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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信你 天下间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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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老……”
方成的神色显然比先前更慌张了。
裴申却不紧不慢地也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泰然道:“方大人不必紧张,老夫只是随口一问。至于方大人的担忧……老夫想,若方大人言行一体、一心为民,在这淮安县为官,循礼依律,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他睨着方成,有意顿了一下,才笑道:“那便,无忧。”
“无忧……”
方成喃喃地重复,眼珠无处安放般地转了转。
“行了,方大人,好好收着你的心,揣回你的肚子里去吧。”裴申见他还是惴惴不安的模样,摇了摇头,将棋盘上的棋子们一把一把收回棋奁,又说:“来,趁着夜色未深,我们再来一局。”
方成的心里千头万绪,尤其对裴申所言“伤天害理之事”,始终感到忐忑。
可当着裴申的面,再看看裴申那气定神闲的姿态,他实在不好继续追问,想了想,索性横下心,也跟着收拾起棋子,点点头:“是,裴老说的是!”
烛光微暖,二人再开棋局。
夜,还很长。
*
辛墨的厢房内,裴晟是被门口轻微的脚步声惊得回过神的。
他虽然哑了,听觉、嗅觉却总是异常敏锐。
有人来了!
现在?
他一刻都没有犹豫,一把推开辛墨,猛然后退一步,好半晌,才清楚听见自己不规律的喘息。
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在刚刚那样的情境下,对着辛墨“情不自禁”?!
辛墨是谁,而他又是谁?!
就算……
就算,不论门第家世,难道他忘了,辛墨和自己同为男子吗?!
【我怎么敢,我怎么能!】
他不敢去看辛墨,更不敢回忆刚才的所作所为。
裴晟陷入了强烈的自厌之中。
辛墨被他推开后,正好撞到了桌子边缘,腰侧骤然一痛,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但很快便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对门外道:“进来。”
木门随之被推开。
原本算不上吵闹的“吱呀”声,在这静夜里,尤显突兀。
“大——”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手中握着剑,正要对辛墨行礼,却蓦然瞪大双眼,看见了另一侧躬身低头立着的裴晟。
辛墨低咳了几下,嗓音还有些喑哑:“无妨,这位……是我的朋友。你且说就是。”
“是!大人,属下已经查到,那位神女,现下,就落脚在——西街的,扶风客栈。黑三正在盯着,大人放心。”
黑衣人看起来训练有素,在听到辛墨说“朋友”之后,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低下头双手举着剑,简洁地便禀报完了。
神女?!
裴晟猛地抬起头,目光霎时就和辛墨相接。
辛墨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而后才对黑衣人道:“好,盯紧了,别打草惊蛇。我要看看,她最终究竟想去哪。”
“是!”
黑衣人低头领命,如他来时般,雷厉风行地便离开了。
木门又被关上。
屋内恢复寂静。
裴晟这才站直了身子,伸手指了指黑衣人方才所在的方位。
辛墨微微往前一步,对他点头:“是我的人。”
裴晟想起来了,辛墨的确是说过,他已派人跟着神女——只是他没想到,原来……不是淮安县衙的人。
那黑衣人,无论着装、仪态,看起来,都绝不像是等闲之辈,倒是很像富贵人家的护卫之类的。
他还带着剑。
裴晟又想起,辛墨……也有剑。
他的剑呢?
辛墨见他愣神,干脆自己坐到桌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
裴晟原本正要走过去,见此情景,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辛墨察觉到了,以为他是不放心,连忙宽慰道:“你别担心。我猜,不出明日,我们就能对神女的去向,有所掌握。”
【不是……】
裴晟表面上点头,一副,有被辛墨安慰到的样子。
心底却在狂吼:【你喝的,是我喝过的杯子!】
好不容易走回桌前,一看到辛墨旁边空着的圆凳,他又心生退却。
一想到先前他和辛墨……他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烧得滚烫,跟铺在木炭上的铁料似的,这屁股,实在是坐不下去。
于是,裴晟索性越过了辛墨坐着的圆桌,再次径直走向里面的书桌。
说话就行了!
如果不想让局面再次失控,如果对自己和辛墨独处没把握,那就用说话的方法,让自己的思绪没空发散,就行了!
想好之后,他一走到桌前,就迫不及待写了起来。先前研过的墨已经有些发稠,幸好还没有完全凝固。他提笔蘸了墨汁,这次,似乎就连写下的字,也随着墨汁的质地有异,而变得更干巴了。
他写的是:“你执意追查神女,可是对刺客一案,已有了推断?”
写完他捧起纸,正要走过去递给辛墨——
“是。”
谁知,辛墨的声音直接在眼前响起。
裴晟这才发现,只他写字的片刻,辛墨竟然已经走到了书桌前。
他走路怎么都没声的?
“我怀疑,神女、浮光寺……都与昨夜的行刺,脱不开干系。”
辛墨的目光还盯着纸上的字,说话间,表情却十分严肃。
裴晟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辛墨在沉心公务的时候,是这样的神采。
果然……一眼便能看出,是父亲的学生。
裴晟也受到了他的感染,顺着他的话略一思忖后,提笔又写道:“浮光寺年年主办庙会,庙会出事,于他们能有何益?”
他不是没怀疑过那位虚邬大法师,毕竟,请来神女、布告天下,引得今年的大浮山庙会人山人海……这些,都是虚邬大法师一力促成的。
可是,如果行刺也与他有关,那么虚邬法法师——或者说浮光寺,所图为何呢?
行刺之案中,更是有个至今都叫裴晟想不通的疑点。
那个对他下手的刺客,是找错了人,是障眼法,还是,有什么旁的阴谋?
如果事情真的与浮光寺有关,他们要刺的,到底是谁?
会是辛墨吗?
一想起辛墨及时出现,从刺客手里救下他的样子……裴晟就愈发感到狐疑。
他虽然跟着裴申读了两年书,可阴谋也好、人心也好,以他此时的眼界,一时半会儿,根本无力想通。
辛墨看见了他的字,目光沉沉,似是在心底反复思量,过了半晌才缓缓道:“的确……这就是最令我费解的问题。可我还是觉得,那个神女的来历,和,她一出现在庙会的同时就引起了刺杀,绝非偶然。”
“不过……”辛墨又抬起头,冲裴晟莞尔一笑:“我也同你和老师一样,希望,是我多心了。”
裴晟点点头,又写:“那黑衣人呢?是你家的护卫?”
他写完,才觉得不妥,伸手想去揉掉那张纸。
这话问得……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辛墨的家事——“辛”家的事,那代表着京中最显赫的家族内事。先不说能不能同他讲,就算能讲,他也没这个资格去问吧。
他的手还没捏上纸,就被辛墨拦下了。
辛墨甚至没有立即松开,就那样轻轻抓住他的腕子,盯着他的眼睛,笑着调侃:“做什么?仔细墨汁沾你一手。”
裴晟一把扯回自己的腕子,撇了撇嘴,心想,出身高贵就是好啊,连“替人着想”都表现得为所欲为的。
“嗯。”辛墨点头,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看起来完全不介意裴晟那算不上领情的动作,还是笑吟吟地望着他,目光柔和,语气坦荡:“是我的人。他叫黑二,还有一个,在客栈盯着神女的,叫黑三。我这次来淮安,并非独身,但也就只有他们俩随行。”
裴晟原本还在松快手腕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想到辛墨这么爽快,真就把黑二黑三的事,直说给自己听了。
就算裴晟在他眼里是裴申的儿子,就算辛墨信得过他,但辛墨毕竟不久前,才刚从大浮山庙会上死里逃生——按着裴晟心里想的那些大官贵人们的反应,此时,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细想想,案发全程,裴晟恰巧都在现场。
案发之后,他又恰巧救下了辛墨。
那么恰巧,恰巧到连裴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于辛墨而言,裴晟此人,就一点也不可疑么?
“你连这些都同我说,就不怕,我其实也与刺客有所勾连?”
裴晟越想越觉得火大,提起笔一气呵成就写下了这些。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何,突然会觉得,生气。
而辛墨,看到这些字,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仅如此,他越笑越开怀一般,到最后,已然发出“哈哈哈”的声响,让裴晟目瞪口呆。
笑了好半天,辛墨被“嘶……”的轻呼打断了笑意,他微微俯了身子,还用手微微抚了抚腰间。
裴晟在心里冷哼,【叫你再笑,把伤口笑裂了,我看你家黑二黑三会不会心疼。】
不过,心里这么想,他作为医者的良知还是让他放心不下,正要上前去帮他看看伤口,辛墨却已经抬起身,又对他露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
这短短两日,他已经记不清,辛墨对他笑过多少次。
辛墨……是这么爱笑的人吗?他之前刚到草庐的时候,也这样笑过吗?
裴晟有些恍惚。
他还听见,辛墨又说:“裴晟,我信你。这天底下,除了老师,我只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