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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中元节 ...


  •   “簌簌簌簌……”卯时,天色微亮,一只灰色的竖耳小野兔啮齿翕动,正在咀嚼几棵带着露珠的鲜草。

      可就在它饱餐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的草丛里突然发出一阵鬼祟的窸窣声响,警觉的它知道,那不是同类的声音……于是还未待它的眼珠转动,它已经敏捷得一蹦三步,转移了阵地。

      不远处,一人拄着拐杖,懊恼地追上它的步伐……就快到手的猎物怎么能让它轻易跑掉,要不是自己腿受伤了……

      来人顺着野兔在草丛中跑跳的踪迹,向前方看去,突然愣在原地。

      他看见了两个露天荒地抱在一起睡着了的人……

      他先是一惊,后是一喜,可等看清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的面容后,一道从天而降的无形霹雳一瞬间贯穿他的脑髓!令他当场暴起!!

      天色还未亮,洛杳已经被身旁异常的响动惊醒,他刚要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还睡在盛遇怀里,一动也不能动,男人像保护幼崽一般,将他的身子整个圈在身下——他和盛遇的双腿姿势暧昧地交缠着,而自己还穿着盛遇的衣袍……

      “你……你们!!”

      “盛……洛杳!!你们!!!”

      对面暴跳如雷的,不是他的哥哥洛举云是谁——他和盛遇此行的目的,他们所要寻找的失踪人口。

      洛举云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睛,他刚想骂两人“伤风败俗!!不知廉耻!!”,对着洛杳还好说,可对着盛遇那张脸,他实在骂不出!!盛遇在他心里,一直是德高望重,令他钦佩的前辈,可他怎么会和洛杳……

      还有,洛杳怎么和盛遇勾搭在一起了,上次他看见的,洛杳身边可还是另一个人!可恶!!

      而这时,盛遇也醒了过来。

      男人那双习惯杀伐的眉眼黑沉如墨,坐起身时眉峰紧蹙,下意识将洛杳身上的衣袍裹紧,把他护在身后……

      可等他看清楚面前衣衫褴褛,杵着树枝当拐杖的青年后,那张稳如泰山的俊脸竟也愣了愣。

      “举云……”

      “……你怎么会在这里?!”最后这句话他和洛杳同时喊出,接着两人又为这突如其来的“默契”,对视一眼……

      洛杳短暂撤回了眼神,很快又向盛遇看过去,他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昨夜盛遇那样疯狂地对自己,又前所未有地与他坦白了心迹,昨夜他们都太累了,最后相依着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可洛杳没有忘记,最后盛遇答应了他给他解药,这也意味着,他会“说到做到”,重新回到盛遇身边。

      刹那间对视,二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一时间有些尴尬,或者说不适应——他们已经分开太久了,破镜重圆,覆水再收……彼此都很恍惚。

      可令洛杳意想不到的是,对视之下,盛遇竟然当着洛举云的面,忽然双手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的眉心便是一吻……

      是安抚,也是对昨夜的承诺。

      洛举云愣在原地,想象着还是一道雷劈下来!!把自己劈瞎了才好……

      ……

      “……就是这样,我最后被洪流席卷到这里,断了腿,不利于行,几乎从两天前开始,我才能利用这木棍勉强行走,在这峡谷中寻找出口……”洛举云断断续续将这几天的遭遇说与两人听。

      洛杳看着洛举云出于自救,在左腿上绑缚的用烂树皮做的支撑夹板,以及手中相对趁手的树棍拐杖,心里有种终于报仇雪恨,但又心生怜爱的复杂心情。

      洛举云小时候锦衣玉食,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现在又是朝廷命官,居然在通州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差点还把命给丢了,当然这全都是拜他洛杳所赐,回京后那些言官估计又有许多指摘他的话可以说了……

      盛遇这时候问洛举云道:“举云,那天你巡视河道,安澜堤被洪水冲垮可是偶然,你在通州,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成想盛遇问完,洛举云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了洛杳一眼。

      见洛杳对他点头示意,洛举云这才对盛遇道:“不满侯爷,我来通州,实是家弟故意为之,为了应他所求,调查户部与通州州官勾结,贪墨一案,所以算不上得罪,那胡谦逊恐怕已知我来者不善,因此在夏汛洪水来临时故意将我引至安澜堤,企图将我的死制造成意外……”

      洛杳也不再盛遇面前掩饰,接着问洛举云道:“哥哥,之后你与我通信中断,是查到了什么?”

      洛举云被这声“哥哥”喊的一愣,竟还有些不适应,他“咳”了一声,方道:“按照这工部的图纸,安澜堤本不在这次运河修筑的必经之路上,可通州的河道府为了避开通州巨贾宋家的祖坟,擅自修改图纸,这就避不开这道安澜堤,只有在拆毁它后,运河方可通航。据河道官所说,这安澜堤在通州的防洪上举足轻重,我查了当年的州志,又问了当地的百姓才知,这道堤修建于昭德四年,距今也才八载,而通州八年来年年水患,这道堤的作用并没有河道府所描述的那么重要……”

      “之后,我起了疑心,到这道通州防水的堤坝上巡查,发现拆毁安澜堤本就在河道府的计划之中,昭德四年,这道堤的修筑花费了近五万两白银,一年后竟然溃决,淹死了通州下游百姓近两千人,后安澜堤又得到重建,数年间多次出事,可这些都被当地州官压了下来。”

      盛遇问道:“你们怀疑当年通州河道官在修筑这道堤时冒销工料、人费,侵吞河款,以致堤防不固?”

      洛杳点头道:“这胡谦逊家的长侄与户部侍郎蒋明有姻亲关系,他恐怕一直在为蒋明做事,而这事是否与蒋明上面的那位有关系,目前还不得而知。”

      这时,洛举云对洛杳道:“你要的证据我已经为你搜集的差不多了,这通州的州官就是群地头蛇,他们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背后一定有个大人物撑腰,你还是早点回京吧,回去的路上恐怕也不会安生。”

      洛杳在盛遇旁边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们是应该尽早回去,可这还不够,我还得把一样东西带回去。”

      ……

      洛举云的腿伤令他不便行走,盛遇便让他留在原地,洛杳也是这么想的,之后二人往南北两个方向探路,傍晚,终于走出了这片峡谷,盛遇在岸边点起三座火堆,不知用了什么方式,那烟柱直往上走,三柱烟最终汇成了一个形状,想是龙骧军在野外的某种暗号。

      很快,驻守在通州的龙骧军找到了他们,鹿成和魏骁也在其中。

      洛杳与盛遇当机立断,即刻回京,顺便还绑架了两个人,而洛举云也在洛杳的坚持下和他们一起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金盏刚随着马车抵达通州不久,得到洛杳他们失踪遇难的消息,差点魂飞魄散,转眼间洛杳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面前……

      “公子……呜呜呜……这是谁啊……”金盏看着马车上被五花大绑的俊俏青年,一时间心情还未平复。

      洛杳拿过她手上的手帕,为她擦了擦眼泪,对她笑道:“给你寻的一门亲事,路上照顾好他。”说着又去看了看另一个马背上捆着的人——正是是那河道府的主簿徐达旭,可他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马车启程,正正经经走的是官道,洛杳这次不骑马,也坐在马车里,车里除了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还有断了腿的洛举云。

      马车癫了一路,两个时辰后,终于把昏睡的人给颠醒了,他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所熟悉的如月般轩秀可人的脸。

      “宋兄,你醒啦?”

      洛杳眼尾轻佻,对面前的人露出一抹幽冷戏谑的笑。

      *

      盛遇抽调通州一千龙骧军护卫车队回京,最后由京郊驻守的龙骧军接应,一路上他们还是遭遇了两拨死士追杀,一拨是在夜晚所有人熟睡时,一拨是在不利于军队行走的官道狭窄的盘旋山道上,盛遇手下的人虽有折损,但好在有惊无险。

      等他们回到上京,已经是三日后,比骑马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要慢许多,可也情非得已。

      车队抵达上京已经入夜。

      上京的氛围与八日前完全不同,未见金吾卫在街上巡逻的身影,金梁台烛火煌煌,十里长街灯采斐然,酒楼、甜水铺、彩帛铺、香药店、扇铺皆挂着招牌做生意。

      盛遇道:“今天是七月十五。”

      翡月湖上不见歌舞升平的画舫,却飘散着千盏璀璨逸丽的河灯,形状与色彩各不相同。

      洛杳点头:“原来是中元节。”

      中元节,又称鬼节,这一日大雍皇室例行会在太庙祭祖,而入夜,传说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百姓为了纪念逝去的亲人,会点燃河灯祈福。

      盛遇道:“一日前,桐关传来军报,称鞑军借道之后,与阻碍勤王之师的西军汇合,大将军卓力格图率领会师后的鞑军一鼓作气,向北齐国都上锦进发,不日,上锦被攻破,国相元阆被擒,元太后带着幼帝于朝阳宫自焚,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北齐皇城现下已沦为一片焦土……”

      洛杳有些唏嘘:“所以明明是缅怀先人的中元节,百姓的脸上却不见愁容。”

      两人下了马车,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旁,盛遇选了一个面具覆在洛杳的脸上,对他道:“阿杳,你知道吗,在平阳之前,雍国与北齐其实曾经还有过大大小小七十一场战役,说是国仇家恨不为过,其中最惨烈的一场上潦之战,雍国开国元老邶善将军壮烈殉国,举国沉痛,尸体被运往上京时已面目全非,满朝文武无不掩面痛哭——北齐人在邶善将军死后不仅将他的手骨折断,还对他施加了膑刑与劓刑,这不仅是一具遗体的残损,也对万千将士忠魂的亵渎,血债累累,雍国子民不曾忘却……”

      洛杳摸着盛遇给他带上的面具的凸面,知道那是一只小狐狸,不过只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他将这张白色的面具取下来,往摊面上看过去,最后挑挑选选,最后却为盛遇选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阎罗,他没有盛遇高,为盛遇面对面系上脑后的绑绳时不禁踮起了脚,盛遇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侧腰。

      “为什么给我选这个?”盛遇问他。

      洛杳嘴唇轻勾,笑道:“因为将军在战场需要凶神恶煞一点,否则怎么抵挡住那些侵犯边境的外贼呢。”

      “将军,我们去翡月湖看看吧……”洛杳说完这句话便欲向人潮流动的方向前去,盛遇却抓住了他的手腕,接着手掌滑下,与他十指紧扣,然后把他拉到了怀里。

      “怎么了……”洛杳听见盛遇胸膛上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盛遇则在他耳边道:“阿杳,不要和我走散了……”

      “我们一起去,我拉着你,你跟在我身后。”

      盛遇的手心很热,宽大的袖袍遮掩住了两人的动作,毕竟在上京城的大街上,两个男人十指相扣地走在一起,只会被当作异类,盛遇不想洛杳被别人用异样的目光审视。

      一柱香后,他们随着人潮到达翡月湖,盛遇付给卖河灯的摊主两枚碎银,让洛杳去摊面上挑两盏河灯,旁边还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纸笔,方便人将要为先祖传达的话写在上面。

      洛杳只选了两盏普通的莲花灯,是翡月湖中散落的最多的那种,有时候,泯然众人未见得还是一件坏事,他没有什么需要特别祭奠的人,如果要说有的话,只有一个因他而死的姑娘。

      洛杳在翡月湖边蹲下身,将莲花灯轻轻地推入湖中,莲花灯中有一小截蜡烛,将粉色的透明花瓣照亮,盛遇看见了花瓣上面写着的“明燕”两字,洛杳的字体轩秀有风骨,那“燕”字如同正在高飞一般。

      洛杳静静地看着河灯远去,他伸出的右手被盛遇握住,盛遇在他耳边道:“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那次出战没有让你随我一起,留你一人孤守平阳,那么多命债是我欠下的才对。”

      洛杳苦笑道:“北齐遭逢灭国之祸,听说那拓颜也已身死上锦,如今也算大仇得报了。”

      盛遇道:“北齐灭国了,可你你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心悦。”

      洛杳重新站了起来,轻轻倚靠在盛遇的身上,“嗯”了一声,道:“鞑靼士气正胜,劫掠上锦之后还滞留在北齐国土,我害怕……”

      月色下,波光粼粼的翡月湖上炸开一朵烟花,一座花船自湖中心经过。

      “战乱从不会停止,只是我们面临的敌人不一样了,桐关易守难攻,可如果真有事,还有我。”盛遇此时却向洛杳承诺道。

      可盛遇不知道的是,洛杳望着在湖面上飘转远去的莲花灯,想的却是远在桐关的持羽,若鞑靼真的撕毁盟约,企图攻破桐关,度过黄河,那螭龙卫便会执行昭德帝交给他们的刺杀任务。

      持羽已经离开上京八日,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远处的花船中走出两人,洛杳的目力一向很好,再说就凭穿着,他也能大概猜出那两人是谁——一位天潢贵胄,身穿金爪蛟龙蟒袍,一位虽然背对着他,可观他倾泻及腰的长发,那举手投足间若砚冰淬玉的气质,洛杳一眼便认出他是谁。

      过了不久,那人转过身来——紫衣裁云为魂,面若灼浪桃花,正是怀迦。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洛杳笑了笑,眼尖地捕捉到南荣棠戏谑地抓着怀迦不放的手。

      这在翡月湖上也太招摇了,难道刚才的烟花也是南荣棠放的?洛杳正要把这趣事儿说与盛遇听,转身的一刹那,见翡月湖的月桥尽头,有一人长身独立,白衣胜雪,同样正望着花船的方向,竟也是个熟人……

      那人唇畔不带笑意,面容若雪山般孤傲,带有凛冬的孤寒,不是史乘殷是谁?

      只是很快,他便转身离开了,今夜的月亮很圆,说的诡异些,其实是个“团圆”的日子,可不知为什么,那么多人在翡月湖旁走走停停,洛杳却只从史乘殷的背影中感受到一份很浓重的落寂……

      他突然想到前年中元宫宴撞见的一幕。

      “史乘殷来自姜国,曾经是姜国的第一杀手,亲手为姜国皇室组建了一支名为青鸾的死士影卫,可后来他带着青鸾卫背叛姜国,姜国皇室一脉可以说是断送在他手上……史乘殷是一个没有故人的人……”

      话是怀佑说的,架是南荣棠帮吵的,为此青雀宫外那一排汉白玉云龙纹望柱还被南荣棠的墨阳剑给削了,两人就差在殿外打起来,老的为老不尊,小的气焰嚣张,一心护着自己的恩师,最后还是昭德帝出面将此事平息,南荣棠因此被罚了七日禁足……

      洛杳突然有些神伤,怀佑说,史乘殷是一个没有故人的人,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唯独有一个一直敬他爱他的南荣棠在身边,可现在仿佛也被人抢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中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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