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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鸣冤 欲并肩 他 ...


  •   “只信你。”

      那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裴晟回了自己的屋子,同父亲阐明辛墨的情况,准备入睡,他也没想明白。

      只不过,比起这个——
      他回来的时候,方大人似乎刚走不久,父亲还在对着棋盘沉思。
      而看见他回来,裴申第一句便是,“如何?知白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何要来淮安?”

      更令裴晟在意。

      虽然他和裴申如实“说”了,所有辛墨告知他的事情——除了抗旨拒婚那一段,还有,黑二黑三的事。
      他想,拒婚一事,毕竟事关重大,辛墨本人尚未公开之前,他还是不要让父亲知晓,再徒增担忧了。
      至于黑二黑三……他不知怎的,总觉得辛墨是刻意做出了“独自一人”的假象,既然那人没有说,他便也不要多事了。

      他只写“辛墨收到了消息”,还说,辛墨的伤情已在好转,让父亲不要担心。

      裴申看完他所有的手势比划,其中还穿插着笔墨书写,包括神女的行踪,却意有所指地问他:“晟儿,你如今对知白的印象,有好了一些么?”

      他打手语追问,表示不理解父亲的意思。

      裴申却没继续说下去,只笑呵呵道“随便问问”,便催他去洗一洗脚,早点歇下。

      裴晟躺在床的外侧,父亲在里侧,父子俩头对脚,各盖一床被子。
      烛火已灭,屋子里只剩下从门窗透进来的,模糊的月光。

      裴晟很少和裴申一起入睡,除了他重病垂危的那几日,裴申为了照顾他,衣不解带地靠在床边打盹儿以外,在草庐,他们基本都是各自睡一间屋子。

      而因着他是哑巴,在没了烛火的夜,裴申也不会找他“谈心”——他打手语,没人看得见。
      他们父子之间,是没有“摸黑夜话”的可能的。

      然而今夜,就在裴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际,裴申却破天荒地在床的另一边,幽幽地轻声道:“晟儿,知白他不是坏人,你若相信为父,便也相信他吧。”

      说罢,像是怕裴晟真的坐起来给他回应,又补了句:“你若听见了便听着,没听见也无妨,不必答应或拒绝我。为父只是……怕,你这倔性子,没个人照应你,以后……会吃亏。”

      裴晟听得果然没了睡意,正要起身去追问,又听见裴申非常造作而刻意地——
      打起了鼾。

      得,这就是告诉他,别去追问的意思。

      他只好再躺下。
      眼睛漫无目的地在黑夜里四处张望,心里,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种种。

      想着想着,竟也真的睡着了。

      翌日清早,天色都还没完全亮起来,裴晟就被衙门口的擂鼓声吵醒了。
      堂鼓?
      方县令没说过今日要升堂,那便是……有人来鸣冤了?!

      裴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发现父亲也已经坐起来了,父子俩面面相觑,裴申朝他点头:“走吧,去看看。”

      于是,裴家父子,就在走出厢房的同时,遇见了也从厢房走出来的罗平、辛墨。

      显然大家都是被击鼓声吸引了,想去一探究竟。
      互相寒暄之后,几人便结伴往公堂走去。

      裴申主动问辛墨:“休息得可好?伤口还疼么?脸……”
      他说到脸的时候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想去看辛墨脸上那道伤口。

      辛墨主动将下巴抬起,任由老师查看,还顺势给了裴晟一个狡黠的眼神,然后才乖巧答道:“睡得很好,伤口也都好多了。多谢老师挂念,这都是多亏了裴公子。”

      他欲盖弥彰,故意重读了那个“都”字,仿佛脸上那道伤口,也真是裴晟帮他治愈的。

      裴晟低下头,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说不上的,有一丝愉悦。

      “好、好……好多了就好。”
      裴申满意地又上下瞧了瞧辛墨,脸上的欣慰、眼里的心疼,都不是假的。

      辛墨迎着他的目光侧过头,刚想再夸赞裴晟几句,却忽然发现,裴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位罗仵作的旁边,并且,还试图和罗仵作用手语交流。

      “公子,呃、非常抱歉,小人不太懂得手语,不过小人尽力揣测,公子可是在问,昨晚你来我房内所说之事?”

      辛墨的余光再也没有离开那两人,脚步放慢了不说,还侧耳听见了,罗平正在这么问。

      他又瞥见,裴晟惊喜地重重点头,脸上的笑……
      那么刺眼。

      裴晟,从来没有对辛墨这样笑过。

      裴晟正要继续比划什么,走在他们前方的辛墨忽然停住,对罗平正色道:“罗仵作,昨日辛苦你了。今日,你可是要启程,回盐渎县了?”

      裴晟大惊,连忙转头去看罗平。

      罗平拱手垂首道:“多谢大人关心,这都是小人该做的。待小人将手里这份《验尸单》呈交方县令,便该告辞了。”

      辛墨点头,倒是莫名有了几分上官的架势:“堂鼓响了,方县令今日想必分身乏术。届时,我会派人护送罗仵作。”

      “多谢大人。”罗平躬身言谢。

      他俩聊得算是顺利,裴晟却听得满脸焦急,拉住父亲的手,便开始比划。

      裴申立刻意会:“罗仵作,犬子……他似有些疑问,昨夜就想去找你请教,只是唯恐夜深不便、叨扰了你休息,所以便想着今日再问。你若方便,不知可否在离开前,让犬子同你说上一说?”

      罗平愣了愣,就着裴申的眼色去看裴晟,心想:说?这位公子……似乎并不能“说”啊。

      不过他很快便理解了,那“说”的意思,当然和昨天裴晟来找他的时候一样,是用“写”的。

      他其实并不太清楚裴申父子的身份,但昨日在公堂,见方县令对他们毕恭毕敬,今日又见辛大人伴随这位老者左右,想必,他们也是非富即贵的大人。

      至少,是他一个偏远小县的仵作,万万怠慢不起的。

      于是,罗平恭敬拱手,再度微微垂首道:“自然!公子有何疑问,待小人呈完文书,可到小人房内详谈。”

      裴晟喜出望外,裴申便替他道谢:“劳烦了。”

      罗平当然又回了几句“不敢”,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被一股阴森的视线盯着,后背不禁生出隐隐的寒意。

      所幸,有人正好前来,打断了这一切。

      “辛大人!裴老,先生……啊,罗仵作你也在,太好了,诸位都在,请诸位快随我来吧!方大人有请。”

      是薛鸣飞。
      也唯有薛鸣飞,即便当着裴申的面,也会称呼裴晟为“先生”。

      众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但很快,随着裴申和辛墨相视点头,他们便都跟着薛鸣飞,加快了前往公堂的步伐。

      裴晟的心里是最好奇的。
      “衙鼓响,公吏排。”
      他在古书里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而与他同行的三人,无论是前大理寺卿,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或是盐渎县的名仵作,他们……都一定见过升堂。
      他们,都各凭本事,断过案。

      只有他。
      只有他,这辈子,别说替旁人断案——他都不曾为自己鸣过冤。

      只是,比起对衙门升堂的新奇,他更想知道,是谁清早便来击鼓,县衙,又是否真的,能为百姓做主。

      他们很快就到了公堂外。

      裴晟定睛一看,方成果然端坐在公案之前,穿戴着县令官服,面目威严,与私下里他还算熟悉的方成,判若两人。

      书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的牌匾,刚好就悬在方县令的正上方。

      而公堂两旁,果然已经分别站好了一排衙役。

      整个公堂的气氛,同昨日内部议事时,完全不同——这样的公堂,让裴晟这样的庶民想到头一次要踏入,竟还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丝胆怯。

      这就是升堂的县衙。
      肃穆,凝重。

      薛鸣飞对辛墨点了点头,面向公堂,仰头高声通禀:“辛大人到!”

      方成的目光立时便朝他们这里看了过来,裴晟敏锐地发现,方大人的眼睛似乎都亮了。

      就在裴晟怀疑,方大人看起来几乎就要起身相迎的时候,立于方成身后的一位老者,忽然低声咳了咳,及时止住了方大人的行动,也提醒他变回了端严的神态。

      方成对堂下首肯:“请辛大人入堂。来人,为辛大人设座。”

      “是!”
      一旁的衙役高声应道,很快就跑去后堂搬了一把太师椅,摆在公案下方。

      辛墨一行人正好也跨步进了公堂。

      裴晟这才发现,堂下正跪着一个人,看衣着身形,似乎是一名……女子?
      但那人躬身低头,整个人都伏在地面上,似在叩首,他实在无法看清。

      “放肆!”
      方成忽然一声厉喝,惊得裴晟抬头去看,方成是在训斥那名搬椅子的衙役:“辛大人何等身份?!坐在堂下成何体统?将椅子搬到本官旁边来。”

      衙役立刻点头躬身,将椅子挪了过去,才刚走回队伍里站直,方成又道:“去,再给裴老也取一把。”

      “是!”
      那名衙役很快又去了一趟后堂,回来时,机敏地没有自作主张,先去看了方成的脸色,才敢把椅子放在堂下,就在那跪着的人的,侧前方。

      方成的语调这才柔和了一些:“辛大人、裴老,请入座。”

      辛墨与裴申对视一眼,很快便顺势前往了各自的座位。裴晟看见了他们眼神里的交流,他猜想,父亲和辛墨,应当是为了不中断这方大人断案的流程,也不想让百姓质疑衙门的威严,便不想同方成去计较这座位位置的问题了。

      辛墨坐到了方成身侧,明明和堂下是没多远的距离,可公堂在前、在上,代表高位、代表威严,一下子,那“明镜高悬”,就也悬在了辛墨的头顶。

      他神色冷峻,目光凛然,很快融入了这公堂的氛围,一刻也不曾看向裴晟。
      顷刻间,便好似离得堂下众人,好远好远。

      裴晟看着坐在上面的辛墨,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云、泥、之、别……
      他从前只觉得这几个字读起来可憎,令人伤感,却从未真正有过实感。

      今日,好像忽然懂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昨夜……他们曾那么亲近。
      亲近得让他不敢回忆,不敢相信。

      与大浮山那夜不同,昨夜,辛墨十分清醒,一次也没有将他错认成“小白”;昨夜,辛墨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喊了他的名字,“裴晟”。

      辛墨还对他说了好些,他听见了,也不敢记得的话。

      他们之间,若放在从前,在他对世事一无所知,还不识字、也不知礼的时候,或许……他压根不会生出这许多,自惭形秽的情绪。

      可短短一夜之后,他再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辛大人,听着、瞧着,整个淮安县最具权势的县令大人,对辛墨诚惶诚恐的姿态……

      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出身,对自己“是谁”,感到了切实的黯然。

      而昨夜种种……

      他们那个暧昧不清的拥抱,辛墨在他耳畔吐出的气息,辛墨唇间的温热,还有临别时,辛墨那粘稠如蜜的目光……
      他竟在某一刻,真的以为那些都是真的。

      原来,不过都是他的非分之想罢了。

      那样的人,合该立于云端、衣不染尘,莫说锄地种菜,便是生火烧饭这样的平凡琐事,也不需要亲自动一根手指吧。
      围在那人身边的,该是千千万万同他一样的,世家子弟、皇亲贵胄。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天底下,只信你”?

      他怎么敢去肖想,以自己这样的出身,以自己——这样一副哑巴的身躯,竟然还真的……以为能靠近他,名正言顺地与他并肩?

      裴晟垂眸,自嘲地想,昨夜,应当是他疯了。是他得意忘形,冒犯了辛大人。

      曾经,面对嘲笑他和荣枝的那些孩童,他尚且有胆量,也有能力,折了树枝去去驱赶他们,扔出石子去咒骂他们……
      如今,在这威严的公堂之上,他却连,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裴晟深吸一口气,将藏在衣袖里的手攥得发麻。再抬头时,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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