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63、看望

　　从皇宫中出来，来接洛杳的是重箱，可洛杳上到马车时，重箱却在呼呼大睡，这时，帘子外的马夫问道：“大人，回府吗？”

　　洛杳道：“去拱辰街。”他要去找持羽。

　　持羽在上京有自己的府邸，但大多时候却待在洛府，像个下人一般伴在他左右，旁人看来不伦不类，也难怪南荣奚那样想。

　　洛杳到持羽的府邸时，管家慌里慌张来迎，洛杳皱了皱眉头，不顾管家的寒嘘问暖，生搬硬套，自顾自往里走。

　　“大人，您慢一点，容小的与家主通传一声，否则也怠慢了您不是……”

　　洛杳被扰得不耐烦：“他既然在，还不滚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屋里真的出来一人，却不是持羽。

　　洛杳的话哽在喉间……

　　从持羽屋内走出的是一个女子，那女子轻纱拂面，姿容绝色，一袭粉白襦裙，如云乌发梳成了中原人模样，耳上的滴水玉坠轻晃，衬得她肤如凝脂，整个人宛若明珠。

　　是荷和。

　　荷和看见了前院的洛杳，明显一愣，却很快恢复正常神色，荦荦大方地对他点头施礼道：“洛大人……”

　　荷和话音刚落，她的身后又出现一人。与荷和见到自己时一样，持羽也露出惊讶神色。

　　洛杳面色一寒，侧头对一脸无辜的管家质问道：“这就是你一直挡着，百般推脱，不愿意让我进来的原因？”

　　说完转身便走。

　　“哎不是，洛大人……”

　　“洛杳！”

　　身后的持羽追来，几步便踩过洛杳走过的路，双手扶住他的双肩，将他掰转过来。

　　“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青年面露急色，低头望着身前的人道：“荷和姑娘是为了感谢前几次我偶然的襄助而来……”

　　持羽比洛杳高出许多，洛杳的余光落在他腰际有些扎眼的崭新腰带上，这腰带洛杳不曾见过，也不是中原制式，上面镶了几颗低调的宝石和一看就很昂贵的釉玉，纹路是藤蔓与荆棘花……洛杳一看之下觉得更刺眼了，持羽昨日和自己待在一起时用的还不是这条腰带……

　　他微微抬起下颚，压抑着直往外冒的情绪，对急于向他解释的人道：“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一句，马球赛害得南荣斐摔下马的那个幕后真凶不用查了，免得惹祸上身……”

　　“什么意思……”持羽没反应过来，眼中唯有洛杳眼中嫌恶的眼神，说完话后轻咬的唇……

　　“字面上的意思，这么多天了，你们螭龙卫早该查到什么了，是如实对陛下秉明真相，还是缄口不言，令陛下对你失望，最后做决定的是你自己……”

　　洛杳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我的话已经说完，现在要回去了……”

　　他再次疾步向前走去，这座府邸就像是个不可久待的是非之地，是洪水猛兽，再不走，便会将他彻底吞没……

　　可他刚走几步，持羽立刻后脚便跟上……

　　“你还跟！”

　　洛杳气急败坏地冲他骂了回去，转身时，眼角已然红了。

　　同一时间，那半大小子的重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挡在洛杳跟前，对着持羽的胸膛挥了一掌！

　　掌风携带着巨力，将持羽逼的后退几步，重箱叉着腰，嬉皮笑脸地看着对面的人，对他做了个口型：“得罪了……”

　　持羽终于停了，他死死地看着洛杳离去的背影……

　　重箱转身跟上了洛杳的步伐，听到他的主人有些气急败坏地道：

　　“回府。”

　　他兴奋地翻了几个跟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几下来到马车前，熟练地将步阶取下，又将洛杳扶了上去，这一切做完他直接坐在马车前，取代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

　　“驾！”

　　驱赶着马车启程回府，动作一气呵成，片刻不曾耽误，好像生怕后面的人追赶上来。

　　马车穿过几条街，一炷香后，停在了洛府前，金盏等候在门口，见洛杳回来了，像看见了救星，忙道：

　　“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府里来了客人，我……我有些怕他，只敢在这里守着，他在前厅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

　　洛杳心情不好，森寒着一张脸，本打算绕过前厅，跟金盏说“不见客”，可里面的人却早已听到他回府的动静自己走了出来。

　　“洛杳，你的腿怎么了？”

　　洛杳呆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如何走路。

　　眼前的男人墨眉轻皱，一身华服立于檐下，那张脸是无数次出现在过他梦中的，令他觉得最俊朗非凡的一张脸，似古剑孤城，沉稳如山，令他多年都不曾释怀……

　　盛遇见洛杳呆愣在原地，见他走近也没有反应，便拉起了洛杳的小手臂……

　　洛杳甩了甩头，清醒过来，低头看向盛遇的袍袖，条件反射地就想要将自己从盛遇的手中挣脱。

　　下人已经都散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洛杳和盛遇两个人，争执中，洛杳不小心向后退了一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膝盖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膝弯也不自觉地发生弯折……就在他身体不稳，就快要向后倒去，盛遇仿佛早有预料，一把拖住了他的腰……

　　像是醉酒的人突然间清醒了，洛杳这才意识道，自己的膝盖受伤了——是方才在东宫临华殿，被南荣奚的墨砚台砸中所致……出宫后，他径直去持羽府上，因为气急，竟全然忘了这伤处，盛遇却从他走进洛府大门之时，便察觉出了他腿部的异样……

　　“……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洛杳挣脱了男人，不顾腿伤，有些气急败坏地向房内行去。

　　可盛遇亦步亦趋也跟在了他的身后，跟他一起进了房间。

　　“你那日为什么要寻短见？”盛遇追问他道。

　　洛杳吃疼着坐在房内的美人榻上，几日前在观风殿毒发的一幕顿时涌上心头。

　　孔雀悬黎发作起来会令人失却理智，他当时是有过想一死了之的，可清醒过来后却又后悔了，他怕死，也不想死，即使将来要死，可却不是现在，他还有许多事未做。

　　盛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身前，将他推上了塌，并握着他的小腿把他脚上的长靴一并褪了去，接着解开他的袜带，将绫袜慢慢抽出。

　　“你干什么……”

　　盛遇握着洛杳那双光洁白嫩的足，明显愣了愣。

　　洛杳惊怒交加，腿上用力，向盛遇的胸膛踢去，可他的脚掌堪堪贴上盛遇的衣襟，力道便被盛遇的手劲化了去。

　　盛遇将洛杳的足握在手中，掌心托着他的足底，指腹贴在他长年不见光，白得如脂如玉的脚背上，洛杳越是反抗，他越是不放手……

　　洛杳虽然坐着，这时却不曾受力，眼睁睁看着盛遇将他的裤腿向上拢去……

　　膝骨处的大片青紫露了出来……

　　那被墨砚台撞上的骨肉呈现出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的惨状，青淤已经扩散开，与白嫩的腿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怎么伤的？”盛遇观察着洛杳的神色，见洛杳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盛遇，你假惺惺的要做给谁看，放开我。”

　　洛杳撇过头去，心间的火越燃越旺，他不明白盛遇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几月前明明还对自己避如蛇蝎，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什么害国奸佞，现在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在他面前，令他逐渐平稳的心态每每又起波澜。

　　如今的自己，怕他，惧他，疑他，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便会竖起全身上下的刺，提防他再趁他不注意毒死自己……

　　盛遇趁洛杳不注意，点了他的穴道，令他彻底动不了了，然后问道：

　　“屋里有药吗……”

　　见洛杳下颚微收，不作回答，只警惕地盯着自己，盛遇便转身自己在屋内寻了起来。

　　洛杳的房内是备了伤药的，且有很多种，盛遇很快找到了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破淤膏，然后重新回到洛杳身边。

　　洛杳的身体僵硬，动弹不得，他看着盛遇将那药膏抹到手心处化开，然后一点一点按压在他的伤患处。虽然被点了穴道，可他的触觉痛觉却没有被屏蔽……

　　盛遇将膏药全部按压完毕后，再抬起头，居然看见洛杳的眼眶已经湿了……

　　是了，洛杳最怕疼了，他与洛杳初见时，洛杳便是因为那被齐兵所伤，而在他看起来不疼不痒的皮肉伤而眼含热泪，在平阳的最后一面，洛杳也因为他的缘故受了很重的外伤……

　　盛遇这样想着，伸出手将洛杳的右手手心展开，那道狰狞的疤痕当然已经愈合，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洛杳这么爱惜自己，会觉得这道疤丑吗，他那日哭的那么伤心，一半原因是因为自己不顾旧情想要将他一枪毙命，一半原因恐怕是因为这手上的伤痕吧……

　　想到这里，盛遇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洛杳，接着将洛杳的手放下，又把他的腿裤放下，将他的绫袜重新为他穿上，最后拉着袜带仔细地一根一根系好。

　　“不必怕我，洛杳，我不会吃了你。”

　　盛遇将洛杳身上的穴道解开，接着站起了身。

　　洛杳的胸膛微微起伏着，长睫已被泪沾湿，即使听盛遇这样说，也没放下心中戒备，也不愿抬头看他。

　　“洛杳，再过段时日便是姑射山狩猎了，我知你心里有许多疑惑，到那时，我会一一为你解答，你想问我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盛遇留下这最后一段无厘头的话便走了，洛杳坐在美人榻上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盛遇是什么意思，他心中的疑惑？

　　洛杳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为什么会对一个想要亲手杀死他的人抱有幻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