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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阴阳 辛大人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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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墨缓缓睁开眼,隐约听见耳边一直有人在喊“主子”,好半晌,视线才恢复了清明。
头有点疼……
脖颈处,似乎还有隐隐的刺痛感。
“……黑三?”
揉了揉昏沉的脑袋,他恹恹地开了口。
“是我,主子,您……可还有不适?”
听见他认出自己,黑三总算放下心来,主子的邪症……应该过去了。
辛墨却没有回话,抬眼就看见了水井旁坐着的黑二,还有冷冷盯着他的裴晟。
“裴……”
他下意识就想和裴晟说话。
“知白,你这……中邪之症,究竟怎么回事?”裴申却起身走近了几步,很快挡在了裴晟前面。
“老师……我……”
裴申眼中满是狐疑,并不若平时那般只有慈爱,这让辛墨立刻便回忆起了……他最不愿回忆的那些情景。
不能让老师知道。
不能让老师,也像叔父那样,对自己彻底失望……
纵然,他不想说谎……
这该死的魇症,明明已经许久未曾发作,怎么会……?!
“……”辛墨的心里一团乱麻,始终没有回答。
“父亲。”裴晟也走了过来,靠近裴申,体贴地提议:“天色已晚,今夜就留他们住下吧。有何疑问,不若我们明日再问?”
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
经过这几番折腾,别说吃一顿生辰宴、行一次戴冠礼了,只怕二虎他们都已经到家熟睡了。
裴申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像故意叹给辛墨听的,又拉住裴晟的右手,心疼地说:“晟儿,是为父的错……为父没能让你,过一个好好的成人礼。”
终究……
他让辛墨进门,或许是做错了。
尽管,是辛墨特意给裴晟送了这一身华贵的云锦,也是辛墨,提议让草庐的那几个孩子,都来陪裴晟吃饭。
就连那福禄锅的做法,也是辛墨给他寻来的。
裴申想,辛墨虽然自小养尊处优,活得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他待裴晟,却是不同的。
作为一个父亲,他也难免有了那私心——若辛墨真能成为裴晟的依靠,裴晟的后半生,也不至于……再次陷入从前那般,孤苦无依。
只是,他没想到,裴晟的哑疾好了。
裴晟不再是个残缺之人,与旁人并无不同,不会再受到莫名的非议……他便未必需要辛墨护着了。
甚至,未必比不上辛墨……
“父亲此话实在伤人。”裴晟假意埋怨,实则微笑安抚他:“父亲明知,有你在,什么礼不礼的,便是不过生辰,我也是开心的。”
裴申眼中的疼爱愈发藏不住,还想再说点什么——
从前是从前,如今父子俩不必以手语交流,儿子能开口说话了,他更有不少话想说。
“父亲。”
裴晟却不动声色地刻意看了看左臂,“眼下,我的确还有……更紧要的事……”
他并非不愿意和裴申深谈,只是眼下并非恰当的时机。
他心知,一旦暴露自己会说话的事,裴申总免不了,有许多话要问。
可是,在决意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做好了决定——既然躲不过,既然放不下,他裴晟,便没有再退的道理。
这世间待他不公,从未给过他甜头,他也便认了,没有就没有,没有也是能活下去的。
但前提,是从未尝过甜。
如今……既然有人,让他尝到了,还执意自投罗网——
那么,父亲也好,辛墨也好,他们就别想,再丢下他。
裴晟愈是这样想,愈是笃信,来日方长。
他会陪父亲说上许多、许久的话,也会仔细剖开那辛墨的心,一探究竟。
“好、好……”一看他诡异荡着的左臂,裴申当然急了,心里什么深沉的心思都再顾不上,只催促:“那你,快、快去……”
裴晟点点头,又一次含笑宽慰:“父亲莫忧,有什么疑虑,明日,再好好谈便是。且安心去歇着吧,可好?”
“况且,病人也须好好休息。”他又瞄了一眼黑二,意有所指。
裴申的眉头颤了几颤,终究是松了口:“好。就听你的。”
说完,他又转头深深地看了辛墨一眼,似有话想说,最后却没说。只是一甩衣袖,摇着头离开了。
活了大半辈子,到了这把年纪,裴申怎会不懂,孩子大了,许多事,便只得放手了。
天底下,多的是自以为“不放心”,不肯撒手,事事过问,最后……反而害人害己的父母。
他不愿也成为那其中的一员。
裴申回了自己的屋子,一看见端放在床头的那顶布冠,心底又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楚。
不管怎么说,今日种种,还是他对不住裴晟。
裴晟却丝毫没把这些放在心里,他正专心地用竹片给黑二固定手指,一边比弄着竹片的长短、方位,一边还故作唏嘘地说:“黑二大哥,固定竹片必得牢牢绑紧,否则只怕对恢复不利,我一只手属实不便,不如请黑三帮忙?”
黑二自从听见辛墨醒了,就始终脊背发寒,人也坐得僵硬,连正眼都不敢往辛墨那边瞧。他不知道辛墨会怎么惩罚他私自治伤,又会怎么看待自己被他亲手掰断的手指。
他不敢深想。
以至于心慌意乱下,对裴晟的提问只是微微地“嗯……”了一声。
“黑二……大哥?”
谁知,老天偏偏不如黑二的愿,他不想面对的人,眨眼间已经来到了他身侧,还用阴森冷冽的语调,调侃般的重复了裴晟对他的称谓。
“主、主子!”
黑二吓得一个哆嗦,膝头一软,整个人便跪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你干什么?!”
裴晟怒吼了一声,连忙扯过黑二的右手腕,紧紧扣在掌中,眼尾都因气急而泛起猩红:“万一扯到伤指怎么办?!你这手指,当真不想要了?!!”
“……”
黑二被他的怒火惊到,一时竟愣在了那里,整个人跪在地上,手腕却被裴晟捏在手中,看起来十分狼狈且滑稽。
辛墨也愣住了。
他走过来的那一刻,心里是泛着酸的。自打听见裴晟那句“黑二大哥”,剩下的话,他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心都是“大哥?凭什么叫他叫得那么亲热!”
于是,脚步抢在脑子前面,就已经对黑二阴阳怪气了起来。可如今看见裴晟这目眦欲裂的模样,辛墨的妒火顿时便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之余的疑惑:“手指?不要?”
他望向黑二:“……这是何意?”
黑二再次被主子的声音吓到,立刻回过神,低下头唯唯诺诺地想解释:“没、没什么……”
“辛大人!”
看见黑二这个模样,裴晟终于按捺不住,不算客气地高喊了一声。
辛墨转而去看他——
“辛大人,你的护卫受伤,你就算不心疼,也不必表现得如此事不关己,还趾高气昂吧?”
听着裴晟义正言辞的质问,辛墨心里愈发疑惑。
“你是朝廷命官,又出身不凡,是很威风。”
“那也用不着,时时刻刻处处拿来唬人吧?连护卫治个伤的工夫,都要来吓他?”
……
辛墨听得目瞪口呆。
裴晟其实知道,辛墨就算架子再大,再如何耍官威,也断不是方成、钱曾明那种小人,他不可能,连让黑二治好断指的耐心都没有。
可是,裴晟看得出来,黑二……非常害怕辛墨。
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足以叫人的肢体、眼神,全都变得空洞无助,甚至叫人无法控制自己。
黑二那不顾死活的下跪,就是这种恐惧驱使的。
裴晟不明白,辛墨看起来,明明并不可怖,甚至可以算得上儒雅。然而,黑二那种绝望到顶点的恐惧——他太熟悉了,那绝不可能是黑二装出来的。
那种恐惧,裴晟也经历过。所以,他故意说这些听起来十分冒犯的话,故意将辛墨说得没人性一般,只是想给黑二一些喘息的空间。
他想,无论黑二怕的是什么——是权势?是苛责?是……被抛弃?
无论是什么,辛墨……至少不会无辜。
“……你在说什么?”辛墨一头雾水,只好无奈转过脸:“黑二,是你告诉裴公子,我吓唬你?”
黑二立刻瞪大双眼:“当、当然没有!裴公子……主子不曾吓我!你、你误会了——”他语无伦次,分明比辛墨还茫然。
怎么会,裴公子说的话,怎么就变成了与自己有关?
他可一个字也没说啊!
他怎么可能、怎么敢,在旁人面前,嚼主子的舌根?!是嫌命长?
但直觉告诉他,若是,他,成了主子和裴公子之间的误会——他的身上,会断掉的,就真不止两根手指了。
“我可没误会。”
裴晟竟打断了他,甚至对他笑了笑。
黑二如遭雷劈。
从未有一刻,如此刻,他忽然懂了,黑三以前为何总是说,他总有一天会被自己蠢死。
黑二觉得,今天,恐怕就是那一天了。
裴晟又望着辛墨,继续说:“辛大人果真威风,刚醒过来,就不问青红皂白,过来打断我给病人医治——既如此矫健,想必已经恢复清醒了。不知,辛大人可还记得,你是怎么睡过去的?”
……
黑二垂下的头猛然一震。
黑三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将军府,上至大将军本人,下至应门的小厮,谁敢在主子醒后,重提主子发病的事?!
作为一路跟随辛墨从京城来淮安的暗卫,黑二和黑三最清楚,辛墨对裴晟有多么纵容,或许裴晟在主子心里的确是不同的,可这次……
就算有些不同……
就算他是裴老的儿子……
可是,裴晟敢满脸挑衅地问出这样的话,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辛墨的脸色果然白了又白,白了之后又泛起了红,看得黑三心里有如翻江倒海。
“怎么?”谁承想,裴晟竟还火上浇油,“是想不起来了,还是不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