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磐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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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寺中早课提前结束，殿门外却传出一阵惹人耳目的骚动，洛杳直觉隐隐有大事要发生。
千余寺乃佛门清净之地，适逢一年一度千佛佳节，远在少室山的少林高僧，竟不辞千里之遥，赴京与千余寺"论道辩经"。
虽名为"论道"，实为以武会友。月前昭德帝便已颁下圣谕：此番比试胜者，当蒙天恩敕赐，可获朝廷钦赐良田五十亩，以广寺产，弘法利生。
而今日便是两寺僧众“论道会友”之时。
辩经之地设在千余寺寺西的涵虚台上，涵虚台广阔，位于司空山西麓，此地四周松竹、山岩环抱，平时是千余寺武僧的演武场。
昭德帝居于半山岩上视野最好的“枕流亭”内，皇后李氏与尤檀相伴左右，盛遇与金禾公主在侧，旭珃、持羽携螭龙卫精锐护卫在亭外。
洛杳与众皇子、官眷则分布在涵虚台周围的坐台之上，对台上辩经的盛况全神贯注，可不同的人所关注的重点却大相径庭。
“讲经辩佛”，自然千余寺略胜一筹，讲经完毕，接着是两寺的武学切磋。少林寺建寺百年，武学自成一派，在江湖中颇有威名，如易筋经、十八罗汉拳、大力金刚掌等武学，无不受到江湖之人追捧、求学，千余寺僧众对上他们，让人不由得捏一把冷汗。
少林寺派出长老逢空，以及十三弟子，千余寺则由寂源主持的首席大弟子镜夜，携十三精悍武僧对敌。
涵虚台中央，倒扣有三口青铜大钟，那大钟制式古朴，高约两人，每口重量皆超过三百斤，得由三个成年男子合力方能将起抬起。
“他们就用这三口大钟切磋武艺？”
涵虚台方才还是晴天，转眼已飘起细如毛发的微雨，让人感到空气变得发潮，但那雨丝落在人的衣料上，却不足以将人的衣服打湿。
洛杳将自己和太子、慕王以及南荣斐的坐立位置移到涵虚台东北角的篁雪亭下，他坐在亭口处，身旁则站着南荣斐，随口这样问了一句。
南荣斐回他道：“听说是通过推动青铜古钟，以考验内力与掌法。”
洛杳承认，这次他的想象力实在有些匮乏，特别是看到两寺的僧众各站到东西两面，开始以掌力推钟之时。
那三口大钟贴地而行，发出的震鸣之声，令人忍不住想要紧紧捂住双耳，可周围的人仿佛都无知无觉一般，洛杳有些觉得丢面，便偷偷又把双手放了下来。
推钟进行到一半，官眷小姐们那再也按耐不住，此起彼伏的助威声从东侧传来：
“镜夜大师好厉害！！”
“镜夜大师将他们打趴下！！！”
正在全神贯注运掌的镜夜听到此处，掌力一顿，从洛杳的角度看，见他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一旁的六部官员见自家小女这样不知礼数、放浪形骸，一时觉得失了门楣与脸面，纷纷栽赃同僚道：“是你家的小姐！”
同僚反告道：“是你家的……”
“明明是你家的！”
“……”
各位大人还真是无出其右。
洛杳在一旁听得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被场上的比武声掩盖，唯有那眼角弯起的弧度甚是明显，逃不过旁人的眼睛，落在了持羽眼中。
而洛杳没注意到的是，上方枕流亭中的盛遇，也默默向他投来了一束目光。
那口青铜巨钟初时还贴着地面缓缓滑行，在浑厚掌力的催动下竟渐渐凌空而起，悬然转动起来，看台上的六部官员们哪里见过这等内力，纷纷一改常态，抚掌叫好！！
洛杳与南荣斐的眼睛同时一亮！
一时间，磐钟奏鸣，似汹涌怒涛，徘徊在山谷之中。场上的武比还在继续，只见镜夜凌空而起，一招“礼敬如来”起手式，双掌合十，低眉敛目，下一秒以守为攻，蓄力一掌逼出，磐钟四周竟然隐隐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风幕，调转方向，向对手击去！
少林寺长老逢空，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对这年富力强的功力不动声色，一招大力金刚掌，化整为零，浑厚的掌力一出，磐钟再次被推离……
你来我往，胜负不分，南荣斐看得专注，与洛杳打起赌来。
“虽然我希望千余寺赢，但是少林毕竟是武学大家，我看逢空长老那游刃有余，至刚至纯的掌法，镜夜大师想要赢，凭借他一人之力是不够的……”
南荣斐说得中肯，洛杳却持不同观点：“镜夜大师深得寂源方丈的真传，掌力大开大合，不按常理出牌，我倒是觉得更加不同凡响。”
可这一次，洛杳却猜错了。
这场对决毕竟不是单打独斗，镜夜纵然是千余寺的武学翘楚，可面对少林寺的长老与那功力深厚的十三弟子，三口磐钟交相打击之下，几乎是一人承受那排山倒海的内力波流。
半个时辰后，他的体力渐渐不支，眼看少林寺使出最后一击，竟是逢空长老与十三弟子合力推掌，那磐钟冲出的气波引得周围的山气震荡，镜夜一招守势勉力接下，他身后的十三位武僧却被齐齐震开，像秋风中百花杀尽一般散落一地！
第二口磐钟蓄力而来，威力比之方才只增不减，镜夜双掌运行两周天，意守丹田，那磐钟临到他身前三尺之时，他身后已空无一人。只见镜夜依旧毫无惧色，重压之下以后掌推前掌，横眉怒目，挥出气贯长虹的一击！
这一击之下，那青铜磐钟居然没有立刻推离，两相气波相持不下，镜夜紧咬牙关，佛衣翻飞，竟是用全身经脉灌注真气，全力一博！
鲜血从他的嘴角慢慢溢出，他额上的青筋鼓胀，在上千道或焦急，或不忍，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之下，终于呕出一口鲜血，被磐钟的余波冲击后登时从半空中斜飞出去！！
“大师！！”
女眷们被吓得花容失色！
镜夜落在身后的护法武僧臂弯后竟然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豆大的汗珠已然爬满那张俊俏坚毅的僧面上……
“小心！！”
这下不只是女眷，就连看席上的朝官也为之紧张地惊呼道。
“阿弥陀佛……”少林寺逢空长老目录悲悯，可武比还在继续，第三口青铜磐钟在他的掌力之下盘旋大张，渐渐凝聚起疾风骤雨般的威势，他身后的十三弟子更是以全身内力灌注其上，下一秒，磐钟已向涵虚台东侧袭来！！
镜夜摇摇晃晃地起身，欲接住这最后一道攻势，可还未等他站稳，右腿膝骨便不自觉地一软，再次向地面栽倒而去！！“铛……”那磐钟发出虎啸般的吟震声，片刻后，已经临到他跟前……
“不好……”
枕流亭上的旭珃眉头紧皱，眼见镜夜再无力抵挡这至刚至猛的一击，而他身后便是南荣斐他们所在的“篁雪亭”，只是那一瞬间的犹豫，下一秒，他冒着擅离职守的罪责，施展轻功从半山岩上纵跃而下，向篁雪亭中的南荣斐夺去！！
“快跑！！”
“快离开这里……”
篁雪亭内一时间人影错乱，脚步纷杂。
衣角翻飞，一道黑影自枕流亭上冲击而下，洛杳起身，却忘了转身逃走。
那是持羽……
青年没有如旭珃一般抢到篁雪亭来救他，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临空挡在了镜夜和那十三武僧面前……
那是一招起手式……
但洛杳几乎无法分辨出持羽是怎样出手的……只见青年左手为掌，右臂微弯，两手翻覆下沉的同时，掌风挥出数道残影，接着在劲风中划出一张满月！！
这起手式既慢且快，眨眼间那原本浑厚缓慢的掌风突然一变，右掌倏而劈出！
“轰！”
那是一道可怕至极的，灌注全身内力的一掌！重若山岳倒塌，雄浑若波涛万里，仿佛手藏须弥，又接纳天地……洛杳捂住了耳朵，以磐钟为中心的旋风携带着周围的走石流沙渐渐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旋涡，风声呼啸，原本还飞在半空中的青铜磐钟，随着那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重若千钧，劈裂乾坤的一掌，像一只呼啸而来片刻后又晕头转向的凶兽，攻势急转直下，下一秒已经调转了方向……
只是那金属轰响声仍旧不绝于耳，仿佛要穿破人的耳膜！
方才还在为镜夜担忧的一众官眷贵女们，此时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转移，她们艰难地睁开美目，纷纷向半空风幕之后的那人看去，青年脸上的银色面具，随着两相气波的冲击，已然开裂坠落，面具之后，是他硬朗坚毅的侧脸轮廓，若寒星一般冷然的眼角……
“啊……”
那些女眷们微张了张嘴，发出细弱游丝的惊叹声，接着脸上迅速浮起了一抹可疑的薄红……
可是青年背对着他们，她们尚不能完全看清他的容貌，只能从他那翻飞的黑金螭龙纹武袍下，用眼神描摹他精悍的背脊，紧绷的肌肉线条，从他那利落流畅的腰部线条窥探揣测道，他“应当是极为俊俏”的……
洛杳在篁雪亭下岿然不动，周围人的反应尽落在他的眼底，只见昭德帝身旁随侍的掌印太监正微微俯身，在昭德帝询问的眼神下正躬身回答着什么。一旁的南荣奚却眼神幽暗，全然不见对这年轻有为的螭龙卫部使的欣赏，眼神冰冷，静若寒潭……
“阿弥陀佛……”
少林寺逢空大师最终接住了这青年人强悍刚猛的一击，神色中却仿佛有化不开的疑问，待周围的风力平息后，上前一步问道：
“敢问施主的掌法是何处学得，何人所授？”
逢空的眼神意味深长，镜夜被身后的护法武僧搀扶着来到了持羽身旁，问逢空道：
“大师何出此言？”
见持羽未答，逢空向在场众人解释道：“有这位来自京中的施主相助，我少林与千余寺打成了平手，可这位施主的掌法却出自少林，竟是已经失传了的金刚般若掌……”
此话一出，周围的僧众与朝官顿时哗然……金刚般若掌，乃是少林绝学，有劈山断海之能，非深厚内力者不可驾驭……眼前的青年非是佛门之人，怎会习得此掌法……
洛杳眉目一挑，自是也没有想到……他从未见过持羽施展过这套武功，他们在京中四年，难道持羽有受过什么高人指点……
持羽行单掌礼，不再隐瞒，回逢空道：“这套掌法确为金刚般若掌，乃是在下多年前得恩师所授。”
逢空听到“恩师”两个字，眸光轻颤，似是有些不敢置信：“敢问施主是何许人也，恩师可是我少林中人？”
持羽神色不做停留，直言回道：“在下是边境莫城人，恩师法号灵裴。”
“竟是灵裴长老！”
“是灵裴大师……”
少林弟子听闻此言，纷纷从坐台上站起了身，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洛杳观他们神色，不由想到所谓的“灵裴大师”必是一位受人敬仰尊敬的少林长老……
果不其然，只见那逢空长老脸色涨的通红，又连问了持羽几个问题，惊叹道：“灵裴师兄至今杳无音讯，我们以为他早已被奸人所害……想不到师兄多年前竟远走大漠，还收了一个徒弟……”
逢空似乎早忘了比拼，少林弟子更是忘了胜负，纷纷将持羽围在了中心，想要询问更多关于“灵裴长老”的消息，持羽无意引起过多关注，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眼角余光看见篁雪亭下的洛杳神色不善，明明方才还望着他这边，片刻后竟已拂袖转身出走……
旁人不知所以，南荣斐还在身后唤着洛杳的名字，可眼前之人已经骤然远去。
持羽神色一僵，耳边的询问声与讨教声丝丝入耳，却好像不知不觉已然与他剥离，甚至有些让他觉得聒噪……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磐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