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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寒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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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高墙深门,由两座威严的石狮镇守,普通百姓对其望而生畏,走过门前时总要加快脚步。
洛杳从马车上下来,进入刑部大门时与持羽擦肩而过,后者目不斜视,步履未停,洛杳背对着他停下脚步,沉声道:
“持羽,这几日你可曾回来看过我。”
其实答案洛杳早已知晓,在自己醒来时他便问过金盏,“我昏迷这段时间,持羽有没有来过”,金盏支支吾吾,回他道:“不曾……”
洛杳此时背对着持羽,想听这人亲口承认。
持羽停在他身后不远处,半晌,终于回答他了,说的却是: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落入深水的巨石在此时触底,洛杳的心口处传来一阵抽痛……
等他转身时,持羽已经不见了踪影。
……
司狱得到洛杳要来亲自提审犯人的消息,赶忙来迎接,“靖远侯就在里面,下官带洛大人前去……”
可洛杳却摇了摇头,对司狱提出了要查看犯人“供单”的要求。
供单是罪犯进入刑部后的造册,里面有犯人最详细的信息,包括来历、审讯经过、施刑记录等,既然酷刑与威胁对这两人都无用,那便得另辟蹊径,或者找出审讯官未发现的蛛丝马迹,“供单”便是最原始直接的“罪状”。
小半个时辰后,洛杳浏览完两名犯人七日七夜的供单,这才在司狱的指引下来到刑部牢狱的最深处。
盛遇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微微诧异过后,上前一步将洛杳拥入怀中。
“阿杳,你怎么来了……”
洛杳的双手僵在身侧,一时忘记做出反应。
“我送你回府,招呼都不打,一个人跑到这大牢深处像什么话……”
盛遇摸着洛杳苍白的脸,将他细细打量,又搂在怀里,怕他冻着了……
牢房里阴暗潮湿,各色刑具映出摄人的寒光,不远处的刑架上绑缚着的正是那桐关的仵作,他的上身裸’露,已被几日酷刑折磨得皮开肉绽,不成人样,血腥味儿与潮气混合在一起,这刑部大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侯爷,我要和这仵作谈一谈,你可以等等我吗?”
盛遇被这声“侯爷”唤得一愣,视线越过洛杳看到那名叫陈溪的仵作,心道洛杳这样生分地叫他,应当是旁人在侧的缘故,便很快恢复正常。
盛遇握住洛杳冰凉的手心,对他道:“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发现今日洛杳的右手食指上戴了一枚银质的指环,那指环覆面雕刻着精细的花鸟缠枝图案,正反两面皆凹凸不平——这是一枚暗器……嵬北营的人经常带这种小玩意儿,但却都没有洛杳手上这只做得精美。
不过他很快便将视线从洛杳指腕移开了。
洛杳的眉目有些倦色,回视了盛遇一眼便转过了身去,同一时间,将自己的手也从盛遇手中挣脱出……
盛遇的神色一僵。
他看着洛杳向陈溪走去,亲自泼了那人一盆冰水……
“哗啦”一声,浸泡过寒冰的冰水将陈溪脸上身体上的汗与血洗刷了一大半,令他的伤口在一瞬间冰冻,停止疼痛,又在下一秒变本加厉地裸露在空气中……
陈溪睁开被殴打折磨而肿胀的双眼,歪斜地回视眼前锦衣华服,气质出尘的小公子……
洛杳从陈溪的眼中看到了麻木、求死的神色,他这几年多次亲身进入刑部,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
接着洛杳对着陈溪说了一段话。
“ᠴᠢᠨᠦ ᠲᠡᠷᠡᠪᠦᠳᠦᠭᠦᠨᠭᠡᠳᠡᠰᠦ ᠲᠡᠶᠡᠬᠡᠨᠡᠷ ᠢᠶᠡᠨᠠᠮᠤᠷᠲᠦᠪᠰᠢᠨᠪᠣᠯᠤᠯᠠᠭᠡᠵᠦ ᠴᠢᠪᠣᠳᠣᠵᠤᠪᠠᠢ᠌ᠨᠠᠤᠤ? ᠦᠭᠡᠶ᠂ᠪᠠᠰᠠᠴᠢᠨᠦ ᠲᠡᠷᠡᠬᠣᠶᠠᠷᠬᠡᠦᠬᠡᠳ ᠢᠪᠢᠨᠢᠭᠡᠨᠲᠡᠡᠷᠢᠵᠦ ᠣᠯᠵᠠᠶ᠃”
话一出口,站在洛杳身后的盛遇瞳孔微微收缩,更别提那被绑缚在刑架上的仵作。
洛杳用的是鞑靼语,很明显,陈溪听懂了,他那晦暗的眼神重新亮起光芒,却不是喜悦、希望,而是意想不到、畏惧。
“你是鞑靼人。”
洛杳再次说道,依然用的是盛遇听不懂的词句。
很快,陈溪干裂的嘴唇上下张合,洛杳开始用鞑靼语与他谈判起来。
盛遇看着洛杳的背影,深深皱起了眉头,他讶然于洛杳竟然会鞑靼语,却听不懂洛杳在说什么。
洛杳知道自己赌对了,站在他面前的真的是个鞑靼人——不知怎么混入的桐关,陈溪的身材不甚高大,眼珠也呈中原人的深褐色,唯独眼裂有些窄,想必是鞑靼与中原人的混血。半个时辰前,洛杳翻阅陈溪的供单,发现了一处疑点,便详细问了这几日看守的牢头。
供单事无巨细,甚至记录了犯人每日的餐食。
刑部每日给犯人的餐食单调,无非是馒头、咸菜与菜汤,牢头说,这陈溪吃饭甚是“精细”,旁的犯人好不容易等来了饭食,拿过馒头就会开始啃,可这陈溪却会将馒头掰成好几瓣,泡入菜汤后才会食用。
“这不是嫌弃我们给的馒头冷硬吗?”
馒头蒸熟放冷后确实会硬,可一般的犯人也就就着咸菜吃了,不会计较。
洛杳曾经被那个名叫“赤暮”的鞑靼人抓进过笛族村落两天两夜,被迫与他们一起行军,看着他们炊食,鞑靼人便有将食物泡软再吃的习惯,只因游牧民族长途跋涉作战,携带的都是诸如奶食、肉干一类的干粮,这种干粮受风干后,直接吃简直硬得咯牙,通常便会进行泡软处理……
盛遇是从刺客手中救出的陈溪,却未找到其妻儿的消息,既然大雍境内没有,那便一定在桐关之外了,他方才假意诈诱陈溪,说他已经控制住他的家人,陈溪面色有异,明显听懂了鞑靼语。
这个男人说他需要时间考虑,洛杳给他时间。
自刑部大牢出来后,盛遇有许多话想要问洛杳,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刑部森严的重漆高门,却是洛杳率先停住脚步,转身对身后的人道:
“将军,你背我回去好吗?”
此时月上中天,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天上挂着的是缺月,云层拢过细碎的星星,埋没住渺小却灿亮的星光,夜很静,静得能听到风吹散落叶的沙沙声……
盛遇将洛杳背在后背上,感受着身后之人不慌不忙的心跳声。
洛杳伸出双手,环住盛遇道脖颈,亲了亲他耳后,又侧着头仿若依恋地将脸颊贴在他的后颈上。
“将军。”
洛杳唤了盛遇一声。
“怎么了?”
盛遇侧过头……
男人觉得今天的洛杳有些怪异,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令他的心里无比空落。
“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怎么办?”
洛杳突然这样无厘头地问道。
盛遇一愣,片刻后反问:“阿杳会变心吗?”
洛杳睁开略显疲倦的双目,在他耳边轻轻道:“为什么变心了才会不爱你,就不能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吗?”
“可我最担心的便是阿杳变心。”
盛遇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说出的话字字都落在他心底。
洛杳没有对此做出回答,过了很久,在盛遇后背上调皮地踢了踢腿,再次问盛遇道:“你还没回答我呢,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你会怎么办?”
盛遇将洛杳的身体颠了颠,更牢固地将他护在自己背上,仿佛愿意收拢他的全部脾气,回他道:
“阿杳要害我行尸走肉一般度过余生吗……”
“……我对将军没有这么重要的。”洛杳的声音有些沉闷。
盛遇嘴边牵起无奈的笑,刚想要反驳洛杳,裸露的脖颈处突然出现一丝异样。
……他明明看不见的,可却敏锐地感受到了,那是一种很尖锐的洞悉。
一丝比月光还彻骨的寒芒停在他的颈项处,那东西细小,危险,携带着恶意与揣测,无端地令人心下一凉。
盛遇仿若未觉,依旧目视前方,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此时身后的人也已经噤了声。
月色惨白,投下一片阴影,武靴走在青石砖上的声响像是长夜缓慢规律的更漏声……
这是盛遇做过的最长久的等待。
后背传来的心跳声依旧四平八稳,不知过了多久,或者说也就是那一刹那的犹豫,压迫感自侧颈消失了……
可他感觉得到,洛杳依旧目不转睛地自背后看着他。
被自己爱的人看着,刀尖也化作了绕指柔。
“盛遇,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温热的气息倾吐在他的后颈,洛杳俯下身,胸膛与他的后背紧密相贴。
盛遇不禁将身后的人抱紧了。
“你说。”
他在乎,却又不在乎,洛杳想要他答应什么。
“你什么事都会为我做吗?若我所求,是让你背弃你视若圭臬的秩序呢……”
洛杳问:“忠孝仁义、君臣纲常,你皆可为我抛却?”
“……你便是圭臬。”
盛遇停下了脚步,将洛杳轻轻放了下来。
有人说他英明,深邃,叹他长枪饮血,而立之年,战功之盛,大雍已殆无人可堪伯仲,可这些在洛杳黯淡朦胧的目色中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对洛杳道:“即使太子不修德政,恬恶不悛,可若阿杳你视他为明君,我依然愿为你翊赞东宫,承继大统……”
洛杳抬眸,定定地看向盛遇的眼睛,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盛遇已经变了……
只是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并没有产生多少得意……
他伸出手,淡淡地描摹盛遇俊朗深邃的眉眼,食指上的银质指环在月色下泛着若即若离的光晕,他从盛遇的眼睛里看到了青山叠嶂,万里横烟……
“不。”他对这个男人道:
“我要将军与我竭诚扶持慕王殿下。”
“阿杳要慕王正位宸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