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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挺好的,不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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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那边的地板一旦顶开,就只能逃走,等不到第二日。那个地方破碎肯定有狱卒注意到有人越狱。
她深吸一口气,慰藉好自己之后,倒回去还是打算擦掉那两字,谁曾想字迹已经不见了。
不愧是你钟祈月。
对面的男子忍不住趴在铁杆上瞅她,尽管沉水岛的罪犯很少,他俩隔壁都是空的,男子还是避开了越狱二字,压低声音道:“你后天要行刑了,你知不知道!”
此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的钟术儿忽然像被戳破了的蹴鞠,她神色凝重落寞,“哥,能拜托您个事儿吗?”
男子难以言说的表情,“你……这不还没到时候吗……算了,有啥遗愿你就说吧。好歹是我唯一的狱友,包给你办成的。”
钟术儿向后退一步,直到斜对面牢房的人看不见她。她结了两个手印,在半空一会儿慢一会儿快地比划了半晌,右手握住,打了出去。
男子感觉耳旁一阵风,有什么东西窜过去了。向后一瞧,有两行字浮在床头。
他三步作一步凑上去看了一眼:
爹娘,拙女迫压,恬然入仕,而今为人履碎,仍云雾彷徨。尔来劳其忧,不必挂怀,此去见雪如见亲。时春,术亦春;时秋,术亦果;时夏,术亦快哉。
爹娘当效四叔,中二织鸡笼,小儿剥莲蓬。
闺房庋中有椟,椟内所有仍亲支筹。
术今朝,非流离,乃殿下暗派。
无所他求,唯念亲安,愿三星照二老笑靥。肃此奉禀。
文字里的伤悲好似被男子闻进了肺里,他转身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是丫头,你这看了我都……人呢?”
人消失了。
人又从洞里爬出来了,此后再也没主动和男子搭过话。
钟术儿在牢房留下分身,超过两百里,这个分身就会消失。差不多是离岛那会儿,不过也看被骗者的眼睛,如果法阶够高是可以提前识破的。
她估摸着那俩狱卒应该会在她抵达岸边时发现她越狱。
不过,一个晚上,她不止能逃到岸边。要是没有离岸百丈那层界限……
钟术儿钻进了洞,用石头顶开了最后一层黄土和上面的砖。
将其潦草复原后,幻化成自己常见的那位狱卒,不急不缓按照记忆里背了百遍的路线顺利地逃到了辖狱大门口。
这里没设阵法,但有人日夜看守。
“什么人,这么晚了还在闲逛!”坐在凳子上靠墙眯眼的人看清楚了他身上的衣装,但是这会儿狱卒已经全然离去,哪儿还剩人。多少有些提防。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三域的。今天典狱长来我们那儿专门提了一嘴,要看好违戒偷学外术的那个罪犯,让我们这两天都晚一点再离开……你以为我想啊。”
对方略信任她的话,今日典狱长确实进来过,且据说修外术的家伙也不得了,修的是杀招,不看紧点那哪儿行。“牌子拿来我看看。”
钟术儿将一块木板递了过去,那是她从食盒内层掰下来的,本是打算炼丹用。
凭着记忆里狱卒牌子的模样施加了幻术。
对方点点头。正要翻过去看背面。
钟术儿凑过去问,“诶,兄弟,你说一个小丫头,她是怎么学到外面的东西的?我还见过她的剑法,我的天呐,简直太恐怖了。”
对方连忙警告她,“你可别跟着学!”
“……你就不知道了吧,学剑术不是武两下就能成的,还得看对方术法怎么施放。我光瞧瞧是学不来的。要是那么容易学来,这还叫秘术吗?……哎哟,但是舞的那两下,你别说,还挺吓人。”钟术儿一边说道着,一边缓缓伸出手。
对方也把“牌子”缓缓递给她,一边说:“她没伤着你?”
“大老远隔着呢,她哪儿能。我还缴了她自己用草席编的剑呢。”
另一边的守门卒凑过来,一脸荒谬的表情,“不是,草席编的草剑,那能拿的起来吗?垫床的东西你还缴人家的。睡哪儿啊!”
钟术儿对话的守门卒噗地笑出声。
“爱睡哪睡哪,关我啥事……监看她都日子终于要到头了,想想都松快……唉不说了,我先走了昂。”
挥挥手,跟辖狱说再也不见。
她本还想说自己早点回家抱抱孩子的,但是无论钟莘还是梅越恒都教过她,说多错多。万一人家老婆孩子恰巧又不在家呢?这不露馅儿了。
辖狱在圣殿的南角,使者几乎见不到,更何况是夜间。
使者的法阶跟狱卒没得比,所以她尽量要绕着使者常出没的地方走。
神奇的是,这点,钟祈月也跟她说过要死记硬背。
“你背下路段上使者的出现情况,某天你的首领要让你同谁交接,可别走到荒无人烟的路上去等人。”
当时钟术儿深信不疑,现在想来这个理由现场编的果然有些牵强。她认不得路,总知道东西南北吧,首领不说方位吗?
唉,也算顺利出了圣殿,接下来御剑就方便了。只是她只能选择高飞。
低飞容易碰见路人,使者更不好办,树林高度阻碍又多,只能放缓速度。唯一办法就是顶着大风和云高飞。
离岸百丈,手上的链子扑朔几下,忽然动了,没珠子的那一截儿线朝着一个方向仰着脑袋。
钟术儿好像领会到什么,跟随着它飞去。
找到那颗珠子了,悬在半空,她不敢去触摸,因为她知道,咫尺之间,就是界限。
触摸之后,难免省电的人不会发现有人意欲破界逃出。
那颗珠子开始自主颤抖起来,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方烧纸似的痕迹扩开一个浅蓝发光的口子,她抓住时机钻了出去。
那颗珠子并没有出来,更没有回到手上缠绕的链子上。而是直直下坠,直到她看不见,也听不见落水声。
但她好似听得见落水声。在珠子掉落之前,她逃离岛岸那一刻,她是热血沸腾的,是满怀希冀与兴奋的。珠子落水,钟术儿出界后,转身回头一望,俯瞰着这片土生土长的地方,此刻忽然有种与前一刻截然相反的悲凉涌上心头。
她没有对外界的期待和神往了,只想回到家抱抱爹娘。
没有钟莘,没有亲朋的,没有同乡的外界对她来说,如果一个无底黑洞,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在等着她进去。
这是她离开黄字堂后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被抓那天,她很慌乱,不知所措。
第二次是当下,她也不知所措,慌乱倒没有,是迷茫。
除了不能向后走,她哪里都可以去。
钟术儿知道自己不能犹豫太久,后面迟早有人会追上来,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前飞,是用尽了法力御剑飞行。
她既是在逃离这个地方,也是怕自己多有不舍。
飞了一个时辰,她忽然想起梅越恒对她说的话。
十字原。他走之前提起了这个地方。
梅越恒会去这个地方吗?
钟术儿想去这里找找他。
梅越恒是违戒无数次的人,钟术儿也知道他,肯定不会在意偷学外术这种小事儿的。他反而还力挺。
当初钟术儿连忙否了他,说这种话万万不能说。
梅越恒只是哈哈大笑。
如今看来自己真是个丑角,一边说着绝对不能偷学外术,一边又在每日修习外术。
整个岛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苍天排戏,饶的过谁?
说起因果,钟术儿逃走后,两名狱卒受到严惩被革职,男子在不久后出狱,又招这两人在铺子做事。收霞儿为义女。
这些事钟术儿自不得知道。
岛内,直到要砍头当天,才发现人不见了。床底下找到个小洞,一问狱卒,说不知道。再问守卒,说不清楚。
最后问典狱长,说自己当晚跟娘子在床上躺着。
这下问谁去?
保守派脸色不太好,起初殿下要栽赃钟莘挂出来的出头鸟,甚至不给对方申辩机会,保守派当然乐见其成。也以为殿下在表明立场,站在他们这头。
谁曾想此女越狱,殿下却让典狱长去追查。
林长靖回家后甩下精绸幞头,义愤填膺道:“一个管牢房的能懂个屁刑侦抓人。不把这件事交给施夷团和捕查队,不就是想卖她钟莘一个面子吗?”
坐下灌了一口茶,又把刚才喝下去的茶化作唾沫星子喷出来:“还他妈关了六个月都让人跑了,搁这儿养白吃猴呢!”
此时门被敲响。
林长靖骂骂咧咧起身去开门,“不说了今晚我睡书房吗?!”
娘子的脸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微笑老头。
“养成恶习了是吧,有大门不走非得像个贼一样钻进来?还是老贼。”
林汝铭没有回应他,也是默认了自己做贼的行径,就是不改。
“一个无辜的孩子罢了,也是给上边儿牺牲的,这么较真儿做什么。”说着说着绕过死瞪着他的林长靖,走进了屋子。
林长靖早就看破了他,耻笑道:“老兄,讲得这般仙风道骨,你也不是啥好东西。知道她本身也只是颗棋子,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在堂上你不说好话就算了,居然还暗中吩咐典狱长加派人手去看紧她。”
林汝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急不缓品了品再回林长靖,“我是滑过头了,总比你林大施夷上赶着往坑里跳得好。”
林长靖知道他意指什么,“你终于也是认了,当时就是你故意让我撞上的!”
“哎哟,我的表弟啊……”
“别跟我称兄道弟的,咱俩的那点关系表到天外去了。”
林汝铭仿若未闻,忧心忡忡道:“你只是被推进土坑了,要是某天是个火坑,被烧死了你都不知道背后那只手是谁的。你个榆木瓜子。”
林长靖盯了他好一会儿,“果然是殿下?”
林汝铭叹口气,“不然呢。”
林长靖更摸不着头,“殿下到底在想什么,一切都是她安排的,那为什么人跑了她还睁只眼闭只眼。”
林汝铭嘴角下拉,“你问我,我问谁去……没带烟杆子就是难受。”
林长靖从抽屉里递给他一杆,这杆也是林长靖买来,林汝铭就借来用了第一次,林长靖嫌弃他,一次没用过。结果就这么一直放着,每次林汝铭来了要借烟袋就甩给他。
林长靖暂时懒得理会他了,翘起二郎腿,端起不屑的样子,“所以你半夜三更不请自来是做什么的?”
林汝铭老脸上的褶皱松弛地耷拉下来,不再面带微笑,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越恒,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