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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楼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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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不掉了!!那数丈高的巨浪已经近在咫尺,下一秒,巨浪破窗而入,以一种巨力撕碎楚天楼精美却脆弱的镂花窗格,洛杳被盛遇牢牢护住,跻身于三层与四层交界处的木阶之上,男人高大的身躯将他挡在身后,形成一堵牢不可破的墙,那巨浪如穿山越岭的白龙般,一瞬间席卷了大堂内的桌椅……木质器具的碰撞声被潮水淹没,陶瓷釉缸里六色的观赏锦鲤被冲翻,鱼儿全滚了出来……四楼的整层空间被无限挤压,向内侧倾斜……
好在木阶之前有一道道竖柱,替二人抵消了一部分冲击力。顷刻之间,楚天楼往后倾倒,同时空间中灌满湖水,人在狂澜中失去了重力……洛杳紧紧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盛遇则将他的整个人包裹在怀里。
洛杳的耳膜边只剩下嗡嗡声,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下一秒,潮水又极速向后褪去,这次他与盛遇的身子往潮水退去的方向飘荡而去,最终嵌在竖柱之后。
巨大的水压让洛杳感到彻底的无助和恐慌……
他是和水犯冲吗,为什么每次出事要么是在河里要么是江里,那种无法呼吸,身不由己的感觉,令他想拼命抓紧什么,可他身边只有盛遇,他和盛遇又一次在水中相依,自己也没有选择,只有紧紧拉住盛遇的手,不敢离开他的保护……
片刻后,那潮水终于退去,可木阶两旁的竖柱也在压力之下发生断折,两人一起翻滚掉落了下去……
洛杳从盛遇怀中脱出,滚了几圈方才停下,他全身湿透,伏在狼藉的地板上,只感觉浑身无力,盛遇在原地与他对视,刚想要勉力站起来,下一秒又栽倒下去。
“洛杳……”盛遇唤了一声几步之遥的他,道:“酒菜里有迷药……”
洛杳恍然大悟,大潮来之前他便感觉到头晕无力,就连宋越也是,可是明明他、盛遇和那通州知州、长史吃的喝的都一样,为什么……
这时,楚天楼已不再平稳,楼身倾斜之下开始打晃……
洛杳环顾四周,寻找宋越的身影,下一刻,宋越头破血流地从一楼爬了上来,还道:“一楼被锁死了,我出不去,甲板也被凿穿了,楚天楼就快塌了,我宋家的天下第一楼啊!!”
洛杳无力之下更感无语,这个时候不应该想着怎么逃出去吗,命都快没了……可恶……整个楚天楼空荡荡的,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三人了。
“宋公子,你家楚天楼的掌柜、小二和厨子怎么也不见了,莫不是跟着知州他们跑了,留你当幌子,上赶着算计我们……”
宋越涕泪交加,斜趴在二楼的木阶上道:“我也不知道啊,杳弟,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群吃里扒外的家伙,等我出去把他们一个不留全送衙门!!”
洛杳冷冷道:“你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吗?”
“明白什么!!?”
“宋公子,你我都被做局了,想必你家下人们早就在涨水前被绑架了,你的确是个幌子,让我们放松警惕的幌子,现在好了,大家要一起去死了……”
洛杳恨恨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船底那嵌入式的地桩已经被他们砍断了……否则潮水再大,楚天楼也不至于晃得这么厉害……”
宋越命苦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来不及了,越往下走,越有被倾覆的楼身压在水底的风险。”盛遇勉强站起身,又道:“你们看……”
洛杳与宋越同时转过头……
宋越惊悚道:“又来!?!”
一道熟悉的白线自通江尽头出现,简直与数秒之前如出一辙……洛杳想竭力爬起来,可是他的身体瘫软无力,意识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
视线中,盛遇向他的方向走来,然后越过他,停在一根连接木梯与地板的木桩前,那木桩和人的大腿差不多粗细,或者更粗一点,大概和洛杳自己的身量差不多高,只见盛遇屏气凝神,使尽仅存的力气一腿飞踢了过去!!
洛杳心里一跳,见那木桩竟真的在盛遇的摧折下被拗断了,接着又是蕴含内力的一踢!!巨力之下,木桩终于彻底断折,而盛遇也脱力地膝盖点地,半跪在地上……与此同时,比方才更加凶猛的潮水近在眼前,宋越惊叫一声,爬到了一扇翻倒的木柜之后……
“抓紧我……不要放手……”盛遇带着那木桩向洛杳的方向扑去,接着抱着他躲在了楼廊与大厅之间的后墙狭角,不过片刻之间,潮水再次涌入楚天楼,楚天楼倾斜的角度已经达到极致,四楼垮塌粉碎,三楼也好不到哪里去……
难耐的窒息之后,潮水再次退去,“跟我走……”盛遇勉力将洛杳拉了起来,已经无瑕顾及蹲在楼内更深处的宋越——他们之间隔得太远了,且阻挡着破碎的桌椅残骸。
洛杳还没反应过来,盛遇已经带着他纵身一跃!!竟是准备弃楼而跑!!!变故发生的太快,洛杳再次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他身在汪洋中,唯独感受到腰上紧箍住他的那道力量不减,江水浑浊,他根本不敢在水中睁开眼睛,片刻后,他们随着盛遇事先准备好的那根木桩浮上水面……
“阿杳……抓好……”洛杳的耳道里被进了水,嗡嗡地接受着盛遇传来的声音,他狼狈的不能再狼狈了,机械地听着盛遇的“命令”,盛遇在水中托举了他一把,令他的上半身浮在木柱上,自己却在水中浮浮沉沉……
很快,一阵巨响自身后传来,洛杳勉力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一个时辰前还风光迷人的楚天楼已在瞬息之间垮塌,宋越……
洛杳心里一沉,只道将宋家称为通州财商命脉不为过,宋越又是宋家独子,这通州知州竟然也敢拉他“下水”,当真是个“有胆识”的,可这两日相处下来,那知州唯唯诺诺、保守低调的模样,可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楚天楼垮塌,就像无数座巨石落水,浪潮的方向再次发生反转反转,洛杳趴在浮木上不受控制地被推出去好远,而这时,身后的盛遇突然闷哼一声,没入水里……
大雨瓢泼,楼中的桌柜、瓷器被一股脑全送进了水里,在巨大的推力下撞击向二人的方向,方才盛遇替他挡了一下,后背受到严重撞击,手上的力道继而跟着一松……
“盛遇……”
洛杳的头发像湿黑的海藻一般随着他前倾的动作散落在木桩上,七月的江水竟然让他感受到湿冷,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视线却下意识去找盛遇消失的身影,他还记得盛遇的叮嘱,死死地抱着浮木……
盛遇知道他不会游泳……
他如果从浮木上掉下来,可能就真完了……
洛举云还没有找到,他自己也快玩儿完了……
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之际,盛遇又一次破水而出,找到了他……
*
他们在通江中浮浮沉沉,差点在江中心被卷进涡流,水中的杂物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有时是一截树枝,有时是一块木板,有时又是一丛礁石……
盛遇总会在洛杳快睡着之时把他叫醒,洛杳听到盛遇喊他:“阿杳……”
他觉得盛遇是个很矛盾的人,既然都给他下过毒准备杀死他了——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一定是恨他入骨,为什么现在又三番五次地冒着生命危险救他……
是想让自己只死在他手里吗?
洛杳醒过来的时候,全身瘫软无力,仿佛只有手指能动,他和盛遇被大浪推到了一处浅滩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屋,也没有人烟,不知是何处……
洛杳就这样狼狈又脱力地躺在浅滩上,半边身子还浮在水里,他休息了一段时间,过了不知多久,才又警醒……
他不能死……这样想着,他用尚算顽强的意志力令自己翻起了身,盛遇就在他旁边,半伏在水滩里。他试了好几次,终于将盛遇翻了个身……
盛遇的额头被砸破了,正在往外流血,除此之外,被压在身下的右手也血肉模糊。
洛杳想起来了,楚天楼倒塌时,巨浪推着他们向后流去,途径一块礁石的时候,眼看他的头就要不受控制地撞击上去,盛遇伸出右手挡在他的头与礁石之间,整个背部也用力地撞上去,之后他虽然依旧抱着自己没有放手,确是用的左臂……
现在想来他的右手手指估计已经骨折了……
洛杳掰开他的手指来看,明明很轻的动作却把盛遇疼醒了……
“盛遇……”洛杳叫了他一声。
盛遇转醒,刚准备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却忽的血液逆行……
洛杳眼睁睁看着盛遇在他面前吐出一口血来……
“盛遇……你伤的好重……”
鲜血灼热朱红,烫得洛杳慌了神,盛遇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明,见洛杳半散着发,俏脸煞白,眼泪一颗一颗像掉线的珍珠一般落了下来……
“为什么会吐血呢,是不是离死不远了。”洛杳失神地喃喃道。
盛遇:“………”
这是诅咒他吗?盛遇的视线聚焦在洛杳脸色,又觉得对方也不是那么想让他死。
“别怕……死不了……”他回他道。
“阿杳,扶我起来……”
洛杳擦了擦眼睛,他承认自己是被吓到了,刚刚才经历了楚天楼垮塌,又在江上经过无数次生死一瞬,如果他们没有被江水冲上岸,一直在水里浮浮沉沉,一旦体力透支昏睡过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被淹死了。
现在他又饿又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盛遇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虽然知道男人常年混身军伍,体力意志力都非常人可比,可他从来没有见过盛遇伤成这样,盛遇说自己的肋骨恐怕断了两根,说得就跟他在通江浮沉不小心多喝了几口江水一样。
洛杳小心翼翼地扶着盛遇往上走去,此处是一处滩口,滩口之后是一片峡谷,他们似乎已经被冲出了通江,来到黄河沿岸的某处,走出这片山谷,估计就能找到黄河主流。
“这里有人来过……”盛遇向地面指了指。
洛杳喜道:“是脚印,还是一个男人的……”只是脚印的痕迹已经快被泥雨水冲刷干净了,兴许是几日前留下的。
洛杳望向盛遇,眼睛还红红的,看得盛遇有些晃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没有找到山洞,最后停在峡谷中的一个避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