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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姑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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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射山寂远幽深,极为原始,有数不清的飞禽走兽珍奇,参天古树拔地而起,最深处常年浓雾弥漫,非常人所能探寻,错失一步有可能便会跌入万丈深渊。百年前一棵树王巨杉引来天雷遣罚,在姑射山降下天火,火焰连绵百里,将一半森山烧成灰烬,唯有这棵巨杉木活了下来,数年后,这片深山的植被方才再次生长,猛禽巨兽重新繁衍,因着这个原因,踏足姑射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陛下年轻时曾随先帝到姑射山狩猎,那次狩猎可算是凶险万分,暴雨连绵三日不绝,先帝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当时的覃王殿下,被野兽活活拖入深谷,尸首无存,而据说是陛下凭借一身悍勇巧智,只身闯入那龙潭虎穴,与那猛兽缠斗一日一夜,箭矢尽则用刀剑,剑折则用拳抵,浑身浴血,最终将这头猛兽搏杀,众臣以为此等神勇乃得天授,陛下更是获得先帝肯定,册封为太子。”
马车内摇摇晃晃,金盏与重箱对一盘硕大晶莹的紫宝石葡萄抢来抢去,唯有耳朵竖起来,一刻不停地听着洛杳讲述这先帝“姑射山血猎”的往事。
昭德帝自认为与姑射山有缘,得此处山神庇佑,绍统正位后便在姑射山的峰顶建立了一座栖霞阙,栖霞阙既是行宫,也是祭台,昭德帝每三年便会来此处祭天、狩猎。
上万名士兵护送着皇家舆骄,以及一半以上的五品官员、家眷,浩浩汤汤,蜿蜒数里,行进至姑射山山脚之下。这时,天空中飘起细雨,山脚的风已然很大,很难想象行至山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金盏有些想不通:“既然姑射山这么危险,到处是不常见的野兽肆虐,为何陛下还要亲自带着众位皇子前来涉险?”
洛杳道:“毒虫猛兽虽然危险,到底不比天威,皇家的人从来自视甚高,况且这次有螭龙卫全程护送,就算有危险也会化险为夷,陛下数年前便是在这里获得天眷,此番又将所有皇子带来此处,意图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车帘前的车夫对里面的人喊道:“公子,接下的路,只能靠骑马登顶了。”
其实洛杳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掀开车帘,被扑面而来的,夹杂着草木香气与兽类腥味的风吹得偏过了头去,眼睛再次睁开时,他虚虚望着姑射山崖顶的栖霞阙,只觉那是天顶星宫,可望而不可即……朱红色的建筑群扎根于巍峨山巅,当真是谪仙人居住的地方。
此时天色渐黑,闪电列缺,不宜再在山脚停留,一行人开始往山上行去。
此次出行的官员、家眷全是经过筛选的身健之人,不仅精通骑术,多数也会箭术,因此队伍虽长,登顶的过程中却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临近子时,所有人登上了栖霞阙。
栖霞阙就像一张巨型兽口,盘旋生长在姑射山的崖壁上,现下阙内灯火通明,其间最大的广阳大殿之内舞女盈袖,编钟奏响,蒙面侍女一一在楠木兽雕案几上列上吃食,有饿极了的人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也有大臣衣襟半敞,只顾喝酒。
殿外的长廊上空无一人,绕过把守的禁军,洛杳走远了些,远到快听不清殿内的歌舞声后才停下。山上的风极大,吹得他的发带一直往一个地方飘洒,栖霞阙的对面是另一座高山,笼罩在蓝黑色的山间雾气之中。雨已经停了,可闪电还在穹幕劈闪,像一只只穿越厚重黑云的银蛇。
洛杳攀坐在沿崖而建的朱栏上,身下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一片,像通往地狱的幽冥地穴,静的只听得见风的声音,他望着那深渊,仿佛自己就要马上便要坠下去了。
“阿杳,你在看什么?”
那声音穿入他的髓海,让他瞬间苏醒了过来。
薛宴手中捏着一只细颈鼓腹的羊脂玉酒瓶,斜靠在不远处的朱栏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洛杳。
可他这潇洒的形象很快便被崖顶无孔不入的风吹得凌乱了,薛宴用宽袖掩面,神情有些无奈,可还是像洛杳走近了些许。
“吕贵自从被关进了螭龙卫诏狱,我再也没得到过他的半点消息,好歹是曾经同斟日月,浊酒交心过的兄弟,阿杳给我漏点风声吧……”
洛杳的发尾被山顶的风扬起,看着薛宴那张俊美疏狂的面目,面无表情道:“他已经死了。”
薛宴一愣。
“吕贵在狱中畏罪自尽,薛宴,你往后只有以酒酹地,与你的兄弟隔世对饮了。”
洛杳说完,向天穹上列缺之处看去,银光闪过他的半边侧脸。
薛宴愣了片刻,接着举肘又喝了一口酒,低头时,眼神隐入黯色,半晌,才仿佛不经意问道:
“那你呢,月月毒发,生时还有多久?”
这次,洛杳却只堪堪看了薛宴一眼,不做回答。
薛宴仰头,将手中之酒一饮而尽,张狂地以宽袖擦了擦嘴角,抬步向前走来,直到停在洛杳身侧。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最快的方法,如果我猜的没错,阿杳,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多嘴……”
洛杳侧过头去,看向对面崖顶盘旋的风。
薛宴却笑出了声,双手打开攀在朱栏上,很快又跟洛杳起了个新的话头,仿佛朱贵的死他已经接受,什么东西于他都不是最重要的。
也不知薛宴又跟洛杳说了什么,后者终于弯起嘴角笑了起来,他的发带被风吹得飘缠在薛宴手心里,让薛宴觉得痒痒的,那笑转瞬即逝,映在薛宴眼中,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对方。
半晌,薛宴方道:“我扶你下来吧,坐久了身体麻了,摔下去怎么办?”
可未等薛宴上前,一道针芒般的视线却突然自后方打在他后背上,他若有所感,转身回头看去。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真的有第三个人出现在了回廊上,那人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和洛杳的方向,眼神就像黑夜中蛰伏的,一头被人侵占了领地的危险的豹。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持羽大人。”
薛宴也没个正形,双手一摊,又准备喝酒,可发现瓶中酒早已被他喝完了,他自嘲一笑,转头对洛杳道:
“阿杳,可别忘了方才的话,为兄先行一步……”
薛宴摇摇晃晃地,握着细颈瓶口向来时路走去,与持羽擦肩而过时,仿佛被对方的一身煞气所慑,酒醒了几分,但很快又甩了甩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持羽却一动不动,满脸霜寒地与洛杳对视着,那眼神盯得洛杳身体直发紧。
洛杳听到对面的人质问他道:
“你喜欢他那样的?”
那声音似是在隐忍,又像闷雷在厚重的黑云中蓄势待发。
持羽捏紧了拳头,洛杳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笑过了,他只会对他生气,与他意见相左,若想洛杳与他亲近,除非采取极其强硬的手段,洛杳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自然轻松的笑,为什么薛宴可以?
为什么偏偏是薛宴?
持羽的整张脸都覆在一片沉重的阴影中,他向洛杳走去,可反观洛杳,却依旧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高高地坐在朱栏上,低头俯视着他。
一声闷雷过后,天穹积蓄了一晚的无根之雨再次落下。
“我抱你下来……”
持羽揽住洛杳的腰。
只有洛杳待在自己的身边,抓在手里他才能安心,而不是像他今日这样悬空坐在朱栏上,下面是嶙峋的山色,深不见底的崖谷……
预想中的拒绝并没有发生,洛杳在他的手心触碰到他的腰侧时,倾身主动用双手抱住了他的双肩。
他听到怀里的人在他耳边嘟囔道:
“谁说我喜欢他那样的……”
“我喜欢沉稳一点的。”
他将他抱了满怀,洛杳的乌发萦绕在他的掌心,他听到洛杳反过来问他道:
“那你呢,持羽,你喜欢怎样的?”
他将他横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他只有一个答案。
“我喜欢你。”
*
第二日,金光落在栖霞阙的上空,万里普照,钦天监的监官说得果然不错,昨日的雷电就像一场帷幕,姑射山现下才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山中十二峰,栖霞阁众心捧月居于首峰之巅,首峰连接其余各峰,十二峰景色各不相同,狩猎队伍分成了五队,以昭德帝为首,其次则是盛遇、太子、南荣棠以及剩下的两个皇子带队,史乘殷伴驾于昭德帝,旭珃和持羽分别则跟着太子和南荣棠。
洛杳换上一身束袖骑装,从帐篷中走了出来。昭德帝与众位皇子已经立于马上,个别女眷紧随其后,有昭德帝最小的十七公主,还有金禾、尤檀等。
若鱼等候在帐外,看洛杳出来了,眼前一亮道:“公子生的俏,果然穿什么都好看。”接着将早已准备好的骨雕云纹弯弓以及箭囊交到了他手上。
弯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金桃皮,极为趁手,更比一般的轻便许多,弓弦则用蚕丝所制,坚韧且力强。
洛杳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熟练地搭弦拉弓,此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上马准备出发,只有他落在最后,竟然还有闲情试弓。
若鱼摇了摇头,只见洛杳张开弓后,向校场上扫了一圈,箭头一指,突然瞄准一人。
那人一身云蓝银扣骑装,在马背上汗毛一竖,回过头冲洛杳做了个鬼脸,示意他不要胡闹——薛宴是见识过洛杳射箭的本事的,还问过他师出何处,洛杳曾经骄傲地回他:你猜。
下一秒,箭头又调转了方向,竟是指着一个纤弱却有力的女子背影,但那只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很快洛杳收箭回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南荣斐打马而来,右手上还缠着绷带,座下骏马由一个太监牵着,催促洛杳道:“走了走了!阿杳你说好今天要同我一路的,我的马不能跑快了,最好早点出发。”
南荣斐手上的骨头还没长好,却对这姑射山充满好奇,求了这昭德帝许久,后者才允许他跟来,为此还抽调了一队禁军保护他的安全。第一天的狩猎极为重要,各位皇子暗自角力,唯独南荣斐像个公主一般被保护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