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摊开 你不想 让 ...
-
黑二慌忙想要阻止:“裴公子——”
辛墨却抢先答道:“……多谢裴公子出手相救。”
眼看着主子这副唯唯诺诺又有点紧张的样子,黑三的拳头握紧了。
黑二也更慌了。
在将军府,在京城,没有人,敢主动提起主子的魇症。
辛牧早已下令,府中无论身份来历,有胆敢妄议少主私事,甚至传了出去,败坏将军府名声者,死。
“私事”,当然只是好听的说辞。
毕竟,辛墨的婚事,按说也是私事,府里上下,京中坊间,却是可以喜气洋洋,大谈特谈的。
黑三觉得裴晟恃宠而骄——先不论宠自何来,但他屡次言语行径,皆为挑衅,实属冒犯主子。
黑二却觉得,裴晟不止一次,救过他们主仆,若只因说了实话而被辛墨迁怒,他……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
这种情绪,也不是暗卫该有的。
这让黑二更是惶恐。
裴晟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主仆三人的想法各异,只盯着辛墨,一字一顿地问:“辛大人,我要给黑二治伤,我还要、黑三来帮忙,你可否答应?”
黑三的拳头攥得更紧,仿佛就等主子一个眼神,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将裴晟捆了。
——他当然知道,辛墨如今对这位裴公子的态度,分不清是依赖还是痴迷,反正可以用神志不清来形容。
但他更知道,在骠骑大将军府长大的主子,又怎么会,始终困于小情小爱?
朝廷、家国,还有同公主的婚事,辛家背后的势力,哪一处,都叫辛墨身不由己。
黑三不想,再任由主子,将大好时光都磋磨在这目中无人的裴公子身上。
他不在乎裴晟与裴申的关系,也不在乎辛墨究竟将裴晟当作什么,他只在乎,谁也不能挡了辛墨的路。
这是他作为暗卫的职责。
纵然黑二忘了,主子自己也忘了,他可没忘。
然而,辛墨还是叫他大惊失色了。
“好。”
辛墨说。
“黑三,你过来,全听裴公子吩咐。”
辛墨又说。
……
黑三将指节捏得响了又响,松开手的时候,他已经凭着暗卫听令的本能,走到了裴晟跟前。
“裴……”
但他喉咙口总有些话,不吐不快。
裴晟却欣然坐下,再次将黑二的手指铺好,拿出一捆棉绳递给黑三:“来,我会依次放好竹片的位置,你一定要用棉绳将竹片牢牢系紧,务必确保,每一面的竹片都牢牢夹住手指,以此固定其下指节。”
黑三低下头,看见黑二已经肿成萝卜的两根手指,终是应了声:“……是。”
他们便飞快而沉默地帮黑二捆起了竹片,倒是辛墨,在旁看着,也很快地了然了当下的情况。
只是,辛墨的眉头上,很快便挤出了一道道的竖痕。他看见了,裴晟那显然因脱臼而荡在肩下,异常诡异的左臂。
等裴晟叹出一口气,终于说了句:“好了,黑二大哥,这两根手指,你务必要听我的,两月之内,不可妄动。”
“还有,定期换药——”
他正打算从药箱里将黑二的药拿出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辛墨急切地拉住了右臂。
“裴公子,事急从权,借一步说话。”
裴晟甚至来不及去看辛墨的脸,去揣摩这人的意思,整个人已经顿感失重,被辛墨一个打横抱了起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诧异而短促的“啊——”,就被辛墨抱着,往自己的屋子走了过去。
留下了面色凝重的黑三,和满眼兴奋的黑二。
辛墨用后背撞开了裴晟的房门,进去之后又用后背关好了门,整个动作过于迅速,令裴晟被迫在他怀里,被抱着转了半圈。
裴晟当然不满:“辛大人这又是在作甚?”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和出乎意料,导致裴晟都没有时机,去感受“他被辛墨抱了起来走了数十步还转了半圈”,这件事。
——这明明是值得感受一番的事。
在裴晟这二十年匮乏的人生里,在淮安这样的小城,他还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被人像这样打横抱在怀里——就算加上女子,他也只在镇上有人成婚、邻里街坊起着哄要闹洞房的时候,见过。
那些时候,新婚的郎君脸上,总是既害羞又高兴。
他其实有很多心思,都在这短短的片刻间涌上心头。譬如辛墨竟然能徒手抱起他,譬如辛墨竟然竟然用新婚郎君抱娘子的动作抱他,譬如,辛墨的手指紧紧地箍着他的腰,竟然叫他身上腾地升起一股热火……
只是,辛墨太着急了,他没等裴晟展开理清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就已经把人放到了床上。
离开了辛墨的怀抱,裴晟被他扶着一坐好,一抬眼,就看见了他脸上的焦急——和辛墨一脸焦急的神色相应对的,是他穿着的蓝青色长衫,上面全是泥土和灰尘。
先前发病的时候,这人虽然压着他,却也免不了在泥地上扑腾过。
裴晟饶有兴致地盯着辛墨,看他一脸严肃而小心地上下打量自己,眼里全是不安。
不安?
裴晟觉得有趣,不等深想,便倾身往前凑近,吓得辛墨胸口往后一退,反而率先叫出了声:“……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这一抬眼,终于,二人的目光对上了。
辛墨的目光里,全是与他语气一致的紧张。
而裴晟则面带笑意,笑意中既有狡黠,还有探寻。
辛墨见他神情自如,不似哪里难受,猜测他并无不适,却摸不清他的想法,只好再问:“裴……公子?”
“……哦。”裴晟往后退了退,重新坐直,脸上的笑意也骤然消失,只淡淡地答:“没有啊。我挺好的——辛、大、人。”
裴公子?
呵,好一个裴公子。
辛墨的脸色缓了缓,又白了白,又缓了缓……始终在放心和担心之间转变,好半晌之后才下定决心,说出他最关切的心事:“你的胳膊,应该是脱臼了,我来帮你接好。”
果然,他的目光,一直忍不住盯在裴晟的左臂上。
裴晟也跟着转头,瞟了眼自己的左肩。他没骗父亲,脱臼的确不算重伤,但拖得久了,诚如黑二所言,要是伤了深层经脉,恢复起来也算麻烦。
他等到这一刻,可不就是想看看辛墨如今的样子么。
于是,裴晟再往后退了退,做出一副悠然的神态,笑着道:“接,自然……是要接的。”
“只是,我这胳膊虽然不练武,平日里劈柴做饭,锄地洗菜,却也是日日要用的。辛大人,可还记得我这胳膊……怎么伤的?”
他故意停了停才把话说完,一刻也不想错过辛墨的表情。
魇症,不会是无端得上的。辛墨若非先天不足,便是遇过什么事,很严重的事——那神秘的苗疆蛊毒,或许也与这魇症脱不开干系。
裴晟想,辛墨既然来了——既然明明说过“会离开”,却还是来了;既然明明送出过很好很好的祝愿,却还是举杯又说了一遍……
那么,这份情,他裴晟便承了。
他虽见识不深,更不曾入世,但医书典籍,举凡天下间能寻得的,裴申必会尽力为他寻来。那蛊毒虽神秘,出自他从未去过的苗疆,却未必治不好。
既然,衙役们能在大浮山上,找到那所谓蛊虫的尸体——刺客中了蛊能成傀儡,辛墨的那个蛊……又会怎样?
会不会,正是叫他饱受魇症的折磨,最终神志不清?
裴晟回家之后已经悄悄翻看过,罗平特意捎来给他的《罗氏手札》里,详细记录了他在大浮山验尸的见闻,也提到了所谓蛊毒的可疑之处。
他想,罗平虽然受了淮安县衙的邀请而来,公堂审案之际,却想必并不怎么信任方成那个县令。这本手札,便是罗平为淮安县尽的一份心。
“怎么……伤的?”
辛墨的喉头处滚了滚。
裴晟心里想了许多,脸上却不动声色地只是盯着辛墨看。看得辛墨……莫名感到心虚。
“……真不记得了?”裴晟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一丝怀疑,故意再问:“还是说,辛大人不想承认?”
“裴——”辛墨急了,“……公子,脱臼之伤可大可小!你若想叙话,可否先容我为你接上胳膊?”
裴晟怔了怔。
他的确想过,以左臂脱臼之伤,给辛墨一点脸色瞧瞧。也不为别的,就为了报复他,在裁缝铺时,对自己那意味不明却戛然而止的……撩拨。
什么“公子只应见画”……
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明知今日是他重要的生辰,起床之后,他却连一声辛墨的道别也没等到,人便走了。
走便走吧,偏偏还要在刀衣巷跟他“偶遇”。
偏偏,又要叫黑二特意来寻他。
“你叫黑二来草庐,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裴晟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
就算再不知世,他也明白,黑二断不会莫名其妙自作主张跑到草庐来。
就算再不经事,他也看得出,辛墨显然对他与众不同。
只是,这个辛墨……心思藏得,比他那在官场待了几十年的父亲还要深。
倘若不和他摊开来说,猜来猜去的,不知要猜到什么时候——
从前不同。
从前,他是哑巴。
现如今,他可不会再给辛墨藏着掖着的机会。
更何况……
他想问的事,何止这一桩。
辛墨果然局促了起来:“……怎、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你不想我问?”
裴晟继续紧逼。
“……”辛墨抿了抿唇,面带犹豫,正要张口——
“辛大人可要想好。”
裴晟懒洋洋地放松了坐姿,故意露出一个邪气的笑:“你若明说不让我问,我便……再也不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