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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雷霆 ...


  •   负雪剑蒙了尘,洛杳将它从剑架上取了下来。

      这把剑悬在房中最显眼的位置,洛杳日日见它已经成了习惯,他将苍山剑交给盛遇之时本该将这把剑一并归还的,可终究是不死心,而盛遇也没有命他返还,那时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自己错的离谱。

      洛杳擦拭着负雪剑的剑锋,那剑锋折射出的光芒就像山巅的残雪与日光的会照,他无比地痛恨自己,他恨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两日后,洛杳的身体恢复,进宫去寻了南荣斐。

      南荣斐的母妃生的极美,姿容妖冶倾城,令人见之迷情,十几年前也曾宠冠后宫,是昭德帝最年轻的妃子,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得了癔症发了疯,被昭德帝关进冷宫,南荣斐那时候才四岁,两年后,他便被当做质子送到了北齐。

      再往后数十年,当他回到大雍时,因为年未及弱冠,便暂且留在了后宫,直到今日也未曾出宫立府。

      “我说了我不吃这个,拿远点,拿远点!!”

      洛杳刚走到沐雪殿门口,便见南荣斐将一众宫女打发了出去……三个宫女手中捧着清一色的盛着花样别致的花型糕点瓷碟。

      “洛大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宫女向洛杳行礼,却是那日马球赛替他带路的侍女,这侍女也不邀功,不叙旧,未多言一句,洛杳对她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等三人都出去了,洛杳轻轻走到南荣斐身后,抽走了他手中的书卷。

      南荣斐背对着洛杳,被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来人是谁时,脸上一喜,登时站了起来,洛杳这才瞧清楚他右手上的护板。

      “阿杳,你这个没良心的!终于来看我了!!你知道我有多惨吗,你看我的手……”

      洛杳自顾自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殿下平日里不是最喜欢食糕饼吗,怎么把刚才那些宫女赶出去了?”

      殿内四下无人,想是都是被南荣斐赶出去的。南荣斐重新坐下来,眼珠子乱颤,似是告状又像是诉苦,对他道:“我觉得有人想要杀我!!”

      洛杳愣了愣,喝水的动作暂停,听南荣斐继续言道:“旭珃说那日马球赛上我的坐骑被动过手脚,根本不是意外!那人杀我未遂,一定会想别的办法,你看到的那三个宫女全是端妃娘娘殿里的,送来的吃食不知经过多少人手,万一想要害我的就是她呢!!”

      南荣斐一惊一乍,可又忍耐着将声音放的极小,洛杳看他这副模样,想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可南荣斐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谁会想着无事生事来祸害他的性命?

      “殿下莫怕,就算有人想害你,也不会再从你的饮食起居动手。”

      “真的吗……”南荣斐狐疑地看着洛杳,可一想到洛杳当初带着他在北齐后宫摸爬滚打一次一次险中求胜的玲珑心思,便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洛杳的话听了进去。

      “阿杳,我父皇将追查凶手的事交给了持羽,你和他关系好,可一定要叮嘱他找到害我的人,否则今后我在这后宫里夜夜都不得安眠……”

      洛杳拍了拍南荣斐的手背,安慰他道:“殿下放心,他近几日一直在诏狱与群牧司之间来回奔走,我也会帮你盯着,既然陛下下令彻查此事,螭龙卫一定会呈上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结果……”

      洛杳在沐雪殿中陪了南荣斐许久,又问了他不少当日赛场上的蛛丝马迹,他今日来沐雪殿的目的一是探望南荣斐,二则的确是为这案件而来,陛下将这件事交给了持羽,却没交给旭珃,他总隐隐觉得不安,因此生了一探究竟的心思。

      到了掌灯时分,洛杳步出沐雪殿,打了个哈欠,没走多远,在御花园的石路尽头见到了等待多时的丛公公。

      沐雪殿内,南荣斐叹了口气,洛杳已经彻底走远了,书房里走出了一人,却是偷听他们讲了近乎两个时辰谈话的旭珃。

      南荣斐也没回头,用完好无损的左手托着下巴,对身后的人道:“为什么父皇将追凶的事交给了持羽,却没有给你呢?阿杳今天所说的话,我倒是听进去了。”

      身后的旭珃隐在暗处的阴影中,伸出手抚摸南荣斐锞露出的脆弱细腻的颈项,提醒他道:“殿下,莫要再对洛侍郎付出真心,他已经不是北齐深宫中与你同生共死的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了……”

      *

      东宫临华殿

      小丛子识趣地将殿门合上,留洛杳单独与南荣奚说话。

      洛杳佯装咳了几声,南荣奚批改奏折的手一顿,果然分了神,洛杳是故意的,佯装洛杳进来装作没看见的南荣奚也是故意的。

      可终究还是南荣奚先开了口。

      “病好了?”他放下奏折。

      “可是怪孤没有来看你……孤的弟弟摔成了重伤,阿杳去看了他,却没想过来临华殿看我一眼。”

      洛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就听着南荣奚接着道:

      “你府里的那位也是有好胜心的,从千余寺到马球赛,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只是你看到了前者,却没看到后者,阿杳,你说是吗?”

      还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殿下,是我没管教好他。”

      南荣奚却冷笑了一声,“阿杳,你错了,再过段时日,他就该骑在你的脖子上了,还说什么管教不管教,既然我父皇已经相中了他,升官便是指日可待。”

      洛杳试探道:“可陛下这次施与了所有人恩宠,却唯独没有给持羽一个像样的赏赐。”

      南荣奚转过身来,几步走到洛杳面前,冷笑道:“阿杳,你又错了,那把剑才是真正的恩宠,天河倾是当年我父皇北巡时所得,献上这把剑的人正是如今的钦天监监正,我父皇让他彻查阿斐摔下马背一案,就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洛杳脊背发凉,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

      果然南荣奚又道:“别跟我装傻了,说吧,你准备如何处置手下的人,他那么不听话,不听你的话。”

      洛杳闻言当即跪了下来。

      “殿下,他是靖远侯的人,只是我昔年受他保护,回到上京后念着旧情,才走动频繁,他所行所为皆是听从那个人的命令,他如今是一把趁手的刀,被陛下捡了去,处置合该由陛下定夺。”

      “恕臣直言……”洛杳在心里已将持羽骂了千百遍。

      “他才获圣恩,殿下此时应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说得好!”

      “哐当”一声,书案上累叠的奏折散乱一地,绘着龙纹的铜鎏金笔山被一挥之下从书案上倾倒下来,滚落在洛杳面前,往他的膝侧上一撞!

      仿佛还不解恨,白玉色的朱砂盘,躺着墨海的墨台,一股脑地被南荣奚全摔了下来,窗外的人头动了动,像是小丛子在犹豫着要不要冒死闯进来……

      墨台摔掉了一个角,浓黑的墨水瞬间浸透临华殿用金线织着日月轮纹的朱红剪绒毯。

      “他总是这样……”

      “明明孤才是储君,孤的母后是大雍帝后,我居于东宫正位,他南荣棠算什么东西,一个宠妃之子……史乘殷,我父皇,一个个将他当个宝贝似的!!”

      “殿下息怒……”洛杳伏在朱红剪绒毯上,忍耐着膝骨处传来的青痛,对南荣奚言道:“史大人文成武就,昔年在学宫,对殿下和慕王的教导一般无二,可他毕竟是太子少师,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慕王素来离经叛道,放荡不羁,必定不是史大人心中的那个江山之主,殿下细想,史大人一心为着大雍,何曾有过偏颇……”

      “再说陛下……”洛杳顿了顿,“恕臣不敬,慕王能获得陛下的喜爱,不过是因为母凭子贵,如今梅妃势倒,凭着慕王的倒行逆施,乖戾放纵,总有一天会深受陛下的忌惮。”

      “陛下如今恶病缠身,虽值壮年却如风中之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即使到现在也不愿放权于殿下,殿下更应该稳坐中宫……”

      在洛杳看来,慕王获得陛下的宠幸与偏爱,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这件事就好比驱虎吞狼,慕王动可牵制太子,太子意识到中宫之位不保,便会更加勤勉执政,昭德帝帝心叵测,或许两个儿子谁来继承皇位于他来说,都无甚差别。

      太子呼吸深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何曾没有想过这点,但却需要一个人替他说出来,洛杳点到即止,没有将这番大逆不道的话铺展得更深。

      见南荣奚拂袖转身,似是冷静下来,不愿自己见到他那副气急狼狈的模样。洛杳明白,终归是君臣有别。

      “来人,替太子殿下更衣。”

      他向门外早已按捺不住的人头吩咐道。

      ——太子的袍服同样被墨汁浸染了一角。

      很快,殿门被重新打开,一众侍候太子的太监宫女涌入,开始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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