚,他这学生一旦犟起来,那真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

      尤其是,事关“小白”。

      裴申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辛墨的眼神,霎时犀利得犹如鹰隼:“你口中的那位,若非死了,又怎会多年来音信全无?知白,这些你明明都知道。为何今日,又要问起为师?”

      辛墨听他这么说,眼中原本熠熠的光,忽然变得暗淡了一些。

      可很快他又不死心地追问:“老师的意思是,小白虽然音信全无。然而的确,没有,人已经死了的证据,对吗?”

      ……
      裴申的目光变得十分复杂。

      他一面,几乎能从辛墨那快要碎裂的神情里,感同身受他的不甘心,还有痛楚;
      一面,却不知,是该继续含糊其辞,还是……如实相告。

      如实相告的话,辛墨真能承受得住吗?

      就在裴申内心天人交战、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辛墨还没等来他心心念念的回答,廊道上,裴晟带着扶先回来了。

      裴申的眼睛立刻亮了:“晟儿!”
      他立刻作势上前迎接,直接侧身跨过了辛墨,目光也没有再度与他对视。

      好在,转头看见裴晟和扶先的身影,辛墨也没有继续纠缠,他面上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跟上了裴申,一同迎了上去。

      “裴公子。”
      赶在裴申张口之前,辛墨率先问道:“如何?这位扶姑娘的伤势……可还严重?”

      裴申愣了愣,很快也看向裴晟,跟着问了句:“如何?”

      裴晟看着眼前殷切的父亲和冷淡的辛墨,似乎有些诧异他们竟然等在公堂外面。

      他先是回望了两人,然后转过脸,对扶先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辛墨顿感羞愧。
      裴晟这个眼神很好懂,他也看明白了。

      裴晟,竟然在此刻,最先在意的,是扶先本人的意愿。

      辛墨默默低下头,一股令他痛恨的、“急功近利”的自责,涌上心头。

      扶先嘴角含着一个柔和的微笑,对裴晟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裴晟伏身行礼,指了指公堂之内。

      裴晟立刻了然,也拱手回礼,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望着扶先渐渐往公堂里走去后,裴申有些惊喜:“晟儿,这位扶姑娘,竟是,能与你,不用言语便能交谈?”

      裴晟欣然点头。
      辛墨面沉如墨。

      裴晟又指着扶先离去的方向,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收回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尖,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头、腹部、手臂、下肢。

      再然后,重重点头。

      辛墨眸色一沉,望向裴申:“老师……”

      裴申的脸色也不大好,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辛墨的猜测:“不错,晟儿的意思,扶先身上,处处是伤……小产一事,也是真的。”

      辛墨的嘴唇霎时抿紧了。

      裴晟紧接着又对父亲打了一顿手势,辛墨没看懂,只好再求助老师。

      “晟儿还说,扶先毕竟是女子。只怕身上还有好些伤,他不便查看。”裴申重重呼出一口气,对辛墨道:“若要彻底验明伤情,还得请个医女。”

      辛墨立刻便拱手道:“学生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深深看了裴晟一眼,二人目光交错之时,辛墨竟在裴晟的眼中,看到了汹涌的悲悯。

      他点了一下头,便大步越过裴家父子,往外面走了。
      手里还握着那只空茶杯。

      裴晟有些疑惑,裴申适时上前拉住他,浅笑着赞赏:“晟儿辛苦,且先回公堂里歇一会儿吧。”

      他虽算不上辛苦,但也习惯听父亲的话,还顺手接过了父亲手里的空茶杯。
      【这县衙的仆役也真是的,只管端茶来,也不知续水、收茶杯。】

      裴晟扶着父亲再回到公堂里,钟小伍不知从哪窜到了他身边,笑得满脸欢喜,先是朝裴申恭敬一拜,又对裴晟小声道:“公子,您真是我们淮安县的大善人!”

      大善人?
      裴晟不解。

      钟小伍神秘地用肩膀拱了拱他胳膊,挤眉弄眼地只是笑:“我懂,我懂。”

      说完,又瞥见罗平和方成说完话,正往此处走来,小伍往后一缩,相当灵活地避开了即将到来的“公务谈话”。

      “裴老先生、公子。”
      罗平礼数十分周到,若不说他是位仵作,单看他的身形气质,与一位寻常医者也并无二致。

      裴晟连忙回礼,裴申也笑着点头道:“罗仵作辛苦,可是同县令大人谈完了?”

      “正是,淮安县衙繁忙,小人一个仵作,留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回盐渎县复命。上交《验尸单》后,也该告辞了。”
      罗平句句在理。

      裴晟却深感遗憾。

      他先前,好容易才借着裴申的口约了罗平,想着待堂审结束,同他好好请教验尸之学,还有,问一问那些刺客的情况。

      如今,扶先的案子,却怎么看一时半会儿也结不了。他总不见得强行留住人家,没准还会耽误盐渎县的公务。

      裴申把儿子的失落看在眼里,正欲开口,问问罗平能否再多留一日——

      罗平却主动问道:“眼下,那位被告尚未归案,裴公子若有话说,不知,可愿意随我回房一叙?”

      裴晟的黑眸里亮出惊喜的光,他猛猛点头,侧过身后退半步,就要引着罗平一起往外走。

      罗平也被他逗笑。心想,这位公子虽然喉口有疾,无缘言语,却着实是位纯善简单的人呐。

      二人刚走到公堂外,就与回来的辛墨,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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