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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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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狩猎结束,并没有发生什么新奇事,山中鸟兽百灵众多,洛杳陪着南荣斐转了一下午,随随便便便射落了十几只飞禽,到了晚上选了几只常见的架上烤架,由旭珃搭手,为他们做了一餐宵食。
“旭珃的手艺跟当年我们在平阳时还真是一点没变……”
洛杳看着火堆,见旭珃用手绢为南荣斐擦了擦吃的流油的嘴角,触景生情,忽然想到了四年前。
南荣斐吃得开心,随口却道:“持羽呢,怎么一晚上都没见他,平时他不是像影子一样时刻都要跟在阿杳你身边吗?”
说者无心,洛杳沉默了一秒,往火堆里扔了一根干柴,回道:“他在棠殿下那里,或许是为了明日的狩猎,正在密谋什么。”接着有些不怀好意地看了旭珃一眼,道:“太子殿下难道没有什么准备吗,副使大人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陪我们烧烤?”
旭珃道:“公子不知道旭珃心里只有斐殿下吗,旁人谁胜谁负干我们何事。”
南荣斐在一旁吃得起劲儿,附和道:“阿杳,你说我现在去抱太子哥哥的大、腿还来得及吗,我和梅妃娘娘关系倒是不错,如果……”
南荣斐还没说完,下一秒口中已经被旭珃眼疾手快地塞了另一串烤好的鸟肉!
“呜呜……”南荣斐的话被堵在了口中。
洛杳笑道:“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呗,旭珃你可比你表现出来的谨慎多了。”
旭珃皱了皱眉,看向洛杳的眼睛:“斐殿下心性纯良,一直把公子当做至交好友,只盼公子将来能待他如初。 ”
一时间三人没再多话。
*
第二日,洛杳依旧与旭珃同行,只是行到一半,突然说肚子疼,命若鱼和其余禁军继续跟着南荣斐保护他的安危,他则带着重箱打道回府。
重箱玩儿着新做的弹弓随洛杳在林子里往回走,等南荣斐一行人没了影子便停了下来。
……
姑射深山中诡秘的事颇多,荷和曾在中原的话本中获悉过只言片语,北域要么漫天黄沙要么是无遮无拦的草原,她少有见过姑射山这样的地貌,昨日她随尤檀游览了离主峰最近的栖留峰,深刻认识到此处的深险,因此今日出门时,便格外小心。
她手中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寂月峰厄月涧见”,笔迹是那个人的不错。
可等她来到既定地点时,却发现等着她的人不是笔迹的归属者。
那人转过身,歪了歪头,若无其事地看着她,笑道:“姑娘和持羽那么要好吗,竟只凭一张字条便敢孤身前往此地。”
眼前的人身着一身利落的浅紫色骑装,腰部线条笔挺风流,发梢被微风轻轻吹动着,矜贵稚气的下巴上,是一只俏丽柔软的唇,再往上,还有那挺秀的鼻梁,透亮似星河的眼睛,这一切都映照在她眼中,却令她起了更深的提防之心。
荷和脚步停在距离洛杳一丈之处,眼神不再似平常那般温柔,防备道:“我知道约我出来的不是他。”
这倒令洛杳感到有些意外——那张纸条上是若鱼仿照的持羽的笔迹书写,荷和不仅看得懂汉字,竟还对持羽的字这么熟悉。
可荷和却没有多说,只问洛杳道:“洛大人有何指教,荷和没有得罪过您吧?”
洛杳唇角一勾,回她道:“如果我说有呢?”
洛杳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哨声,随后,静谧的林子里刹那间传出飞禽走兽出巢的暴动声,像是有上千双翅膀煽风鼓动,树叶随之摩擦翻滚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响……
荷和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可对面的洛杳却仿佛没听到般,仍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很快,视野范围内的飞禽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天空,下一秒,全部朝她飞舞俯冲过来!!
她手上只有防身用的短匕,飞禽们挥舞着翅膀形成了一道遮蔽视线的黑墙,企图用鸟喙灼伤她的皮肤和眼睛,就在这时,黑墙后突然伸出一张如鬼魅般白净的手,向着她的肩膀狠狠一推!
她猝不及防向后退了几步,眼睛看不清脚下,退到第三步时突然踩空!原来是另有陷阱在等待着她……
就在荷和以为自己的身体就要向下坠落之际,隐藏在落叶底下的绳索突然露出痕迹,那绳索形成一张密网,还没待她反映,顷刻间便收拢了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忽然一轻一紧,匕首落地,那诡秘的绳网已经将她吊束在了半空中!!
“放我下来!!”
荷和这才明白过来这不是一场恶作剧……她不该一个人来的。
“荷和,你不是狐胡国的女使吗,尤檀公主已经和陛下成婚,使团都已经走了,为什么你却留了下来?”
洛杳打量着被绳网吊在半空中的荷和,眼神充满了打量。
“洛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荷和撕扯着困住她的密网,气急败坏道:“我和部使大人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发难于我,就不怕部使大人知道后责怪你吗?!”
“责怪?”洛杳嘴角的笑凝固了:“他以前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子产生过瓜葛,你有什么特别的?”
“那日我看见你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会客不去厅室,却去一个男人的内室,孤男寡女,你还说自己和他是清白的?”
荷和一噎,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
洛杳看见她不说话了,相当于反向的默认,心脏跳空,眼神渐渐变了……
方才攻击荷和的飞禽仍然绕着绳网飞舞着,继续寻找攻击的机会,虽然视线被遮挡,荷和却敏感地捕捉到洛杳周身气场不再像方才那么气定神闲,可就在她以为洛杳会对她继续发难,或者出于什么目的威胁她时,却看到洛杳往后退了一步,竟然转身欲走!
“洛大人!!”
她的声音明显慌乱起来,“这里荒郊野岭的,你打算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吗,这些飞鸟恐怕听的也是你的指令,我是狐胡国女使,身有不测你就不怕无法与陛下和尤檀公主交待?”
却不想洛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骤降的霜雪一般,砭人肌骨,洛杳朝她道:“你死了会怎样?我倒想试试,看他对我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会不会因为我草菅人命而真的背弃我。”
说完再也不顾她在身后的挣扎惊惶,一步一步向下山的回路走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她眼前……
“是谁!”
就在荷和静默之寂,她敏锐地察觉到有另一个人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
晚间,洛杳一声不响地回到主峰山脚下驻扎的营帐区,一百多顶军帐像黑夜里的繁星,今夜明显不同寻常,禁军举着火把在军帐之间穿行,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阿杳,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肚子疼吗,原来背着我又出去了……”南荣斐看见洛杳进帐的背影,便尾随着他一起进来了。
洛杳没有回答南荣斐的问题,避开话题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外面的禁军和螭龙卫往十二峰散去了。”
南荣斐也没多想,随他一起在矮桌前坐了下来,“是荷和女使失踪了,往常她几乎没离开过宜妃娘娘身旁半步,今天却一直没见踪影,螭龙卫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暗器留下的槽痕,猜测她可能被什么人带走了。”
槽痕?那应该是重箱送纸条时留下的。洛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
持羽比洛杳预想的回来的更早一些,他掀帘进来的时候,满脸煞气,下颌绷出凌厉的弧度,手中御赐的天河倾像一把被他握在手中的寒铁。
南荣斐支着脑袋转头问来人道:“持羽,你是去找荷和女使了吗?”
持羽放下手中的利剑,回道:“今夜若找不到她,她必死无疑。”
南荣斐见持羽的语气这么笃定,被狠狠吓了一跳,“想想也是,姑射山是什么地方,没有一处地方不是龙潭虎穴,白天尚算好,到了晚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该如何存身。”
洛杳却讥诮道:“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殿下忘了,她是会武功的,还会用剑,寻常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洛杳说完,见持羽正看着自己,他一愣之下,眼神便有些心虚地与对面的人一秒错开了。
“公子,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洛杳马上回道:“我只是好奇她一个使官,为何会身负武功,这难道不让人生疑吗?”
而洛杳微妙的反应已经被持羽捕捉到了——因为他用了“只是”两个字。
螭龙卫审讯犯人是家常便饭,持羽深谙这一套。人若急着为自己做的事开罪,开场白用到“只是”这两个字的几率极大,除此之外,还有洛杳的眼神……
他看着洛杳,一反常态道:“你总是将人往坏处想,想着有人会对你不利,处处使心机,耍手段。”
南荣斐看了看洛杳,又看了看持羽,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你在责怪我?”
洛杳站了起来,想起白天荷和与他说过的话。
持羽接着道:“你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固执,蛮横,用恶意浇筑的眼睛来看别人,我说错了吗?”
“持羽,你今天吃错药了吗?!”
洛杳好看的眉眼拧了起来,夹杂着愤怒与委屈……他想到,荷和说得果然没错吗,为什么持羽明明一直以来什么都迁就自己,唯独在这个女人的事上开始对他咄咄逼人了呢……
持羽不过是诈了两句,没想到洛杳的防线便崩塌了,或者说洛杳根本没对他设防,话毕,他直接问了出来:“荷和在哪里?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持羽话还没说完,军帐的帘子再次被掀起,意想不到的面孔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南荣斐张了张嘴,惊讶道:“侯爷……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风尘仆仆,寒气与煞气交织在一起,令他的眼神如寒铁淬冰,而他身后竟还跟着一人,盛遇扶了扶荷和虚软的身子,对三人解释道:
“荷和姑娘踩进了某人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
明明话是对三个人说的,盛遇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洛杳看。
盛遇道:“我恰好路过,把她救了下来。”
“荷和姑娘……”
持羽上前几步,从盛遇手中接过了荷和的身体,荷和在绳网中挣扎许久,此时白色的裙装已经染了污迹,全身上下狼狈不堪,脱力地靠在了持羽怀里。
洛杳看见两人相倚的身体,心口处突然感到难以呼吸,甚至连盛遇已经走到他身边都不知。
直到盛遇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洛杳诧异出声。
“跟我出来……”
盛遇抓住洛杳的手劲出奇的大,令他完全无法挣脱,看着他的眼神更是严肃又熟悉,那眉间隐隐的怒气昭示着自己如果跟他出去,准没有好果子吃……
南荣斐眼睁睁看着洛杳就这样被盛遇这样强硬地拉了出去,两人路过持羽身侧时,青年只是看了洛杳一眼,很快又垂眸看向怀里的荷和……
……
“盛遇,你放开我……”
盛遇抓住洛杳的手腕,一直没有回头,不顾洛杳的挣扎,直到将他带进了自己的军帐内。
路过门口时,鹿成与魏骁一起对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盛遇的军帐空间极大,内里烛火跳跃着,现下空无一人。
“洛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遇的动作前所未有的粗暴,以至于放开洛杳的手腕时倒让后者差点摔了个踉跄……可就在洛杳快要跌倒之际,盛遇扶住了他的双肩。
“如果不是我将她救了下来,姑射山今夜就会多一具尸体,荷和与你有什么仇怨,值得你这样对付她。”
盛遇的眼神就像一把锋利的刃,仿佛要把眼前的人打开个豁口。
洛杳警觉起来,“你跟踪我?”
“如果不是跟踪你,我不会想到你竟还和小时候一样无理取闹……”
洛杳心口一滞,反驳道:“我已经长大了!!”
盛遇却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说服他一般,对他道:“你没有!!”
接着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破坏了你的计划,洛杳,你脑子里除了那些盘算,捉弄人的阴谋诡计,还剩下什么,等你再成熟一点,玩弄的就该是朝臣、太子了,是不是?!
洛杳见盛遇剑拔弩张地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无力回答这些问题,因为这样的质问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他偏过了头去,有些自暴自弃地回道:“你总是帮我在做回答,可你根本不懂我。”
盛遇皱眉道:“我要怎样才算懂你?”
“难道要继续看你这样胡作非为下去吗?”
半晌,洛杳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已经不复方才的倔强,他深吸一口气,回盛遇道:“我想试探她和持羽,你今天看到的那些天上飞的畜牲根本不会对她怎么样,我早就在那张困住她的网上事先涂抹好了兽药,她若一直乖乖待在里面,是不会被啄伤的……”
盛遇问道:“你要试探她什么?”
洛杳的声音闷闷的,“持羽和她走得太近了,我不想看到持羽和她有任何瓜葛。”
或许连洛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荷和那不同寻常的敌意,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直白地说与盛遇听,可盛遇却听出来了。
“如果持羽明知是我搞的鬼,却什么都听我的,我会让人悄悄放了荷和,若持羽忤逆我去救她,我当然也会放了她,但也算看清楚了持羽。”
盛遇追问道:“看清楚了他什么?”
洛杳垂眸道:“他不属于我,有一天会像当初的你一样离我而去,我于他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盛遇差点就要被气笑了,就像当初的洛杳一般,他从未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的。他本以为自己此生再也不会见到洛杳,可不知是否是天意使然,兜兜转转,他迎娶了楼兰的公主,借此机会回到了上京,在上京与洛杳重逢。
可他发觉洛杳虽然有了权势、地位,和四年前那个势单力薄的随驾质子明明已经大不相同,心性却完全没变,或者说,还是那么感情用事,在感情上,还是如一个未尝人事的稚子一般。
他质问洛杳道:“你以为一条人命横亘在你和他之间,他能那么轻易地听你的话?”
洛杳却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呢?”
盛遇深深地看着眼前之人,他想,洛杳还是有很大的变化的,毕竟这四年陪伴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是持羽。他感觉得到,洛杳每次提起持羽时,言谈之间是有依赖的。
可他知道洛杳和持羽之间还是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信任。
他听见自己突然对面前的人道:
“洛杳,没有人是会无条件地陪伴在你身边的,你与其想方设法去试探别人,不如好好想想持羽为什么真的多年一直忍辱负重地要待在你身边。”
洛杳抬眸,疑惑道:“你想说什么?”
他带着一种引导的语气,回他道:“是人都会怀揣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
洛杳觉得只有一个答案,可是他说不出口……
盛遇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你平时不是很聪明的吗?”
可是这次,他没有看到洛杳眼神中该有的猜忌,洛杳看向他,回道:“持羽没有目的,他是你送到我身边的,他一直在好好保护我……甚至,甚至比你保护得好……”
他的身体一僵,感受到洛杳话语中的埋怨,但却也知道洛杳说这样的话并不是在针对他,洛杳话里话外其实说的都是持羽,他不知不觉用持羽与他做了比较。
比较……
盛遇惨淡一笑。
可他不相信洛杳能对刚才那番话无动于衷。
“盛遇,你的话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走了。”
洛杳向门外的方向看了去。
盛遇直觉洛杳应该是想去找持羽,不想留持羽与荷和单独处于一室。
他可以把洛杳留在这里,可是他没有理由。
洛杳瞪了他一眼,眼眸比姑射山天幕中任何一颗星星都要亮,像至宝一般。
“随你。”
他最终这样回洛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