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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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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羽欲追随洛杳的身影而去,可刚等他拨开密不透风的人群,却见到昭德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迎着笑,伏身向他走来:
“持羽大人,陛下有请……”
*
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去,洛杳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漫无目的地与涵虚台背道而驰,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唯独感到近来有些东西开始抽丝剥茧,仿佛是要脱离他的掌控。
镜夜教他的呼吸之法,这两天来令他受益良多,毒发之日近在眼前,明明自己的心里已经平静不少,现下又骤然起了波澜。
他想去找镜夜,可镜夜与那少林和尚经过一番比试,已经重伤在身,恐怕再无瑕顾及他……
“千余寺藏有最完备的《妙法莲华经》,乃逢空主持亲自译成……”
镜夜沉静的劝慰声犹在耳畔,洛杳有些慌不择路,调转步伐,向那藏经阁走去。
暮钟敲响第十下,整座千余寺已然沉浸在一片朦胧的黑夜之中,经过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寺庙中人包括上京城中的那些官贵,已早早歇下,唯独姻缘殿后的一棵百年姻缘树下,渐渐燃起了长明心灯,树梢上绑缚的祈愿红绸,又多了许多柔肠百结。
除此之外,便是那禅房的木鱼与诵经声,在闲静的寺内显得颇为清灵。远在寺西的藏经阁内,烛火散漫,值夜的小沙弥打了个盹,醒来后忽感到一阵内急,见今夜风冷,恐再无人前来,便溜出了阁外。
“哗啦啦”一片声响,夜风将阁内书案上的佛经手册吹得乱了序,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向着藏经阁走来。
“无人。”
“想是值夜的和尚开小差去了……”
二人环视一层阁楼一周,前方一人去取了一盏抱花油灯,寻得通往二楼的木梯,与身后的人一前一后向上走去。
木梯的踩踏声“吱呀”作响,在幽寂的藏经阁内格外突兀。
二楼西窗阁桌案上,那本在抄经的手一停……狼毫划过白鹿宣的细碎声,随着窗外的风声一起消散了。
“公主说,那东西就藏在二层阁楼,昨夜里魏骁已经暗中来寻了一趟,可惜未果。”
“诗中所言……”
来人展开了一张卷曲的书信,其上写道:
妙谛微言启大千
法音宣流震人天
莲开九品香云绕
华雨缤纷落法筵
“区域所指,正是《妙法莲华经》,千余寺内有最全的经书译作,当是在这一片了,鹿成,尽快找到吧,时间不多了。”
“侯爷,鹿成不甘心……”
两道熟悉的嗓音清晰地传到洛杳耳中,白鹿宣上誊抄着一句墨迹未干的:
佛子何因缘
名为观世音……
洛杳愣在书案前,未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盛遇和鹿成……
白日里不曾见到鹿成和魏骁的身影,他还以为盛遇这次没有带亲卫来千余寺。
听二人方才所言,盛遇是来藏经阁寻一物,是什么物什呢,值得盛遇如此费心费力,不惜亲身暗自探访……
“侯爷……”
鹿成未听盛遇的命令,而是转身“扑通”跪在了那道高大的身影面前。
“侯爷当初亲手将那毒药配成,令我将其投入洛杳惯常爱喝的‘不知春’茶中,蛇吻、忘忧草、蟾酥、瑯珠……这些毒物我至今能一一背下来,侯爷让我下毒了两次,一次是在他入仕东宫前,为何……”
“为何现在却犹豫了?!”
“第二次的毒不下,只会让他更生不如死,既然事已成定局,侯爷不如狠下心来……”
字字在耳。
洛杳的瞳孔无声颤动,周身血液在顷刻间凝固……
不知春……盛遇……
说话的人控诉未停:“他早就该死了,在四年前,如果当初他早早毙命于掖城前,我们只救斐殿下一个人逃出来,便不会有后来的祸事……”
“洛杳心性恶劣,根本不值得侯爷费心费力教导,他以前仗着您的纵容,现在又凭借太子殿下的恩宠,渐渐势大,鹿成只望侯爷快刀斩乱麻!”
洛杳执笔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与之同时,他的后脊背悄然爬出了一层冷汗,疑惑、恐惧、错愕、茫然……种种情绪像骤起的沙暴一般,将他这个被迫偷听的人淹没……
快刀斩乱麻……
蛇吻、瑯珠……个个是毙命的毒药,这些词汇既熟悉又陌生,组合起来阴冷又险恶……
那个他熟悉的再不能熟悉的声音,穿破迷雾,对他当头一棒:
“说够了吗?”
如冰层一般幽暗压抑的声音从盛遇唇边溢出:
“鹿成,没人比你想得更周到了。”
鹿成呼吸乱了起来,像是在惧怕什么,“咚”的一声对着盛遇磕了个响头,却不死心道:
“侯爷,鹿成不为自己,为的是侯府,侯爷与金禾公主的联姻……侯爷应该听我一言,持羽留在他身边也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般顺利,反而可以说是助纣为虐,今日……”
“持羽比你有分寸。”
盛遇冰冷的眉峰映在藏经阁静默的佛灯里,倏然道:
“他至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侯爷……”
“把东西找到,这便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两个人说着洛杳听不懂的话,但这些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了,真相却像水纹一般,一层一层铺开。
他希望盛遇不要再往下说,但又唯恐听漏了几个字,男人的声音恰如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洛杳整个人仿佛被摁进了一口冰冷、缺氧的寒潭井水中,他忘记了呼吸,只觉一种压抑的恐惧如影随形……
盛遇说完,并没有察觉到第三个人的存在,丢下鹿成离开了藏经阁,厚重华贵的衣料摩挲声渐渐远去……
*
夜色渐浓,千余寺的暮钟像一头静默的古兽,不再作响,风里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盛遇回到和侯爷府布置得别无二致的厢房内,眉间隐隐有些不耐。
佛门乃清修之地,金禾常年养尊处优,愿意来此地斋戒七日,已是看在圣旨的面上,可她也早作打算,将府中一切奢侈的用度搬来了此处,看得偶然路过此处的逢空方丈连连叹气,默念“阿弥陀佛”。
“你回来了。”
声音竟是自背后响起,金禾比他回来得更晚。
金禾自认为已经尽量褪去粉装金钗,可在别人眼中仍旧是美艳秾丽,不可方物。
盛遇问自己的妻子道:“你去哪里了?”
金禾却冷笑一声:“这话我应该问你才是。”
见盛遇不答,眼中有明显的不耐之色,金禾笑得越发诞妄美艳了:“藏头诗我已经给你了,怎么,今夜这么好的机会,侯爷没有带人去那处找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吗?”
盛遇转过身,神色冰冷道:“我已经去过了。”
“哦?”
那看来是没找到了……
金禾有些夸张地微微张了张嘴,故意露出张扬的疑惑神色,脸色微微泛红,像上京城中最馥郁绮丽的牡丹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绽开了花蕊。
“不应该呀……”
盛遇对她的露出的表情皱起了眉:“什么不应该?”
金禾的唇角微弯,笑道:“可我也自寺西回来,路经藏书阁,见洛杳大人也刚从里间出来,守夜的小沙弥问候他道,‘大人在藏书阁从白日呆到黑夜,只为抄录妙法莲华经,妙法莲华经全卷六万余字,想是七日内抄不完的,大人若不嫌弃,小僧可以代为抄录……’”
话音刚落,金禾再次抬眸时,看见盛遇的表情已然不复那惯常的漠然镇定,蟒袍勾勒的那高大强健的身体在一震之下,肌肉绷得僵直……
她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继续似是而非地笑道:
“侯爷不会是在那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小心让人家给听到了吧……”
她这样说话自然是拂了盛遇的逆鳞,盛遇的脸色发青,脖颈上的肌腱紧绷成一条笔直的弦,看她的眼神带着犹疑、闪烁,似是在揣摩她口中的话有几分真……
金禾享受着自己的恶意给盛遇带来的“恶果”,好像自己终于小胜了一局。
盛遇将心中的惊涛骇浪,硬生生按进冰封喑哑的湖底……不过是一瞬间的反应,下一秒,他已与金禾擦身而过,再次转身融入夜色而去。
金禾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盛遇……你还以为我骗你不成……”
方才她见那年轻侍郎失魂落魄地从藏经阁走出,想是在藏经阁中的痕迹还未来得及抹除,盛遇现在去,一定能发现蛛丝马迹,然后就会意识到自己是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盛遇马踏边关,手腕一向铁血,为人做事毫不留情,她与他在楼兰相识,到最后嫁与他为妻,不说完全了解他,但也知道他方才表露出的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
倒是有好戏看了。
她来雍国后,已见过洛杳数面,她从未想过雍国的四品侍郎原来拥有如此年轻的面孔,甚至隐隐还带了些少年气,若不是他笑起来的狡黠,她还真不能从那种眸光清冽的无害面孔中识得这就是那位无数雍国人口中,喊打喊杀的太子近臣,朝廷“奸佞”……
明明那么年轻好看的一个人,盛遇却觉得他会搅出什么了不得的风云,一个臣子而已,有也有肉的人,又有多少能耐,能在大雍这吃人的尸骨堆中掘出一条一骑绝尘的青云之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