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不是你,我 ...
-
转眼到了和易江约好的周五晚上。
邹若对着镜子认真打量了三遍,纯黑运动外套、同色运动裤,帽子压得低低的,口罩拉到鼻梁,墨镜一戴——从头到脚散发着“看不见我”的气息。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堆论坛帖子不再添料。
楼下风有点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易江已经站在楼下,一身浅灰衬衫配深色长裤,外面随意披了件风衣,比平时学生会开会时还正式几分。
他远远瞥见一个包得严严实实、还鬼鬼祟祟往柱子后面缩的人影,忍不住笑着迎上去:“怎么穿成这样?”
邹若下意识心虚地低头:“就……怕给你添麻烦。”
“你这样多少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易江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不轻。
“至少图个心理安慰。”她摊摊手。
“你很在意论坛上的那些帖子?”他目光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声音却放得很轻。
邹若顿了顿,斟酌道:“谈不上很在意吧,就是觉得……没必要让别人凭几张图编故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在写清理贴子的脚本了,最晚明天就能搞定。”
易江听完,只是笑了一下,并没有再深挖这个话题:“行,你开心就好。”
他抬腕看了下表:“我预订了古粤栖庭五点半的位置。离你家不远,吃完我送你回去。”
“多谢学长,我就厚着脸皮笑纳了。”
邹若略有些意外——古粤栖庭是人均至少四位数的那种档次,她面上没说什么,心里悄悄记了个账:下次得找机会还。
古粤栖庭在海城 CBD 中心,外观低调,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木格栅、山水屏风、暗色实木桌椅,灯光柔到刚刚好,连背景音乐都是古筝小调。来往的男男女女清一色西装、小礼服、衬衫长裙,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刻意打理过的精致。
——除了邹若。
她这一身黑色运动装,放在休闲吃饭的店里毫无违和感,放在这里就显得格外“特立独行”。服务员迎上来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职业微笑不曾变,但邹若还是下意识把刚摘下来的口罩和墨镜又戴了回去。
易江像是没看见她的小动作,只替她挡开椅子:“小心一点。”
落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和热毛巾,退得干干净净。
邹若觉得自己总不能吃饭还戴着墨镜,便先把墨镜摘下来,放到一旁,手指摸上口罩边缘,正准备拉下来透口气——
视线余光里,忽然闯进来一个极不“古粤栖庭”的画面。
她对面那桌靠沙发的位置,有个男生半倚着靠垫,头发蓬松微乱,脖子上挂着一副黑色头戴耳机,身上一件极简的白 T 恤,袖子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臂。那双手此刻漫不经心地操纵着手机,指节修长,肤色偏白。
与他对面的女生恰好形成鲜明对比:碎钻吊带裙,妆容精致,从发尾到指甲都透着“认真打扮过”。
邹若前一秒还在心里默默感慨:好歹还有人陪我当“异类”。
后一秒,拉口罩的手就僵在半空——
“沈柯”两个字不受控制地跳进脑海。
……她最近出门,是没先看黄历吗?怎么哪儿哪儿都能撞见他。
她一言难尽地把口罩又往上推了推,眼神飞快从那桌移开,压低声音:“学长,我们能换个位置吗?”
“位置都提前定好的,临时换可能有点难。”易江有点疑惑,“怎么了?”
邹若默默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我就是觉得这边靠窗有点吵。”
易江顺着她的目光方向随意看了一眼,看见那桌时微微一顿——
那张只见过一次,却令他印象深刻的脸,这会儿正侧着头,视线不在他们这边,却很容易被认出来。
“是因为旁边那位吗?”他收回视线,语气不轻不重地问。
“……”被戳穿得太快,邹若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学长说谁?我只是随口一说。”
易江看她并不想多说,也就没有追问:“那就别换了,菜单先看吧。”
菜单一打开,全是精致的菜名,什么“杏香银鳕”“金汤花胶”“陈皮牛肋条”。
邹若一页一页翻,怎么看都提不起食欲——她甚至说不清,这股烦躁,到底是因为沈柯本人,还是因为他对面那个妆容精致的女生。
隔壁桌,那位当事人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柯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虾饺,面无表情地想起订这顿饭的源头——
“你别光顾着抱着电脑学习,总得跟人多接触接触,谈谈恋爱。”
“妈妈这些年含辛茹苦把你和你哥拉扯大,你连妈妈这么点小心愿都不能满足吗?”
微信语音那头,沈女士把“含辛茹苦”四个字演得声情并茂。
所谓含辛茹苦,大概就是坐在后排车座里监督司机送他们上下学,顺便看着保姆准备三餐,偶尔辛苦一下亲自帮他选选衣服。
沈柯吃软不吃硬,对这种“情感攻势”最无抵抗力,只能无奈答应:走个过场,吃顿饭就当完成 KPI。
相亲对象人挺漂亮,坐得规规矩矩,一开始还努力找话题:
“听阿姨说,你在海城大学读书?”
“嗯。”
“你学什么专业啊?”
“经管。”
“那你平时都做什么?爱好是什么?”
“游戏。”
“你谈过恋爱吗?”
“ 没有。”
她显然愣了一下,又问:“你有谈恋爱的打算吗?”
“没有。”
……
对面女生在礼貌和自尊之间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选择闭嘴,默默埋头吃饭,把这趟相亲当天的希望值调到了最低。
沈柯本来就是走个过场,见她不说话,更乐得安静,干脆当餐厅是自己家客厅,掏出手机刷起消息。
二十分钟后,他自觉已经完成了“出席”任务,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可以撤了”的信号,正准备招手让服务员结账,余光里忽然扫到了某个熟悉却又诡异的组合。
不远处一桌,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
男生一身白衬衫,看着就很“正经优等生”。
女生全身黑色运动服、帽子、口罩齐全。
——就是这副“包成球”的样子,他本来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但那个人注意到他的视线时,极短时间内僵硬了一瞬的肩膀,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多看了两眼,总觉得那种想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动作,有点眼熟。
他掂量了几秒,放下水杯,抬声:“喂。”
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轻易落在隔壁桌人的耳朵里。
邹若握着菜单的手轻轻一抖,假装没听见,继续翻那页已经看了三遍的菜单。
先抬头的,是易江。
“有事?”他神色不动地看过去。
“不是你。”沈柯连眼神都懒得在他身上停,“我说的是她。”
邹若:“……”
她知道这通装聋作哑瞒不过去,只好把菜单合上,慢吞吞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堪称“标准社交微笑”的表情:“我吗?”
沈柯毫不掩饰地盯着她:“你觉得呢?”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邹若咬了咬牙,决定死鸭子嘴硬到底:“我们……认识吗?”
“不算认识,”他慢慢道,“但也不算完全不认识。”
她继续硬撑:“那你认错人了。”
真当他脸盲?
沈柯被她这点虚张声势逗笑了,干脆站起身,走到她桌边:“我的脸,很难记?”
他往下一俯身,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礼貌距离被轻易打破,压迫感扑面而来。
邹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光明正大地被他盯着看。
她实在撑不住这阵仗,只好压了压眼皮,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沈柯吗?”
沈柯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尤其是在沈柯面前。
邹若硬着头皮,又挤出一句:“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别套近乎。”沈柯忽然勾了一下唇角,语气却一点不见和善,“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他顿了顿,平静地抛出下一句:“换句话说,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
邹若真没想到,就算班上只剩十九个人,顶多就是分组讨论的时候三人一组,他真至于么?
她刚要开口解释几句,旁边的易江已经先出声:“这位同学,请注意一下你的措辞。”
“你哪位?”沈柯斜了他一眼,嗓音淡淡,“男朋友?要是的话,最好管管你女朋友,别让她再做这种没素质的事。”
易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我是她学长。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没素质’具体指什么,但以我对她的了解,你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柯挑了下眉——
不是男女朋友,那他多管什么闲事?
他又把视线移回邹若身上:“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邹若被两人一唱一和问得额头发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所有心虚、尴尬统统压下去,尽量就事论事:“组队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沈柯:“但你一直追着不放,一开口就上升到‘没素质’,是不是本身也没什么素质可言?”
沈柯怔了一瞬。
这话戳得不轻,却不难听得出,她是真的被他弄得很难堪。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反应好像确实有点过火——像是在拿她撒一股自己都没看清楚的火。
邹若看他没再立刻反驳,心里微微松了一点,继续道:“我确实有不方便说的理由,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隐私和选择。”
她说着说着,把指尖捏紧在膝盖上,眼睛却没有抬高到跟他对视的高度。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沈柯看着她那副紧绷的样子,忽然就不想再追问了。
“算了。”他甩下一句,不冷不热,“当我倒霉。”
说完,转身回自己桌,拎起外套,径直朝出口走去。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邹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有一口气憋在胸口的憋屈,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经过这场“风波”,她完全没了心思慢慢品菜。
整顿饭期间,她都表现得有点心不在焉,连服务员换盘子都能被吓一跳。
易江看在眼里,没多问,只在结账前安静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哪天想说,可以告诉我一点点。”
他不再追问,却更加确信——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纠葛,是他这个外人一时插不进去的。
饭后,易江送她回了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邹若和他道别,等他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慢慢走进熟悉的楼道。
一进家门,客厅的灯已经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让人一下子从“外面世界”切回到“家”。
“回来了?”
许诗晴从餐厅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切好的水果盘。
邹若蹬掉鞋,换上拖鞋,把帽子一掀,口罩也扯了下来。
“cosplay 女明星呢?”许诗晴打量了一圈她这身“全副武装”,笑着调侃,“怎么穿成这样回来?”
“没有。”邹若随口道,“最近学校里遇到点事,不想被人随便认出来。”
“什么事?”许诗晴把水果放到茶几上,语气里带着关切。
“一点小事,”邹若把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绕开这个话题,“不提也罢。”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才慢慢坐到沙发上:“老爸和小鬼呢?”
“你爸出差去了。”许诗晴坐到她旁边,把水果盘往她这边一推,“小翌在房里,前两天刚被你爸训了一顿。”
“又怎么了?”邹若拿了颗葡萄。
“你弟在学校谈恋爱,被班主任告状。”许诗晴扶额,“你也知道你爸那性格,听到‘早恋’这两个字,气得不行。”
“……”
邹若默默剥完一颗葡萄,心里忍不住吐槽:不愧是她弟,初三就谈恋爱,跟她当年一个德行,脑子里把情情爱爱看得比天大。
“他这次期初摸底考得怎么样?”她问。
“跟以前差不多,全校前几吧。”许诗晴想了想,“所以你爸才更怒,觉得‘本来可以考第一被早恋耽误了’。”
邹若笑出声:“他爸确实挺古板的。”
“你别笑他。”许诗晴忽然把话题一转,“你弟都谈上恋爱了,倒是你,什么时候考虑正经处个对象?”
“……”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我才大二,着什么急处对象?”邹若果断拒绝。
“妈也不是催你马上结婚。”许诗晴慢悠悠地说,“只是看你一心扑在学习上,怕你哪天读书读到不会和人相处。学习这事啊,劳逸结合,知道不?”
邹若听不下去了,直接起身:“我去看看小鬼。”
她走到走廊尽头,弟弟房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海城一中初三某班的值日表。她抬手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句:“男女有别,有事门口说。”
“……”
邹若懒得搭理,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书桌被试卷和练习册占据了大半,墙上贴着几张物理公式和竞赛时间表。邹翌正夹着笔,埋头写题,见她闯入,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我说了男女有别。”
“少跟我整这套。”邹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床沿,“听说你谈恋爱了?”
“……”
邹翌叉着手,靠在椅背上,表情写着“你别管”。
“说来听听?”她笑着给他一个“我只是单纯想八卦”的眼神。
“你又不懂。”邹翌抛下一句。
“?”
这小鬼哪来的优越感。
“谁跟你说我不懂?”邹若挑眉。
邹翌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初中写给别人的情书,我又不是没看过。”
“……”
有那么一瞬间,邹若觉得自己血压飙升。
“小鬼,你翻我东西?”她双眼瞪圆,“你长胆子了?”
“是你自己夹在给我的数学笔记里,这也能怪我?”邹翌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扬起,开始模仿那段难以启齿的记忆:
“‘亲爱的沈柯同学,当我第一次在走廊看到你——’”
“闭嘴。”
如果眼神能杀人,邹翌应该已经被凌迟了十遍。
邹若忽然觉得,她爸古板也不是全无道理,小鬼头确实得多骂。
可邹翌毕竟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依旧欠揍:“姐,要我说你被拒是正常,那种情书风格,不拒绝都对不起审美。”
“……”
邹若深呼吸,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怒火咚咚作响。
她竭力维持住表面体面,双手环胸,强撑:“谁跟你说我被拒绝了?”
“哦?”邹翌挑眉,“你也早恋过?我怎么没听说?”
“就……短暂谈过。”邹若眼神微微飘,“后来对方太粘人,我受不了,就分了。”
“你在情书里说‘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这么快就变心了?”邹翌戳破得毫不留情。
“情书是他逼我写的。”邹若非常顺滑地开始编,“你知道的,粘人精一般都没什么安全感。”
邹翌:“……”
——虽然知道她是在胡扯,但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
“行了。”邹若见他还想继续拆台,赶紧抢先结束话题,“不跟你说了,我去洗澡。”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站在门口,她背靠墙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羞恼慢慢散下去一些,这才转身进了卫生间。
而房间里,邹翌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嘴角一点点勾了上去。
——看破不说破,是对她姐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