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92、入宫

　　怀迦的眼睛看不见了，自怀家满门抄斩那日始。

　　医者不自医，他治不了自己。南宋棠将上京杏林春、安济坊、华佗生……几乎所有医馆的名医延请了个遍，甚至蒙着陆昇的眼睛将一朝御医绑来过府就诊，依旧没能把怀迦看好。

　　只是陆昇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公子的病乃是心病，是“心盲”非眼盲。

　　霍涛恨南荣棠沉不住气，兴师动众，走漏了府里藏人的风声。

　　洛杳前来慕王府这日，怀迦正在与南荣棠吵架，一屋子的玛瑙花瓶、象牙屏、玉琮被摔了个粉碎，就连那田黄石的慕王王印也被磕缺了个角……

　　洛杳是来向南荣棠陈报怀佑案的进展情况的，那个名叫陈溪的仵作已然松口，紧要关头螭龙卫与刑部却不愿往下查了。

　　霍涛即刻命洛杳来寻南荣棠，却在慕王府吃了闭门羹，南荣棠现在一心扑在怀迦身上，心里的情爱似乎淹没了理智……

　　一个人疯急了，什么话都会往外冒，洛杳在门外听见怀迦对南荣棠道：“你往日处处与我父作对，现在他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证词已经落到洛杳手上，证人却还在刑部，这证人怎么看怎么危险，掌控刑部的人是上头那位，螭龙卫的权则平分于旭珃与持羽，旭珃的一举一动受太子左右，现在能帮自己的只有持羽。

　　白日里耗在太和殿太多时间，洛杳拜访的慕王府之时已是戌更，回府时正是亥更。

　　他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竟还有人在洛府门前等他。这人不知等了多久，也不愿进府去，这洛府本曾经也是他的“家”，现在却生分了。

　　“持羽……”

　　远远的，洛杳唤了一声青年的名字，加快了脚步向他走去。

　　“你来找我了？”

　　月色隐秘在厚密的云层中，白日里却是放晴的，钦天监说明日会是个雨日。

　　持羽的眉目晦暗不明，隐藏在门下的阴影中，洛杳看得不真切，只是察觉到青年的唇线紧抿着，眉头想必也不会太舒展……

　　洛杳停在持羽面前，微微抬起了头。

　　持羽递给了他一个东西——那是刑部专用的供纸，楮皮质地，遇水不湿，长年不腐。

　　“鞑靼兵的供词都在上面了，旭珃正想着把那两人转移。”

　　洛杳没让持羽为自己做这些，持羽却知他所求，擅作主张……

　　他心里还是有我的……洛杳这样想到。

　　“你……”

　　洛杳不知该说些什么，说“谢谢”吗，那才是真的生分了，他想还与持羽像从前那样，可盛遇还在洛府里，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那七只金蟾的下落。”

　　持羽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洛杳，对他道：“崔杬的侄子近来看上了城郊的一座山庄，那庄子的主人与阖府上下在前朝时被仇家灭了门，牙人将庄子几经转卖也没脱手，听说那庄子中有一座大湖，埋葬着当年牵连被杀的奴仆们的尸身，湖水浑浊不清，满是不详之气，前两个月还有牙人不甚掉下去过，再没爬出来，坊间传闻他是被积怨的水鬼拖下去淹死了……”

　　持羽的描述透露着诡异，可洛杳知道，青年惜字如金，从来不会对他说多余的话，他这是在暗示自己。

　　洛杳问道：“这样一个旁人避之不及的庄子，那崔杬的侄子却上赶着要置购，便是不寻常之处，持羽，你是说那庄子的湖底是藏了什么吗？”

　　持羽低头看着洛杳的眼睛，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你的人里有太子的人，他在想方设法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洛杳听他这样说，反而有些庆幸，便问：“持羽，明日你便陪我去你说的那庄子走一趟好吗，我……”

　　洛杳还未说完，抬眸时见青年眼中忽的划过一道一闪而逝的凌厉……请求梗在喉间，洛杳面色一僵。

　　持羽打断了他：“这是最后一次，我已言尽于此，不会再帮你，洛杳，今后我们两不相欠，你好自为之……”

　　洛杳的视线下移，见持羽手上的剑不是他曾经送给他的任何一把，他苦笑道：“你何必这样提醒我……”

　　他知道的。

　　有缘相识，无缘同行，他本以为这一天会晚一点到来的……

　　持羽虚虚实实地看了洛杳一眼，不欲再与眼前的人多说，很快从洛府门前转身离去，只留给洛杳一个冰冷漠然的背影。

　　*

　　洛杳不再犹豫，当夜便带人去了持羽所说的那个山庄，放倒了暗中窥伺的守卫，并派了另一队人马将他们全都绑了押往别院，接着从满是淤泥与枯骨的湖水中打捞起了那七只重约千均的金蟾。事情到这里进展得异常顺利，甚至是这么多年洛杳遇到过的从未有过的，最顺利的一次。

　　事实摆在眼前，他第二天便去了霍涛的府邸。

　　“阿杳，你太心急了，两件事搅和在一起，其中必定有陛下的意思，你难道要和盛遇拿着手上的证据去逼迫一国之君下罪己诏不成。”

　　“朝堂事，朝堂毕，一国之母的手伸到了朝堂上，伸到了储位之争上，且是用这样陷大雍江山于不义的手段。”

　　“你的证据不全，陛下若存了私心袒护，必不会留你。”

　　“我有靖远侯在侧，鞑靼虎视眈眈，边关不能没有盛遇，陛下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动我。”

　　霍涛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写下一封密信，不再劝说，洛杳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一直到霍涛落下最后一笔。

　　“带着这封信进宫，务必要交到陛下手上，阿杳，万事小心为上。”

　　洛杳接过信，得了霍涛授意之后方才从霍府离去。

　　……

　　钦天监说今日是个雨日，明显是算错了，空气中的秋燥弄的人人心惶惶，洛杳趁着夜色进宫，正值宫门口的侍卫换班，两队人马一前一后从他身边走过。

　　洛杳背后没有长眼睛，却感到如芒在背，这种感觉自进宫后便有了，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皇宫是螭龙卫的地盘，自风雀宫夜袭之后，禁军备受打压，部分螭龙卫由暗转明，皇宫在螭龙卫的监视下如今就像是一个铁桶，按理说不会有刺客潜入。若鱼和重箱护送他进来，自然就被留在宫门外等候，进宫便得守规矩，他也不例外。

　　身前的小太监毕恭毕敬，提着灯笼为洛杳引路，带他去昭德帝所在的安宁殿。

　　去往紫宸殿，必要经过三门十二阁，今日领路的小太监却以途经的宝音阁修缮，堆料杂乱为由，想要带洛杳走另一条路。

　　“就走宝音阁这条路。”

　　洛杳对眼前佝偻的身影道。

　　小太监不敢违抗，依旧带着洛杳经过垂花门，经宝音阁，到安宁殿。

　　走到一半，洛杳突然又出声问道：“陛下近来仍是处理奏折到亥时过方安寝？”

　　身前躬身的影子一顿，缓了一两秒才回道：“陛下夜夜如此，想是已经习惯了。”

　　小太监回答得自然又妥帖，却不想身后的洛杳听见他的答话后脚步突然停了。

　　“你是谁？”

　　洛杳的声音发冷，后背沁了一层凉气，浑身警觉起来。

　　昭德帝自狼毒以后，圣体欠安，陆昇每日戌时一到，便会前往安宁殿为就寝前的帝君施针，根本不会等到亥时……

　　此间确为宝音阁，工部的人只在白日里料理工事，夜间便离开了，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堆积的木料，空气里满是木刨花的味道。没想到他驳回了小太监绕路而行的提议，反而是中了他的“圈套”。

　　“洛大人好生警惕。”

　　小太监冷笑一声。

　　身后风声骤急，洛杳不再迟疑，向左侧的宝音阁殿门跑去！

　　可身后的人比他的反应更快，那是一个与小太监完全不一样的，高大的黑影，如无脚的鬼魅一般，瞬间自他身后欺身而上！！

　　洛杳后颈发冷，入殿后矮身往地上一滚，藏在了一堆滚木之后！！

　　追逐他的影子也停了。

　　宝音阁内一片漆黑，月光照不进来，四处都是杂乱堆砌的木料和工具，洛杳感觉得到，那黑影停在空地中央，正在辨认他的方位。

　　“洛大人，您逃不掉的，还是乖乖就范吧。”

　　这时，那门外的小太监也跟了进来，他直起了瘦小的背脊，一步一步，气定神闲地跨入宝音阁正殿。

　　洛杳来过宝音阁，知道它有个后门，现在他和殿中的另外两人都陷入了黑暗，看不清彼此……不过片刻的犹疑，洛杳摸向腿间的匕首，同一时间，左手向下，抓起脚边的一把不知被谁丢弃在地的铁凿，向宝音阁后门的方位平摔出去……可当他站起身时，却依旧往前门的方向移去！

　　那黑影耳轮一动，听声辨位，以为他向后殿逃去时被散落在地的铁器绊倒，便往声响之处袭去去……

　　洛杳抓住时机，原路返回，那小太监此刻恰好也站立在殿门口，洛杳与他擦身而过时，手中的匕首在散落的月光下反射出银亮逼仄的光晕，他想要顺手将身旁的人抹脖封喉。

　　小太监背对着月光，一半身影在明，一半身影湮没在黑暗中，他此刻低着头颅，那张洛杳看不真切的脸，在他贴近的那一刻，突然浮现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匕首欺身的同时，一根银针从小太监的手袖中钻出，“噗嗤”一声，穿过洛杳身上的锦缎，埋入他的右手手臂间！

　　洛杳的手臂瞬间一麻，抬举无力，像牵丝木偶一般被其掌控，刹那间停止了进攻……

　　“奴才说过，洛大人还是乖乖就范的好……殿下若知我伤了大人，一定会怪罪我的……”

　　洛杳珠玉一般的眼瞳刹那间紧缩！

　　——他这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应是比那道黑影更厉害的人物，而那背后的黑影是谁呢……

　　一只四趾无角，似龙非龙的绣纹显现在那人被月光照射下的袍角处——是一名螭龙卫。

　　洛杳暗骂一声，心道自己虽有所防备，可毕竟不是宫中螭龙卫的对手，这两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且他们口中的殿下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