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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盘悲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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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靖的府邸传来一声大吼:“什么?!梅……”后面的话被林汝铭捅着嗓子眼儿塞了回去。
“你做什么?!你是想让钟莘那伙子人听见好去定罪你我的朋党吗?”
林长靖仿若未闻,“你是在讲堂上发现他不在的?”
林汝铭只说两字儿:“假的。”
林长靖立马明白,“分身吗?”
“嗯。”
“梅府呢?”
“也去瞧了,说人根本没回家。”
林长靖:“会不会去哪贪玩了?他不是喜欢去水镜崖吗?”
林汝铭缺了颗牙,如今严肃起来更是漏风,“要么被圣女迷惑溺死了,要么擅自出岛。两个结果你觉得哪个好受?”
别人不知,高阶使者可都是知道的,圣女就在水镜崖内,耐不住寂寞,会自发地使用幻术迷惑崖上的人,加之寒气入体,受害者根本察觉不到,只顾着往前走,直到掉下悬崖。
这种历届圣女设的幻术,甚至莫名其妙成了一种阵法。就算圣女无意,阵法也会引诱人跳崖。
两种可能,林长靖都不能接受,别说梅氏了。
林长靖:“其他……”
林汝铭毫不留情打断他:“你以为我是今天找不着人才来找你商量的吗?五天前我就发现越恒这小子只有分身,不见真人。今夜梅凤还在大堂捧着粥等娃呢。”梅凤即梅林珠。
两人沉默半晌。
林长靖不怒反笑,“挺好的,沉水铃木,一边儿跑一个。”
钟祈月这个月藏书阁跑得很勤,这一晚好像大家都有点心事。
藏书阁像一个巨大的筷子筒外罩了一层更大的筷子筒,钟祈月往外层深入到蒙尘最多的一片。
唯独四层有一栏,整洁干净显得格格不入。那一栏的书她都读过。十年前,归还最后一本书时,架子五层底部掉出来一本册子。
那本小册子里面,记录了真实的铃木岛和真正的圣女,是最后一位真圣本人的呐喊。
她把这本书藏回去,不可置信地走出藏书阁。第二日又来摸它的时候,掉出的是另一本册子。
上面满是对于拿一条条人命去维系湖岛的抗议,说应该做出改变,沉水岛人就应该迁出沉水岛——这片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应该死掉的土地。
一二两本册子用着的文字甚至都有些不同,行文也略有差异。不是同一作者,且这两人至少相隔百年。在铃木岛那段历史不公开的情况下,二册的主人既然提到了“一百五十年”,那肯定是看过一册的。
一册未署名,二册的作者叫钟化璇。
钟祈月一查,此人居然是钟莘的阿婆的同胞姐妹。
有点意思。
钟、林两派都在想什么她是知道的。
作为公主,为了族人和圣殿,她必须力挺钟莘,只有出去,才有出路。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饱读圣贤的修仙者,她不能立马对钟莘点头。
沉水岛四十万人,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入外界寻求吃穿住行,外界会以什么姿态对待他们?一旦这届圣女陨落,下一任不再“涅槃”,沉水岛会顷刻崩溃。没有退路的情况,岛人又会对外界抱以何等决心?
太可怕了,她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
且她如今表面更站保守派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钟莘的背叛。
沉水岛已经冰封了一百五十年,怎么忽的使者们就觉醒了?难不成过去的人一点儿没有这个念头?
不是的,肯定不是的。
就二册而言,至少五十年前就有人想出去了,一直无门可破。钟莘党能在岛内得到这么多人的拥护,肯定有着什么东西作为她的底气。
这个底气是什么?
他们会愚蠢到以为培养了一匹徒然反超梅越恒的黑马就可以主宰圣殿吗?钟祈月不这么认为。
给激进党呼声的喇叭,她到现在都没摸到。
老实说,现在这种情况,梅越恒是不能走的。
钟祈月偏偏就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天字堂榜首又如何?分身术这点伎俩,如果不是公主的实力在背后撑腰,维系不了一日就会被发现。
六个月了,今夜钟术儿应该也在路上了。
梅越恒被发现违戒离岛,保守派的人必定呼声大燥,结界会在众人目光下加强,到时钟术儿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不过她也清楚自己很难在一群老油条面前糊弄太久。今夜钟术儿必走,那么分身术也没必要再维持了。林汝铭是彻彻底底发现连分身的气息都没了,今夜这才去找林长靖谈话。
钟祈月又将一二册翻了一遍,这可能是第五十遍,也可能是第七十遍。
她起身离去,袖子一挥,那一栏变得与其他架子别无二致,蒙上了一层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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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剑,她浑身不安。
仙门中人的无剑在手,是弃了防身。钟术儿是纯粹的不习惯。总觉得下一刻夫子就要责骂她了。
且身无法器,她以肉身飞行,又费力又费时,撑死了一个时辰百来里路。
出岛又几乎耗费了她全部法力,尤其是牢房里的阵法对她的压制。
现如今只一个时辰五十里就要了她的命。
她落在林子里,找了棵树坐着。这片树林又深又大,指不定有什么野兽。
钟术儿把手链摘下来端详了一阵,她总觉得奇怪,法力波动之中,又是一片死寂。只有一种可能,这条手链是个储物法器。
她尝试将里面的东西随机摸出来,结果笼统只有两个东西,一葫芦水,一个金丝香囊。
借着这点水,她又飞了五十里。莫约已至四更,岛外连残月都被遮住了,钟术儿甚至不知道自己行进的方向是不是笔直一条。
暗无天日之中,一星黄色的微光在一片漆黑里闪烁着。靠近发现是一家铺子……这家铺子很奇怪,荒无人烟的路边,四根竹竿顶着一张小棚就开起来了。
招牌挂着……她凑近一瞧,“茶水摊”。
还有这种地方?岛内处处是人烟,只有茶馆一说。
上一次出岛,她知道不同于岛内的鳞币,香囊上的金,是外界人的“货币”。据说这种东西比银子值钱,一两银又能换一千铜。
金肯定是不能随便拿出来的,她得找个地方换……铜。
寒冬已至,她再不找地方落脚只能吃鼻涕了。
茶水摊里烤着火,一帮人都把桌椅围成一个圈,对火温茶热酒。
钟术儿还不能确定那伙人是否都互相认识,一个组织,那便不能去招惹。出门在外,陌生使她对一切都很提防。
奇怪的是,木杆独倚着一人,女人没和那堆人抱团取暖,而是孤身抱着包袱,捧着葫芦,偶尔往嘴里抿一口。头发也没梳,不过好歹扎了一个髻。脸颊微红,懒洋洋眯着眼。
钟术儿也不指望这种破烂打扮的人有钱和她换,问话倒是合适。女人身子耸了耸,应该还未睡着。
钟术儿擦了擦鼻涕,小心翼翼贴过去,轻声问:“你怎么不进去坐?”
女人眯着的眼缝终于撑大了一些,借着火光,与一双玲珑晶莹的眼睛对视了。芳华年月的姑娘实在和一套黑不溜秋、浑身线头的里衣不搭。
她收回目光,缩拢了身子准备睡一觉,甩出俩字,“没钱。”
钟术儿将囚衣翻转了穿,把“囚”字盖在里面,女人的打量也属正常。“这里喝口茶很贵吗?”
女人许久不言,钟术儿都要以为她不愿搭理,准备走人时,她道:“七文一碗。”
“噢噢……那……他们都是一起的吗?”钟术儿蹲了下来,与女人平视,眼神意指围成一圈的人。
女人还是闭着眼,淡淡道:“不是。”
“你知道这边儿哪里可以换钱吗?银换铜那种。”
女人又顿了许久,睁眼缓缓撑起身,“你有多少银子?”
“就一两。”
女人下巴点了点茶水摊。
钟术儿明白,这是在让她跟老板换钱。
她远离了茶水摊,抽出香囊的金丝。手指在中间犹豫了下,换到三分之一处,又是旋又是扯,终于截了一节金下来。能换杯茶水了吧。
这样想着,她又跑去跟那女人说:“我请你喝茶怎么样?你陪我去换铜……铜钱。”
女人跌跌撞撞站起身,钟术儿连忙上去搀扶她。
老板一瞧钟术儿手里的东西,拿过去咬了一口,钟术儿以为不妙,伸手,“诶!”
他又到石板上,把金子从半空落下。三拿一块黑铁一碰一收……
钟术儿不明所以,老板终于抬起头,从兜里摸出一两银子。“就值这么多,你旁边这位也应该晓得我没蒙你。你俩都要喝茶我就给你换成铜钱。”
钟术儿没说话。
女人一边闭眼点点头,一边将空桌挪到篝火旁,自己坐了上去,“再上一盘花生、两碗白肉。”
老板看了钟术儿一眼,她不作声,也就去后厨了。
她哪儿敢多话。问“钱够吗”,老板肯定会把价钱往上拔;问“分量有多少”,他指定缺斤少两。
倒不如任由这个女人挥霍,既是她做东,客人自有分寸。
女人眼看着钟术儿像个饿死鬼一样干了两壶茶水,吃了一整碗的肉。她很自然地抬手,“白肉三碗。”
“吃的完吗?”钟术儿问。
女人一个正脸都不给她,捻了一颗花生塞嘴里,“吃不完还能带走,不够吃你要饿死我吗?”
她又喊道:“老板。”
人来了。
她递过去一个葫芦,“热茶灌满。”
老板摆摆头,“你也是傍上了。”
钟术儿:“你俩认识?”
“她啊,这几天晚上下雪赶不了路,在我这儿蹲三天了。也是佩服她,三天不吃还没死。”老板冷嘲道。
“白天又没雪,怎地走不了?”
旁边烤火的男人插话道:“这儿可是盘悲坡,离最近的人烟至少要两天一夜的路程,还得是往西走。”
老板点点头,“普通人走不出去的,哪儿像那些仙家的会踩剑。”
老板走后,钟术儿问女人:“姐姐,你要去哪儿?”
“应该还是西边吧。”女人一贯冷漠的语气中难得带点情绪——惆怅。
目光又落在对面的姑娘身上,此女面带微笑,笑却不达底,眼底还有着莫名的一点悲。
听口音,这个孩子是外地的,而且是很远的地方来的。至少她历经四方,未曾听闻。且还是个仙门弟子,莫不是信阳的?独独信阳的方言她不太熟悉。
“你去过十字原吗?”姑娘问。
女人又否了之前的推测,信阳至盘悲坡,不出意外都会经过十字原,女孩连九州枢纽都没去过,别说信阳,整片西边儿估计都找不着她家。想让她带路,东边儿来的吗?崇凌?白滨?
她冷冷道:“会路过那里。”
“那你带我一起走吧。”
女人不说话,埋头嚼花生。
旁边的男人还在警醒:“都说了你飞不了就出不去,晚上那么大的雪你怎么走。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待着吧,店家吃不垮。”
“多谢大哥提醒。”钟术儿微笑拱手。
五更已过,云渐渐散开了些,好歹有点月色和白肚了,钟术儿就带着一兜子的钱,背着一个女人往十字原飞去。
女人叹口气,“我没说要同你一路。”
“没事的姐姐,你往西走,咱们目前还是顺路的,我可以把你带离这里。”钟术儿叫得很甜,实则她对一个三天不吃都不死的人很感兴趣,此人御剑都不会,还敢只身游历,大概有点本身,或者有点见识。她实在累得不行,茶水摊又没地方躺,人生地不熟,想找一家客栈不被宰,还得拖上此人。
“你的剑呢?”女人忍不住问。
“碎了。”
“碎了?”
“你知道哪里有卖法器的吗?”
女人趴在她肩上,把包袱一半挤进两人紧贴处,迎接睡意,“十字原要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