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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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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晟。”
裴晟还在反复挑拣着裹伤布,辛墨又喊了一声。
他深深吐息了几次,拿着裹伤布回来,一再提醒自己,别再去想那些可耻的东西,先……
先给他包扎。
然而,手指的颤抖骗不了他自己。他无法不在辛墨那宛转的呼唤中,感到,心底某些被他刻意忽视的欲念,正在破土而出,滚滚而来。
为什么……
他明明……
裴晟闭了闭眼,还是用微微颤抖的手,帮辛墨裹起伤口。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形,愈发对自己不知是惊慌还是紧张而导致的生疏,感到不齿。
“裴晟,谢谢你。”
似乎是感觉到裴晟刻意忽视自己,或者是感受到裴晟的动作变得谨慎很多,辛墨柔声又说了一句。
谢……
裴晟听见了。
如果辛墨现在不是躺着不便,或许就能透过裴晟耳边的碎发,瞧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尖。
但他只是一味盯着伤口,强迫自己不能分心。
辛墨的伤口比起昨日,已经恢复一些,原先微微有些裂开的地方,也被金疮药粉糊住,没有再出血。裴晟动手裹起来,也就轻松不少。
只是,每一次将手往前伸,要将裹伤布绕过辛墨整个腰间,缠成一圈时,他都难免会心生杂念——与昨日一心救人的他,截然不同。
那杂念,也相当可耻。
【这人身上皮肉紧实,分明是个习武之人。可这腰,竟如此窄薄,像是能被我的手臂……轻松圈住。】
裴晟好不容易才赶走那些,可怕的、不断从心底冒出来的妄念,他只恐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以后便再也不能行医了。
……谁会接受一个龌龊狂徒,为自己看病?
一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骤然变了,看起来十分冷肃。
辛墨竟立刻察觉了:“……怎么了?是不是,我的伤……很不好?”
裴晟心头一震,连忙摇头。摇头之余,还是不敢看辛墨。
伤口……恢复得挺好的。
他想,或许,习武之人的身子总是更强健些。若没有那诡异的蛊毒,他几乎已经可以断言,辛墨的外伤无碍了。
若换成自己,这一道三寸伤口,只怕躺上十天八天的,也未必能全长好。
总算缠好了裹伤布,裴晟动作轻柔地最后打了结,又检看了伤口附近没有旁的隐患,这才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收拾用剩的裹伤布。
他不敢去看辛墨的眼睛,又不可避免地总能瞧见辛墨裸着的上身,那白皙泛粉的肤色,总叫他想起一些旖旎的画面。
于是,他将裹伤布放回圆凳上,拉过被子,打算再次把辛墨盖上。
辛墨却抬手推住了即将盖住他的被子,也隔着被子,推住了裴晟的手,笑问道:“裴公子,换好药了,我可以起来了吧?”
裴晟手上一僵,很快松了手。
【是啊,换药而已,他又没昏迷,我在做什么。】
他便转头去端起圆凳,打算送回原处——这件事本身并不打紧,但他必须找点事做。
“裴晟,你……”
见他背身走远,辛墨立刻掀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一边套着裤子,一边为先前的话作解释:“我是想说,谢谢你,帮我瞒着蛊毒的事。”
听见“蛊毒”,裴晟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
辛墨又一边套着中衣,一边把外袍抓在手里就向他走过来,接着道:“还有……今夜的事,我说的那些话,你若担心会受牵连,只当没听见,不用焦心。”
裴晟“啪”地一下合上药箱。
【哦。】
心里是这样回答的。
辛墨套上外袍,见他仍然站着,又笑道:“我刚才说,我怕死,也是认真的。所以……”
裴晟抬眸。
“所以,我不会死。”
他笑得那样轻松,好似胸有成竹。
裴晟不知道他说这话的底气从何而来,但辛墨的笑容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没等他细细琢磨,辛墨骤然上前一步,仰头凑近他耳边,直接将答案说了出来:“所以,你别担心。”
柔声细语,气息温热。
裴晟只觉得,耳朵烧起来了。
他下意识就想退后,唯恐慢了半步,就叫辛墨听见了他吵闹的心跳。
“虽然……”辛墨却步步紧逼。
裴晟后退一寸,他便逼近一寸,始终贴在他耳畔,接着说:“虽然,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扑通——”
裴晟退得太狠,膝盖窝直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他恼羞成怒,抬起双臂伸直往前,想推开那几乎快贴在他身上的人。
只是,念及辛墨身上有伤,他没有用上多大的力气,没能把辛墨推走,反而被辛墨,顺势抵在他手掌上,直视他的眼睛。
“裴晟,你怕我?”
辛墨的眸子里映出摇曳的烛火,神情专注,不依不饶。
裴晟移开目光,摇头。
“那你是……讨厌我?”
辛墨也歪过头,强行与他对视,又问。
裴晟的喉结滚了滚,看着那双温润的眸子,感受着掌心处传来的,丝绸外袍柔滑的质感……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清醒与力气。
讨厌……吗?
父亲也问过他……讨厌辛墨吗?
讨厌?
没有。其实,不讨厌。
不,何止不讨厌……
【我甚至……对你……】
随着他的思绪陷入混沌,他的双手也跟着渐渐失力,那愈发绵软的双臂还来不及收回来——
忽然,裴晟整个人被一股滚烫的气息,牢牢地圈住了。
辛墨再次往前,用力地拥紧了他。
……
裴晟恍惚地想,糟了,好像……又发起高热了。
浑身的气血就像在顷刻间,全部涌向了他的颅顶,而在他尚未回过神的刹那,他那早就丧失了意志的手臂,竟然——
竟然已经狠狠地,回抱住了辛墨。
*
另一边,在方成为裴申父子准备的厢房里。
“打吃!方大人,你又输了。”裴申捋着胡须,笑吟吟地瞧着方成。
方成窘迫一笑:“是,裴老棋艺精湛,在下自愧不如。”
“不。”裴申仍在笑:“方大人并非棋艺不精,而是……心乱了。方大人,老夫看你人似对弈,却始终心神不宁……可是,有何烦恼啊?”
见裴申讲话如此爽快,方成再三斟酌之后,还是踌躇着开了口:“裴老,您既然这么问,在下……有些惶恐,就,斗胆请教裴老?”
“嗐。什么请教不请教的,方大人但说无妨。”
方成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似乎在给自己压惊,放下之后,才缓缓道:“不瞒您说,唉……在下自打做了这个淮安县令,虽只是,朝廷的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官,却日日都提心吊胆,一刻也不敢松懈,不求高官厚禄,只愿守着一方百姓——”
“方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见方成越说越跑偏,裴申只好出声打断。
“唉……”方成又叹了口气,将身子微微往前凑近了一些,声音放轻了,才敢继续说:“裴老,在下斗胆想问问裴老,这,这辛大人……究竟是为何,要亲自来我这,小小的淮安县一趟?”
方成这些天,真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
自打收到朝廷的诏令,知晓了会有特使前来,传递安福公主即将大婚的喜讯,他就一刻也不敢懈怠,日日派人,去淮安城外的官道和驿站上打听消息。
谁知,辛墨,还是独自在清晨,风尘仆仆地直奔裴申的草庐去了。
那时辰过于刁钻,方成派出去的手下,刚好错过了报信的契机。
直到辛墨跟着裴申他们去了大浮山庙会,又恰逢庙会上发生了刺客一案,方成才差点提着自个儿的脑袋,“接”到了这位,朝廷的“报喜特使”。
只是,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方成始终还是没想明白,何以,何以一个“报喜”的无足轻重的差事,会落到……到这桩喜事的正主,辛墨本人的身上?!
方成一想起昨夜的大浮山刺客案,更是坐立难安,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怕朝廷哪日传旨下来,自己的人头,立时就要与身子分家了。
可他不敢隐瞒,连夜如实写了奏疏,六百里加急,呈上去了。
裴申提醒得很对,辛墨来淮安的事,毕竟是辛墨自己的主张,而方成作为淮安县令,纵然有个失察兼保护不周的罪责,却一定罪不至死。
只是,一天没把这位辛大人——未来的驸马爷,安然送出淮安,方成的心,就一天还在提在嗓子眼。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究竟为何,辛墨要不远万里来这一趟?还全然未曾,在到达淮安的当日,就“奉旨”来县衙报喜。
可若说,辛墨不是来报喜的,方成心里就更疑惑。
按说,辛墨到了淮安,选择去找昔日恩师,要拜访要叙旧,也算是情理之中。
但如今,辛墨看起来,更像是一门心思,要留在县衙查案,还主动将案子里离奇的部分——那什么,“苗疆蛊毒”的奇闻,主动分享给淮安县衙和裴申父子……
方成实在是太惶恐了。
比起辛墨留在这里帮他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他更希望……他更期盼,辛墨能早日离开,安然回到京城。
至于查案,查案的事,方成虽没有十足把握,却也相信,即便没了辛墨,这案子,他也是定要查到底,查个水落石出的。
是以,方成壮着胆子,挑了个夜深人静,能与裴申独处的契机,总算是将心头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
不想,裴申听完后,却似笑非笑地反问他:“方大人觉得呢?辛知白,我曾经的学生,堂堂当朝三品,安福公主的准驸马,他不远万里、跋山涉水,独自来你这淮安县……为何?你就真的……一点也猜不到?就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听到这些,尤其是裴申连续故意重读的“真的”,方成的眼睛蓦地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