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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剜心 ...

  •   一月期限快到了。
      这本法籍属木行,名《灵知笼》,将神识附着各类植被,一重境,以植被探知其间动静;二重境,驱动植被对其间造成影响;三重境,将其间之物直接化为植被为己所用。
      要让神识游走定格在一个空间本就是难事,还要去控制活物……

      他也承认,虽然神识游离同样也能探知空间动静,但远不如有附着物那么省力和持久。所以这本法籍一旦练成,意味着能长时间监控某处。至于多久……裸露的神识游离一刻钟的已是人上人,法籍上说“灵知笼”一重境大圆满可以做到三个月不眠不休。

      梅寰儿自己定的规矩,练习术法一日不过五次,若不得领悟则不再以突破为练。
      第一百四十五次,不过须臾,他再一次神识疲乏不得不收回。看似神识附着野草,不过是以野草的视角感知四周。根本没侵入野草的灵识。
      怎么办,和那老巫婆赌期截止就在明日了。

      .

      梅寰儿第一次忐忑不安了两个时辰,终于要迎来审判了。
      钟协香讲堂余留了一刻钟,“如何?梅寰儿。”
      被唤名的人埋头不语,全堂的人都盯着他,他们的神色,正如一月前所有同窗都看他被吊在半空时一样:不耻、轻蔑、嘲讽、怜悯……
      也许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并没有这样想,但梅寰儿心中就是这样以为别人所以为。

      按照规定,梅寰儿被降级到玄字堂,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没有经历年考却被降级的学子。
      销声匿迹十来年“伤仲永”之流开始躁动,逐渐人云亦云,最后声势浩大。

      圣殿学堂的学子们甚至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梅黄花”。取明日黄花之意。
      披头盖脸的羞辱蕴含了厚积十年的忌恨、埋怨,梅寰儿一时间连家门都不出了,任由梅林珠如何劝,即便那不经世事的傻爹都来训他,他都不去学堂。

      他松开了嵌入手臂的指甲,手臂层次不齐、触目惊心的指甲印,青紫的缝隙里渗出血丝,让人看了忍不住别开眼。
      门外守着法阶比他高的护卫,除非是入学,否则梅寰儿哪儿也去不了。
      他拿起那本《灵知笼》,继续对着花卉盆栽施展。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已经远远超过了每日五次练术的自我规定。

      又是一月无果。

      今日较为特殊,母亲特意让两个守卫给他传消息:钟协香来访,快来磕头认错。
      梅寰儿把家里的瓶瓶罐罐都砸碎了,一整日不吃不喝。
      钟协香来干什么?还嫌把他害得不够惨吗?真该死,她就应该被一剑刺死,千刀万剐,不……凌迟!凌迟处死她!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像狗一样缩在家里不敢出门,这都是那个老巫婆害的!都是她害的!

      本来梅林珠十分慌乱,她真的害怕自己儿子如同那些人口中“后天的废物”一般,真的沦为平庸。但让梅林珠震惊的是,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梅寰儿法阶也在晋升。
      她请来钟协香做客,意料之外的轻松,钟协香一口就答应了。
      梅寰儿就是不肯来。
      梅林珠要把他拖来,钟协香摆摆手作罢。
      “我家孩子过于任性,您别见怪,我这就叫人把他拖来。”
      “怎么能怪孩子任性呢?这就好比一把剑,热锻的剑坯脆弱易折,只有经历过正火、回火、退火、淬火这几步骤,剑坯才会具有韧性。而你们并没有淬炼一把剑,又怎么责怪剑刃实在刚硬呢?”钟协香凝视着门外湿漉漉的台阶,终于叹了口气,“梅夫人,留步吧。明日我还会再来的。”她罩了层法壁,顶着阴雨回去了。

      梅林珠不想对这句话多加思索,一听钟协香明日还会来,连忙跑到梅寰儿的院子要对他进行劝说。
      一打开门,
      “人呢?!”梅林珠惊呼道。

      天花板上有个整整齐齐的洞,很明显,一砖一瓦被轻手轻脚卸下来的。

      雨天,水浸入植物根系,被植被吸收,这个过程,可以借用雨水的力量施展水行术法催眠植被,让它们陷入疲倦,精神力弱,灵识就容易被入侵。
      天时已在,地利自要寻。
      远离西边水镜崖的芳原,是木本最少、草本最多的地方,那里的野草整日无拘无束、不争不抢,是岛中性格最温和的野草。
      至于人和,他很难说。至今没有太大的进展。

      他冒雨御剑,终于来到芳原。没有犹豫,他立马分离出一部分神识,依托水行术法,先控制计划中的一小块草地。

      天黑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什么东西,湿湿的……先是身体,而后从脚底往身体内部浸入……好困,好困啊……
      嘶——疼,什么人?!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却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也许是通过气味再对应上本体所记忆的脸面,也许就是风告诉他的……
      钟协香!
      他想攻击,却怎么也打不到对方。
      怎么回事?他怎么变得这么矮,完全动不了。这老巫婆又在耍什么花招?

      “后生可畏啊……哈哈哈哈……!”钟协香感叹一句,就开始仰天大笑。
      她解开了野草的催眠术,从梅寰儿本体的衣兜里摸出一只只有一条腿儿的小鸡崽子。
      把它扔到空中,鸡崽子身躯不断膨胀,最后化为一只巨大的毕方,发出一声鸣叫。
      这声熟悉的、独属于梅氏的鸣叫让梅寰儿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根草,而是一个人。
      神识归体,他睁开眼,缓缓从湿漉的泥地里爬起。

      钟协香一言不发踩着剑离去。
      梅寰儿攥紧手,冲天大吼一句:“谁稀罕你救!”
      人都没影了,又吼一句:“吃饱了没事儿干是吧,本少爷的事,要你管啊!”

      回去后,他把这件事告诉每日来给他送饭的家奴。
      家奴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梅寰儿气还未消,很是不满。
      家奴拿出食盒里的饭菜,又拿出另一个攒盒里的果脯,轻声说道:“小公子既已知错,也已认输,又何必再争口舌上的赢家呢?”
      “我怎么就输了?我怎么就有什么错了?”
      “输了错了并不可怕,相反,输,会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不足;错,会告诉我们什么是正确的。就怕不知错也不认输,小公子并非那样执拗的人,只是生来高傲,嘴上不愿吃亏罢了。”
      梅寰儿哼了一声,并不反驳。今天钟协香那老巫婆居然夸他了,久经练习的术法也有跨越性的进展,难得高兴。
      “怎么就这俩菜?”梅寰儿嫌弃地看着桌上那可怜的饭菜,像是寡妇鳏夫一般,没有配菜搭配,更没有蘸料。
      家奴苦笑道:“小公子也不瞧瞧现在什么时辰了,庖厨都上了锁,我偷偷溜进去给你现炒了俩菜,这个果脯也是我自己存的。凑合吃吧。”他又想起什么,从怀兜里掏出腌菜。“下饭这个最香,您不嫌弃可以尝尝。”
      除了腌的鱼,梅寰儿还没吃过腌的菜。

      “也是辛苦你了,要一起吃吗?”
      “我吃过了,吃过了。”
      梅寰儿尽量掩饰自己的嫌弃,夹起腌菜开始扒饭。
      ……
      饭菜居然一点不剩。
      家奴满意地点点头。
      “你笑什么?”梅寰儿问。
      “小公子吃得开心,健健康康的,奴才也开心。”
      “哈哈哈……”梅寰儿心情大好,“谢谢你。”

      黄字堂,谭璞等到了那位小小的老熟人。梅寰儿。
      他因无故废学,被劝退。要重入,圣殿当然是欢迎的,只不过只能从最低级的黄字堂开始修习。
      十个月后的考核,他以断层的法阶升入玄字堂。

      “今日讲道,我们论孝。”
      “万般劳瘁有时休,育子辛勤无尽头,字怀耐苦终无厌,训诲循徐不惮求,一叶灵根非易植,穷年爱护几曾忧,子俱亲自身栽养,亲老心犹为子寿……接下来请诸位依次讲述,谁是如此待你之人,祂又是如何待你。”
      此时还未认识沈、单等人、还在玄字堂的刘采灵,简单拿自己父亲敷衍学堂,在这种场合她不可能把真正对他好的母亲拿出来议事的。

      梅寰儿把这段话仔细揣摩,轮到他时,他却说:“我家中有个仆人,对我,倒算得上万般劳瘁,辛勤教导。”
      这一下,满座唏嘘。夫子也是一愣,随后不以为意让他坐下。
      这一笑话被同堂的人传了出去,茶余饭后,竟被梅林珠知道了去。
      晚膳,她问梅寰儿,此人是谁。
      梅寰儿理所当然指着身旁颔首之人。
      正是从小陪伴他长大的那位家奴。
      梅林珠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回房早些歇息。

      自那晚之后,梅寰儿再没见过这个家奴。
      他问母亲。
      母亲却说:“他家中有事,我给了他一些路费回家探亲。结果他不回来了。”
      梅寰儿打听到了家奴的住所。

      他踌躇了许久,最终选择去求钟协香。
      “为何不直接同你夫子告假?”书房,钟协香闭眼躺在太师椅上,一晃一晃。
      梅寰儿:“他们会告诉我娘。”
      “你为什么不想你娘知道?”
      “我娘不让我去。”
      “那你觉得我凭什么替你保密。”
      “因为你没必要说出去,你不害怕我家族。”
      钟协香被小孩儿逗笑了。有点得意道:“对,我的确不惧你梅氏…——你跟我说说,为何要去一个奴才的老家。”
      “按照《文昌孝经》所说,他如同我的父亲。”
      钟协香一听,噗嗤一笑,“我倒以为是流言蜚语,没想到你真在讲堂上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你认他作你爹,那你娘又是谁?”
      梅寰儿不懂暗语,只道:“我娘是梅林珠啊……我没有认他作爹,我只是想说,我爹爹的确对我很好,但只是吃穿住行很……很好。他不同,他会跟我说很多很多话,陪我御剑,陪我吃酸桃,陪我看雪……”
      “你娘亲不会?”
      “只要我在学堂表现好,只要我法阶进步,我娘亲就会给我好吃的,送我狐裘,给我毕方。只是我很少同她交心,她不常和我在一块儿。”
      钟协香对别人的家事并不关心,不过倒是好奇这梅寰儿的家庭环境。
      “你娘打过你没?”
      “从未,娘亲疼我还来不及,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
      钟协香砸吧砸吧嘴,一副难以言说的表情。
      为人父母,只有宠溺没有训诫,那孩子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有错。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尤其“人性本恶”,更要从小训诫。孩子一旦长大,那些小习惯就成了沉疴旧疾,就成了罪恶。
      她多少也能理解为什么梅寰儿如此高傲自大,不可一世,还不知悔改了。

      梅寰儿得了允许,甚至钟协香陪同他一起去了家奴的旧址,问了街坊邻居,却没有人已经回来的消息。

      “他没有回家,那他到底去了哪?娘亲为什么骗我?”梅寰儿蹲在地上哭,就是不走。
      钟协香也不给予慰藉,也不顾自走掉,只是默默等候。
      梅寰儿还小,她钟协香不惑之年,怎么会不知道那家奴去了何处?
      怕是不知道横死在哪,被当即埋在黄土了。

      至于梅林珠为什么要杀这个人,细节就不得而知了。肯定推测得出的,就一点:梅林珠没有安全感,对梅寰儿的占有欲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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