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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放虎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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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怀心事的两人都未言语,直到钟术儿在百里之外降在一处原野休息。
钟术儿眼望这片草原,没有停止的震撼。除了背后,没有树,只有草。更没有高大的山,有的只是鼓起的一些小山包。
无垠的荒草,不再有乌云白雾,一眼可以望穿的天空,甚至可以看得见一两颗光点……终于不再是沉水岛数日的缠绵雨了。
女人窸窸窣窣的动作把她思绪唤回。
两人把包袱里的白肉拿出来啃。钟术儿委屈道:“姐姐,你没拿酱汁儿吗?”
女人眼不抬一下,先灌了一口水……实则是被哽住了。松了口气,吐出两字:“忘了。”
钟术儿望向天边破晓处,外界真的好辽阔,这么长的距离,早就贯穿岛内最长的东西线了,这里却还有陆地。她忽然问:“姐姐,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盘悲坡往东。”
“刚刚那个地方叫盘悲坡吗?奇怪的名字……”
女人头也不抬,只顾着一点点撕肉,“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钟术儿脑袋转了一百个弯,“盘悲坡的南边。”她怎么就没想到,出门在外别人肯定会问她来处,应该提前备好答词。
女人没说话,动作极其迅速,一伸手就探上了她的脉。
钟术儿猝不及防,下意识抽回。
她是医术圣地出来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一个人的脉象会出卖一切。沉水岛隔绝外界那么久,梅寰也说过,外界对沉水岛人眼馋得很,叫她以后有机会出去,千万莫对外说自己是沉水岛人。
脉象如何,会反映一个人修炼的术法、武学是厚积薄发,还是激流猛进,是流水徐徐,还是虎头蛇尾。
女人勾唇冷笑,“果然有点崇凌的影子。”
钟术儿心底烧起了一点恼羞成怒,“姐姐又何必问别人是哪宗哪派,上手一窥便知。”
女人难得被逗笑了。
腹中半饱即可,她枕着包袱,侧躺小憩了。
一旦周遭只剩风声,钟术儿就忍不住想起院儿里的娘,湖舟里的爹。
她晃了晃脑袋,一方面为了甩掉对沉水岛的依赖,一方面也是两日没碰剑了,浑身像有虫在爬,忍不住将旁边的灌木掰下一节儿枝,舞起剑法来。
这场面着实怪异,荒原上,一人全黑只穿着里衣开始练剑,一人脏乱邋遢席地而睡。
钟术儿练剑不知不觉踏到女人身旁,她看了一眼距离,准备拉开继续练。结果跟假憩的人对上了视线。
钟术儿没理会,转身拉开距离。
身后的人开口:“你是要去观摩原里大比的?”
钟术儿听得糊涂,“什么?”
“没什么。”她翻了个面,真要睡去了。
钟术儿本来也无甚兴致,一想到梅寰,她觉得十字原如果有什么大事,他一定会去掺一脚吧。
一年前,沉水岛北,竹林。
“此次外出……”钟术儿还没问完,梅越恒飞下来就坐在石墩上,灌了一大口竹叶茶。
“我这次奔着最远直飞,去了一个叫罘城的地方。那里的人有个节日,叫三庆。”
“三庆?”
“就是祈福禄寿。所有人都把自己最昂贵的东西围在篝火旁,把最肮脏最烂的东西扔进火里烧成灰,最后大家会围成一个巨大的圈,跪拜、祈祷、跳舞。”梅越恒回想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居然没有人会偷偷摸摸拿围篝火一圈的宝贝。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们怕降罪。这些贵重的东西的……‘气’,对,‘气’,是先献给三神官的。拿了气,就是和神官抢东西,这可不得了,要被狠狠惩罚的。”
“虚无的东西,真的会有人惩罚贼人吗?”
梅越恒好笑地侧头,“年节献给圣女的东西,你看真的会有惩罚吗?……那会有人拿吗?”
“圣女是真的存在的。”
“在他们眼里,三神官也是真的存在。”
“这不一样。”
“这一样。”梅越恒加重了三字。“他们那里有一个门派叫会宁宗,我之前也同你说过。这个宗门在百姓眼里,就是三神官派下的使者。”
“这不是跟圣殿一样?”
梅越恒蹭起身,“我当时也这么想的。”他看向竹林,却又不是竹林,“世界虽大,人与人之间,总有共通处。这样无声的默契,那一瞬间故乡的熟悉带来的激情,是你无法想象的。”梅越恒看向懵懂的姑娘,“小术儿,你只有去了才知道。”
钟术儿忍俊不禁,“只要是外界的东西,你什么都感兴趣。”
“不,我是什么都想试试。岛内我连哪里蚂蚁最多都清楚,何必再为一本已经翻过的书停留。”
梅寰那人,什么都想试试,什么大比,一听就有意思,他不会掺和吗?
“您刚刚说什么大比?”她也没问“那是什么”,万一这是外界人都知道的,岂不是暴露了她。
“相原竞选,这届的,就在半旬后。”女人背对着她,语气透露着一点不耐烦。
钟术儿凑过去问:“那……您是去观赛的?”她不理解为什么女人只用观摩二字。那她也不敢提参竞了。
女人是怎么看出她只能观摩,不能参与的?难不成参与这场大比的人必须满足什么特殊条件?那梅寰去得了吗?
很难说。
女人转过身,撑着脑袋,“我说了,我路过。”
钟术儿一拍脑袋,“噢对哦,那姐姐知道什么人能参赛呢?”
“散修。”
“散修?”
女人察觉到不对劲,挑了下眉。
钟术儿连忙把话锋改了,“噢,散修才能参竞啊,怪不得您知道我只是来观摩的。”
“不用摸你脉也知道。就你这法阶,就是上去演个丑角给人当乐子的。”
她这话一出来,钟术儿浑身一下子窜出汗来。
她看不穿女人,以为对方不会法术,这才放心带她走。结果……竟是对方法阶比自己高,她没看透!
局面一下子很被动了,她庆幸自己就算在普通人面前也在隐藏自己。
不等钟术儿作何反应,女人转过身,不多时,已经可以观察到她身躯均匀的起伏了。
大比,比什么呢?又会得到什么奖赏呢?她好奇,但她不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敢“什么,也许只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对一切的戒备。
钟术儿将戴着手链的右手压在身下,侧身而眠。
她不是自然清醒,而是被太阳晒得视野通红,这才被迫睁开眼,艰难地伸出手掌,金黄的圆饼恰在四指之上——
太阳刚升起半个时辰?
女人不见了!
钟术儿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右手……松了口气,还在。
女人躺的位置有树枝划出的几个歪歪捏捏的字,有点像左手的杰作。
此去四里,越过小丘,十字原。
一个剪头指着一个方向。
要在草地划出明显的字迹可要点力道。钟术儿心有余悸。
她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又揉了揉太阳穴,活动身躯的时候脑子就在动了。
他们出发时,那点鱼肚白是在左边,也就是说,左即为东。此时太阳在右方四指位。
钟术儿被晒得蹙眉眯眼,“啊?”不可置信,自己居然睡过了一整个白日。
这不是刚升起,是要日落了……!
还说找个客栈落脚,荒郊野岭的,庆幸没真落一支脚给什么野兽。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片草原有什么野兽。
岛内可没有草原。也是梅寰给她的几幅画辨出来的。现在看的比五更天更清楚,更明朗,更广袤。
她逐渐能理解梅寰了。走之前忍不住揣了一小撮土草。
据女人留下的信息,是往西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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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几处摊贩,而后有了店铺,街道,人群……不知不觉,已身处其间。
连个玄关都没有?
钟术儿质疑地回头一望来时路。梅寰那家伙说过,十字原是一座大城……所以她是还没飞到吗?
不同于岛内刷油,铺子夯基的木柱涂了一层生漆。每个铺子五花八门的漆,红的绿的黄的……
店里的服饰也同岛内有差异,每一件衣裳的边角她都仔细观摩了,对她来说算得上光鲜亮丽、华彩异服了。
“客官,随便挑。咱小店还可以量身定做……”
钟术儿打断他:“给我找一件你觉得合适的。”
店主取了一件青绿色带着纱衣的绸服,“瞧您长得肤白貌美的……”
钟术儿:“行了就它,多少……钱?”
“只要三百文。”
钟术儿一听就觉得多了,一碗茶水才七文。“少点。”
“哎哟,少不了……诶,客官,可以少可以少~”
看着钟术儿一言不合就要往外走,店主急了。
钟术儿被扒拉回来,“一百文。”管他的,先往最低了报。
“不是,要都像您这样小店还……”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打断他,“一百五,不行我就去其他家了,我看这里衣坊挺多的。”她也没打算要,是真想去其他家看看。
店主一咬牙,“好。”
又是换衣,又是梳洗,又是穿戴。
从第三家铺子出来时,已然是亭亭玉立的一个干净人儿了。
和她搭话的人也从无到有,再到多。
直到第五个女人,说动了她。
“我看您刚入城吧,来这儿是有何贵干呢?我对此地人生地熟,我帮您招呼?”是一个打扮素净的米色纱衣女人。
钟术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边看摊贩卖的新奇物件,“我找人。”
“找人?那可是对上了,我就是专门打听情报的。你要找谁可以跟我说说吗?姓甚名谁,做什么,家中有谁?”
钟术儿听她还算正经,便道:“梅……”说到一半卡住了,万一,她是说万一,梅寰在外面惹了人,她是不是也要跟着遭殃。
“就是……你们这儿最近有没有突然出现一个特别厉害的人。阵法丹药医术还样样都会。”
纱衣女人蹙眉思索片刻,随机喜笑颜开道:“还真有这么号人!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那位,还得再对对信息。咱们要不移步说话?要真找着了,也谈谈价钱?”
对方明摆着要钱还好说,就怕什么都是天上掉馅儿饼来坑你的。
钟术儿压住心里的激动,跟着女子往城深处走。
女子路上有说有笑,“这条街是白虎街……”
钟术儿又是打断,“我知道啊,四兽街嘛。”她很不想去打断别人,但是越繁华的地方,越是要小心谨慎。打断店主,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打断女子,是让她以为钟术儿对这个地方足够了解。隐形警告她别挖坑。
女子一听,面色有点没绷住。介绍来介绍去,兜兜转转,路上还等着女子买了一大包袱的胭脂。最后两人到了一处极为喧盛的地界。
“我给那边的人先传个信,告诉他你要找的人的一些讯息。诶,对立,龙怎么写你知道吗?”
钟术儿疑惑道:“为什么你传个讯息会有龙字?”
“人名儿嘛。”
“你干这行,此人经常联系,你会不知道他名字怎么写?”
女子脸色有点难看,转眼便又挂上笑了。
钟术儿摇摇头,抄手道:“我不会写。不识字。你说现在怎么办?”
女子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我叫另个人……”
钟术儿觉得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奇奇怪怪的,甚至可以用荒诞来形容。她猜不出这些人想做什么,但是又知道有坑。
下至底层百姓、小贩渔民,上至中心域、圣殿,她既做过也去过。应付界外这类人,虽然有些力不从心,但不至于完全被牵鼻子。
女子在这处停下之后,真的写了千里信传给谁,又带着她来到一处较为逼仄的通道。钟术儿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好在过了通道,里面又是人群攒动。
女子将钟术儿请进里面,“这里就是找人的地方。不管你是找人做买卖,还是寻亲,只要钱到位,我们竭诚为您办事。”
上了二楼,钟术儿坐在桌旁,凝视着一间间紧闭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女子点了香,沏了茶就走了,说是等下接头的人会来。
钟术儿闻着这香立马觉察到不对劲,她也没起身就溜,暗中点了穴,软绵绵啪嗒一下躺桌上。
女子如果法阶比她强,在通道那里就动手了,何必用这种伎俩。
既然是个普通人,就无所谓绑架了。反正她一拳头就可以干趴,包括现如今把她抬起来的这俩壮汉。
抬到哪儿去?钟术儿用神识探查了下,神识游离,是无色的,只能知道哪里成团,哪里是空的。
这俩人把她拖到一间屋子,绑上,关门。
人都走后,她才睁开眼。
这特娘的,人贩子吗?
岛内早些年还有人冒险干这种事,后来被钟祈月大卸八块喂鱼,人贩为零了。
刚刚和她搭话的有五人,五个女人全干这行?
钟术儿歪头眨眼,有点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