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术Ⅰ溯洄》奇诺阿图尔

26、风铃谈云变

　　漫山崖的风铃木沉溺在自己开出的花海中，就连天边都仿佛映出了紫色。
　　林后，雾里，一只修长的腿先踏出来，不算清瘦更不算挺拔的身躯从雾中浮出。
　　梅越恒已经没有穿着深蓝玄衣了，而是灰色纱衣。这表示他目前在圣殿历练，时刻准备为圣殿使者。
　　所谓使者，即天庭使者，派下凡间统协凡人的一群人。这是岛内对圣殿办事者的称呼。
　　一年前的考核，他并没有成为公主之徒。

　　梅越恒透过风铃木，堪堪能瞥见蓝色的背影。
　　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坐在她身旁，屈膝撑着手臂。

　　许久，钟术儿才问：“你甘心？”
　　“山人自有脱困之法。”梅越恒还是那副温和的面孔。“你这丫头运气倒是好……知不知道上面让你跟随钟莘出岛意味着什么。”他手中闲不了一点，剑指一捏，一朵风铃木花就嗖地扑过来，手成掌轻轻握起，摩挲把玩花瓣。
　　“你说。”钟术儿还真不清楚是福是祸。
　　“自古圣女不出岛，如果你是公主或者公主门生，就会永远被限制在岛内百丈。能跟随出岛，说明你被钟莘看中，她打算培养你成为杏林，或者备选。总之你走不了争圣这条路了。”
　　二十四年天字堂的时间一到，公主门生第一选，圣殿办事第二选，其余都被封印法力返还至自家中。
　　她一年之前的担忧，无非是怕被选入门生，又或一身修为归零。省圣殿办事她想都不敢想。
　　成为圣女，没有捷径，也做不到内幕，实力骗不过众人眼，强者即为尊。但想要在圣殿做事，除非你是世家子弟，否则蹦跶得再高也会被一脚踩碎。
　　钟术儿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可是使者不都只能是……”
　　“只能是钟家嫡系，我知道。你可能不了解那个成日在你面前装傻充愣的杏林。”梅越恒眸光一闪，“钟莘野心不小，她早就想要改变岛内权力构架了。为避免直接和那群人冲突，她用你来试探众人的反应。”
　　“你在说什么？”钟术儿虽然有想过钟莘在坑她，但始终看不见坑在哪。“那群人，是鼻孔朝天的那群老不死的？”
　　梅越恒：“之前不同你说这些，是怕你知道得越多，藏不住事，还给自己招来祸端。明日你就要启程了，我没太多时间跟你从头解释。你得尽快根据情况做出抉择。”

　　钟术儿沉思许久……梅越恒跟师姐可以说有些地方很相像，鲜少开玩笑，自己闷着头干事，不对亲近的人言说，等到爆发前夕，才来告知。“带着我这个出自渔民之家、无背景无氏族的人出岛，旨在这里？那我还答应吗？”
　　梅越恒拔下摩挲了许久的风铃木花，“这恐怕由不得你……另外，钟莘也不可能独自一人就有这么大胆的想法，计划都浮现出来了，那暗处必定已经形成了一个组织。我也暗中探查过，比如你在黄字堂时的莫夫子，就是她的党羽。”
　　莫夫子是教导她火行术的夫子。“什么？！莫映遇？”花瓣在钟术儿眼前飘过，她吹了口气，把花瓣送向天边。“我能察觉得出来老婆子总是和王钥东那群人对着干。他们想干什么？我是说老婆子那边儿的。你……又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因为你要走了。世上无绝对，也不能笃定，只能说有缘再见”
　　“你说什么话呢，我还要回来的。”
　　“嗯。但是你回来后，我已经不在岛内了。”
　　“你要走？”
　　“嗯。”
　　“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
　　梅越恒看向手中的风铃木花，“花有茎，人有根。花离开了茎叶，枯败只在旦夕；人离开了故土，说不定哪天就死于非命。”
　　“那你还……”
　　“但紫色风铃花，只有在月下飘出，它自己才能看见湖中倒映里的自己，才能身处更深更美的意境。这是茎叶遍布的林子里，无法达到的。”
　　“你都不知道去哪。”钟术儿小声嘀咕一句。
　　“谁始初能知道自己最美的意境在哪呢？路漫漫，唯有求索。没有人出生就附带终点传送阵。且人生在世，求合之尽善，不在于一花一果、一月一湖。”
　　梅越恒此时想起一件事，“你如果要出岛，就趁此次，或刚回岛不久。我怕迟则生变。岛内很有可能因为我的叛变，把罪责改为连坐。”
　　钟术儿看梅越恒跟看妖魔似的，“你想多了，我才不会离开沉水。”她对梅越恒这种所谓的“背叛”已经屡见不鲜了，只是……此次怕是一段永无止境的离岛之旅。
　　“你刚刚问我，你应该怎么办。我现在也拿不准钟莘背后有多大势力，如果钟莘的计划被扼杀，那你就有可能遭遇不幸。我给你三策，上策就是趁此次出岛，别再回来。中策，让人在岛外为你布传送阵，回岛后若逢变故，就立马在约定时间内离开。”
　　“下策呢？”
　　梅越恒苦笑，“下策，固留囚笼，一旦钟莘出事，你必死无疑。”
　　“不是？你怎么知道老婆子要搞事？我一点风吹草动都没察觉到啊！”
　　梅越恒勾唇一笑，“真的吗？带你一个天字堂吊车尾、无背景无氏族的十五岁小丫头出岛，你是真没察觉到有不对劲？”
　　钟术儿正要反驳，却发现无法反驳。
　　犹豫半晌，只好抬头问：“为什么是我？”
　　“我这些也只是顾自揣测。钟莘想干主次两件事。主为打破权力构架，让圣殿内能发声的人不限于氏族；次为开放岛屿，不过这件事实施起来极为困难。我甚至怀疑她主目的是为次目的效劳的。因为只有架空氏族，安排上更多她的人，某一天开放岛屿才不会阻碍重重。
　　要想扶持平民，你就是她的不二人选。你虽然在天子堂吊车尾，却是潜力最大的一批人，你年纪最小，恰巧能对外表明钟莘想要改变后代的意图。毕竟捏住了孩子，就是捏住了未来。
　　出岛有着不一样的意义，能跟着杏林修习的不一定是使者。但能出岛的，必为使者，带你出岛，是开拓先河，是为破除隐形禁忌，是给对方的一个下马威，表明一件事：就算是平民，也是可以成为使者的。”
　　使者，是对圣殿办事官员的总称。

　　钟术儿听见此番推测，想起什么，鼻子忽的一酸。
　　氏族不止掌握了更多权力，还借用权力垄断了岛内的买卖。比如她家，渔民的收获如果要流向市集，只能低价售予圣殿，不得擅自贩卖，铺子里则挂着高昂的圣殿的鱼干。
　　如果她父亲这样的人都能掌管渔市，不仅其本身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淳朴之人，且邻里也敢于督促。她都能想象到沉水光明的未来了。
　　梅越恒把手里的风铃花递给她，“是不是有想加入钟莘的冲动了？”
　　钟术儿一下子恍然。
　　两人又闲聊一阵。

　　钟术儿艰难地瘪瘪嘴，“月余未见，一来你就给我个炮仗。我本来还对外界充满好奇的，你这么一说，我一旦出去了，不就是被老太婆强行拉入自己阵营了吗？”
　　“你只是个小人物，人家才懒得管你是什么阵营，这对他们影响不大，重要的是你作为非世家子弟被准予出岛这件事……不过，时代的洪流，谁又算得上是大人物呢？都是牺牲品罢了。”
　　“所以你就跑路？你不准走！”
　　梅越恒无奈摇摇头，给了她一张半个巴掌大的宣纸，上面画着一副十分辽阔的……
　　“这是……草原？”
　　“对的，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十字原。日后你有机会，可以去这个地方看看。我厌恶那里的嗜钱如命、纸醉金迷，但是城外的风景，着实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