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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出京 ...


  •   晚上,洛杳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通州夏汛,暴雨三日连绵不止,黄河水线暴涨,冲入还未成形的运河中,浑浊的河水形成数米高的巨浪,以翻江倒海之势席卷堤坝,洛举云来不及跑,黄河中突然翻滚出一条巨龙,将他衔在口中,一举拖入那浑浊的江水……

      画面一转,洛举云站在千余寺平波池池岸上,背后是烈火韬韬席卷的天王殿,他趁洛举云不注意,恶作剧地将他推入水中,洛举云不会水,在他的嬉笑声中慢慢沉底,洛举云沉底前喊了他一声:

      “弟弟……”

      “……啊!!”下一秒,洛杳惊醒了!!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夏夜潮湿不堪,窗外更是骤雨连绵。北边的雨来得更晚些,通州百里之遥,是运河第一期的终点,洛举云联合黄河河道诸官从通州终点出发,从南到北按照工部的图纸,在完成勘测后,开始了凿筑攻坚。

      当地百姓称水汛时频发的黄河洪水为“黄龙”,翻滚肆虐的巨浪像巨龙发怒,席卷吞噬一切……

      持羽就睡在隔壁,被洛杳的喊声一瞬间惊醒。

      “公子,做噩梦了?”

      洛杳半撑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搭在胸前,软软地垂在手背上,额际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持羽……”洛杳充愣地扑在持羽怀里,半天回不过神来,刚才的梦让他身临其境,他的身体仿佛还被困在水中,随着汹涌的波涛游荡着……茫茫一片,到处都是死尸,他们弓着背从水中冒了出来,面目长得好像都一样……

      持羽回抱住洛杳的身体,在他的耳垂上吻了吻,道:“你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你说……是不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推举他任提督一职,他便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洛杳的声音有些喑哑,仿佛还未清醒。

      “不会的,羽檄已经送到陛下手中,陛下很快便会派察访使前往通州,螭龙卫也会去,一定可以找到你哥哥的……”

      窗外雷声大作,一声比一声凄厉,将屋檐上的瓦片震得簌簌作响,像是重锤击鼓,每一声都令人胆寒……

      *

      第二日,昭德帝设宴上阳宫,大宴鞑靼使臣。

      同意借道征齐军的同时,与鞑靼签订一纸盟约,承诺驻兵桐关,在必要时出兵,襄助鞑靼攻入北齐国都。

      同一天,两道圣旨同时拟就,一道派监军前往桐关,驻兵三万,一道则是针对通州。

      上阳宫宴前,洛杳面见了昭德帝,求旨前往通州,昭德帝没有反对,于是这察访使的位子落在了洛杳头上,一是代表朝廷赈灾,二是提刑察访,三是带提督的替补官前往通州上任——如果洛举云当真已经殉公的话……

      “你也要走?”

      洛杳回府收拾行李时,方才得知第一道圣旨是颁给持羽的。

      “陛下命我前去桐关监军。”持羽回道。

      “为什么是你去?我本想请旨让你和我一起去通州,可陛下说你另有事要办……原来是让你去桐关……”

      “公子……”持羽将洛杳抱进怀里,然后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对他说道:“陛下命螭龙卫暗中搅浑战局,若鞑靼毁约,我会潜入鞑靼军中,暗中刺杀率领鞑靼中军的将军卓力格图,那三万驻边将士只是个幌子,朝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人……”

      “卓力格图……”洛杳从持羽的怀里挣脱开,皱眉道:“那不是号称鞑靼金帐王庭的战神将军吗,你去不是送死?!”

      “不止我一个人,螭龙卫暗部,我会带走一半,对我有些信心好吗?”

      洛杳喃喃道:“原来你们才是大雍的筹码……”

      持羽道:“螭龙卫奇能异士众多,在明是皇室亲卫,在暗则是拨乱反正,排除一切万难的刺客,可惜这次我不能陪你去通州了,好好保护自己……”

      持羽将洛杳的头发绕在指尖,唤了他一声:“阿杳……”

      接着低头倾身对着他的唇瓣一吻……

      这吻毫无欲念,只轻轻触碰便转瞬即逝,洛杳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持羽已经放开了他……

      “等我回来。”

      *

      很快,金盏将行李收拾完毕,洛杳拿了最简易的一包,临出发时却对她道自己要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去通州,不坐马车了。

      金盏煞有其事地质疑道:“公子不要任性,你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万一把屁股颠坏了怎么办?”

      若鱼在一旁笑惨了,重箱则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想洛杳一点也笑不出来:“颠坏了再租一辆马车也不迟,雨下的太大了,路上泥泞,马车的车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陷进松软的泥坑,到时候多久才可以走到通州,若鱼和重箱跟我一样骑马,其余人乘马车去通州与我们汇合……”

      一锤定音,后面两人也笑不出来了。

      洛杳在府门前翻身上马,临走时却有另一队人马追上了他。

      “靖远侯……你怎么也来了,洛府今日可不待客。”在外,洛杳依旧恭恭敬敬地叫盛遇。

      盛遇一身骑装,竟也是准备出门的模样,他向洛杳指了指身后的随行,以及马匹上的行李,对他道:“陛下命我此行和你一起去通州,通州上本也有三千龙骧军驻扎,出了事,我这个主将自然也需跑一趟。”

      “驾!!”洛杳不跟他废话,一扬马鞭,催促胯下骏马启程,盛遇驾着骕骦马跟上了他的步伐,很快与他并辔在官道上。

      “盛遇,你到底为何要跟着我……朝中诸事颇多,陛下更是病重,你驻守在京师的龙骧军怎可失了统领?”昭德帝当真会派盛遇跟着自己,这简直是荒谬。

      盛遇则回他道:“洛杳,还记得两月前敲定开河都户与提督人选的那次朝会吗,后来你们所有人都走了,陛下单独将我留了下来。陛下是念旧情的,你父亲是朝中老臣,当年一手扶持还是太子时的圣上,虽我不知什么原因陛下会坐看你将你父亲斗败解绶,可后来陛下对你和举云颇多照拂,甚至纵你在朝中胡闹。即使你勾结前户部右侍郎并借其之手操作户田,陛下也只罚你去了集贤苑一遭,你还真以为是自己为他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令他对你如此包庇吗……”

      大雨滂沱,二人身着雨披,盛遇将音量故意提高,穿过雨帘说与洛杳听,但也好在这雨声骤乱,身后的人马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洛杳隔着雨帘与盛遇对视,控着缰绳的手不觉捏紧,隐隐冒出青筋……

      “陛下和你说了什么?”他问道。

      盛遇道:“陛下恐举云第一次担当重任,冲动冒进,在禁军中呆久了,武人之气过重,趟这趟浑水被人算计而不知,令我暗中协助,三千龙骧军是拨给他了,可我在京中难免掣肘,现下他果真出了事……”

      洛杳捕捉到盛遇话中有话,“你觉得我哥哥这次失踪,不是巧合?”

      盛遇回道:“我在那三千龙骧军中放了几个亲卫,暗中襄助,知他虽有提督之名,行事却不易,可这也是我的猜测,只有我们到了通州才知真相为何。”

      又道:“你往常提起举云时,只会直呼他的大名,第一次听你叫他哥哥。”

      洛杳:“…………”

      盛遇:“怎么不说话了?”

      洛杳有些心梗,半晌,才回他道:“少见多怪。”

      夜间行路一直到晚上亥时过半方休,过程中只有月光与路上的积水为他们照明,大多时候漆黑一片,极不安全,况且马匹需要休息,于是他们到达去往通州与上京之间的临县驿站后,决定稍作整顿,两个时辰后才再次启程。之后他们一路狂奔,终于在第二天的午时到达通州城门。

      离通州越近,路上的难民越多,庆幸的是,雨终于停了,州官在离城门口不远处搭了个临时的粥棚,正在为百姓施粥,站在州官身旁的,还有一个非官员打扮的青年。

      洛杳之所以第一眼便注意到那个青年,全在于他整个人的气质、打扮与周遭的一切完全格格不入——有钱,这是洛杳对他的第一印象。

      洪水过境,通州低矮的房屋尽数被冲毁,空旷的大街一览无余,不见小摊小贩的踪迹,道路更是泥泞不堪,所有来到这条街上的难民都穿的破破烂烂,或者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似的,唯有这个青年,面容俊朗,肤色白皙,上身穿着月白色的杭绸中单,外罩一件雀眼纹碧色纱罗宽袖袍,腰间束一条金荔枝纹腰带,施粥时腰上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乱响,好像全身都在发光,不仅如此,他身后还跟了几名随从,其中一名随从拿着手帕,时不时为他擦一次额头上冒出的汗……

      “这是你的……”

      “小孩儿,拿好,叫声哥哥听听……”仿佛是乐在其中。

      临到一位姑娘时,这公子哥眼前一亮,似乎是看人家长得好看,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不说,往她手里送馒头时竟直接双手握住人姑娘的手半天不放……

      “公子,奴家手酸了……”那女子羞涩道。

      “啧……”若鱼站在洛杳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这公子哥听见声响,向洛杳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下一秒,手中馒头“咚”的一声落在了盛满稀粥的大铁锅里,若鱼如临大敌,见这公子竟福至心灵般拍了拍手,眼睛发直地向他们走了来。

      “几位贵客看打扮不像是通州人士,敢问是从何处而来?”话明明是问的所有人,这公子却径直站在洛杳面前,眼神也只攫住洛杳一人不放,还兀自他道:“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重箱浓眉一挑见此人不顺眼,横剑挡在洛杳跟前,不客气道:“问别人名字前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吗?”

      这公子这才晃过神来,神情略微尴尬:“公子失礼了,在下宋越,字‘凌霄’,万仞山庄人士。”

      洛杳将重箱的手腕拉了下来,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目光下,对宋越展颜一笑,道:“在下洛杳,从上京而来,宋兄原来来自万仞山庄,家父可是通州巨贾宋万钧宋老爷?”

      洛杳今日穿着一身白,进城前新换的衣裳,虽赶路赶了整整这一夜,却不显倦色,笑起来眼角上翘,面容生俏,整个人纯美若雪,宋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下子又看呆了……

      重箱咳了一声,伸出手在宋越面前晃了晃:“我说宋公子,我们大人问你话呢?”

      一旁施粥的州官见洛杳几人面生,是以也走了过来,道:“在下通州长史胡谦逊,这位宋公子的确就是宋万钧老爷的独子宋越,敢问几位是?”

      洛杳这才亮出了自己的身份牌,盛遇则隐去真实身份便宜行事,只称自己是随察访使前来赈灾的校尉。

      “原来您就是洛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几位大人舟车劳顿,请跟我去驿馆……”

      “驿馆怎么行……”宋越突然打断了胡长史的话,对洛杳道,“洛公子不知,几日前黄河发大水,驿站被水淹过,现下住不了人了,如果公子不嫌弃,可到不才在下家中小住……”

      胡长史也赔笑道:“是下官考虑不周,驿馆现下的确无法住人了,宋公子家的山庄在城北万仞山庄,因地势高,因此未受到洪水侵扰。”

      这宋越十分好客,看着洛杳几乎走不动道,万仞山庄的确是最好的去处,洛杳自然因利乘便,欣然前往。

      他听说这万家,历代都扎根于通州,祖上也曾出过状元,只是香火延续到宋越祖父那一带,家中子嗣弃文从商,这才有了这通州巨贾,富甲一方的万仞山庄。

      一路上,他假意对万仞山庄好奇,引得宋越为了在他面前表现,将家中大到广袤几何,有几个藏宝库,小到他爹纳了几房姬妾,尽数数尽说与洛杳听,就差把家族族谱递到洛杳手上。

      待宋越暂离,去为他们一行人张罗院落住处时,鹿成抱剑轻哼道:

      “不就是有钱吗,臭显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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