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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千余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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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余寺位于皇城以南,背靠司空山,是上京郊外香火最鼎盛,山水环绕间,占地最大的寺院——一百来顷的土地上,分布着大雄宝殿、天王殿、方丈院、藏经阁、珈蓝殿等大小九十八间殿宇。
不仅如此,千余寺后山还拥有五十倾田地和庞大到足以自给自足的寺产,俨然是一座山灵水秀间的小型佛国。
上京城的闺女官眷每逢节日庆典,常来此处上香祈福,也有官妇选择在这里长期清修,诵经斋戒,千余寺主持寂源方丈内外兼修,不仅佛法精深,还在武学上独树一帜,因此广收信徒,寺中香火不绝。
千佛节长达八日,四门巡游之后,包括在昭德帝在内的众位皇子、宫妃、五品以上的朝官及其家眷,需在千余寺进行七日斋戒。
寂源方丈等候在千余寺山门之后,身后是一众禅师武僧,昭德帝一行到达这里之时,已经几近黄昏,暮钟敲响第一百零八次——也是千佛节的最后一次。山林之中清气涤荡,令久在樊笼中的朝官耳目为之一新,洛杳跟在太子身后,视线越过昭德帝,看到了那为首的寂源方丈。
寂源亲自接引昭德帝、皇子、宫妃,而将剩下的重臣交给了自己的几个弟子,洛杳与南荣奚就这样分了开,接引洛杳以及一众官眷的,乃是寂源的首席大弟子镜夜。
千余寺一日只食一餐斋饭,因天色渐晚,已错过用餐时间,镜夜将他们带进了千余寺分散在三处的五进五出的禅院中便离去了。
只是那些刻意为了斋戒,穿戴得朴素的官家小姐、已经有了儿女的官妇,却一路上都在窃窃私语,洛杳走在她们前面,少不得听了她们一路的诞妄之言。
那镜夜和尚是千余寺武禅双修更偏向武修的武僧,虽黑衣黑袍,衣着朴素,又佛珠在手,但却不掩面容的俊朗坚毅,武僧服之下恰到好处的精悍背肌被那身黑色僧服很好地展现出来,加上他那一身凌然正气,禁欲中隐隐带着成熟男子的阳刚,很是让久居深宅的女眷想入非非……
洛杳回头,果然见到女眷们脸上浮现出因为激动而泛起的微红……
京城大小寺院的寺规都及其森严,但也出现过不甘寂寞的女眷与寺庙中禁欲清修的和尚私通的丑事,只是这还是洛杳头一次见到这么盛大而赤果果的“臆想”,这些话语自然也落到了耳力更好的持羽耳中。
持羽带着螭龙卫森严的莲纹面具,唇线轻抿,不时看一眼洛杳,有些在意他听到这些话的反应。
只是洛杳自四门巡游后,一路行来再也没有用正眼瞧过他……
禅房布置朴素,除了木床、桌凳以外,仅有一方直立书架,上面放置着佛经、木鱼、引磬、念珠等物,一旁是提供禅坐的蒲团和挂画,东面是一张简单的放置着笔墨纸砚的书案,屋内唯一的装饰物只是窗边的一盆文竹与书案旁的兰花。
洛杳将木窗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幽的竹林,竹叶的清香携带着夜的静谧,蟋虫的低鸣,飘入房中,令他白日里鼓噪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持羽在房中为他收拾着床榻,向值夜的僧人多要来了一床软褥,将禅床的底垫铺得更厚实了些,这些事做完后,禅房的门突然被扣响,是太医院陆院判提着药箱前来为洛杳续诊。
半柱香后,陆院判的胡须翘了翘,对洛杳道:“毒虽未解,洛大人的郁症却见好,今日是四月初八,还有七日便是你下次毒发的时候,适时你的身体遭到反噬,若依旧像以前一样用放血的疗法,恐令郁症再次复发,这七日是关键时候,不能再遭到一些别的刺激……”
陆昇嘱咐洛杳道:“若这七日无碍,那孔雀悬黎的毒发作起来没有上次那么厉害,洛大人的郁症便彻底无碍了,我想这佛寺的七日清修对你来说是件好事,既远离朝政,又可以跟着寺庙的和尚修行,老夫在来寻你之前,遇到了接引我们的镜夜大师,想不到他年纪轻轻,谈法论道竟颇有见地,洛大人可与他多接触,对你有益无害。”
陆昇捻须细想,片刻后洋洋洒洒重拟了一张药方,临走之前塞给了洛杳一盒脂膏,说是见他白日里受那惊象所累,扑倒在那横街处,身上想必有些轻伤,说完便一派闲适地提着药箱走了……
白日里变故发生的突然,洛杳来不及细细检查自己的身体,现下经陆昇提醒,对着镜子撩开衣袍一览,见侧腰处果真泛起了一片约半个拳头大小的青紫。持羽将他抱上禅床,令他趴俯在软铺上,捻了一团指盖大小的膏药,于掌心处化开,轻轻地按压涂抹在了他腰上的伤处。
洛杳忍着痛,感受到青年温热的蕴了内力的手掌,清浅地在他腰处按摩着,却也不回头,不作声。
他当然乐得有人伺候自己。
一炷香过后,等腰上的脂膏已经彻底融化侵入洛杳雪白的皮肉中,持羽将那多余的脂体抹净,便将洛杳的衣袍放下。但就在他做完这些事之后,洛杳却忽然起身将床案边的油灯吹灭,下一秒,往他身上一推,翻脸不认人地将他从禅房中赶了出去……
*
第二日天不亮,千余寺中的早课便开始了,官员们穿着常服,与众僧齐聚万法归一殿。
洛杳没睡醒,坐在持羽身后,念了几句经,便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寂源方丈稳坐高台,镜夜则与其他几名弟子分坐在他周围,见洛杳又一次将脑袋磕在持羽的后背上,镜夜嘴角轻勾,忍不住笑了笑。
“啊,大师他笑了……”
“他笑起来更好看了!”
“他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他是在看我吗?!”
洛杳被后方女眷们的谈话声吵醒,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与高台上的镜夜恰好对视。
镜夜的眉眼极为深邃,在一众剃了度的和尚中长得的确出挑,但洛杳却觉得用“出挑”这个词来形容他,不太恰当,镜夜看着他的眼神沉稳淡然,虽只是一瞬,却仿佛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两厢对视,洛杳没有觉得突兀或尴尬,或许是因为他没睡醒的缘故,他茫然地接受着镜夜的打量,片刻后才自顾自地收回视线,重新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等耳畔的诵经声渐渐消弭,洛杳被持羽摇醒了。
他揉了揉双眼,打量四周,发现万法归一殿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人已经全然不见,除了他和持羽,只还有那镜夜和尚。
镜夜?
洛杳打了个哈欠,心想他怎么还没走……
却不想镜夜起身后,竟径直向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接着停在他面前……持羽将洛杳的后腰轻轻一揽,助他站了起来,洛杳却并不承情,在背后悄悄打掉了持羽的手……
“阿弥陀佛……”
镜夜双掌合十,目光沉着,定定地看着身前之人。
洛杳学着镜夜的样子依样画瓢,也将手掌对在了一起,轻轻一拜,起身时问他道:“大师有何指教?”
镜夜却道:“大人身有病气,可是中毒日久?”
话音刚落,洛杳与持羽皆是一愣。
洛杳中毒之事在朝中一直是机密,眼前的镜夜和尚是从何得知?因着无法分辨他是敌是友……持羽闻言将洛杳护在身后,眉眼之间碾出一抹防备之色。
洛杳想到了昨夜陆院判的话,只迟疑了那么一瞬,便从持羽身后走了出来,再次向镜夜施礼道:“我闻民间有一观气之术,难道镜夜大师也通晓此道?”
这样说便是承认了。
镜夜莫衷一笑,再次问洛杳道:“大人可遭过水患,曾经生死一线?大人虽生的文秀灵至,周身却常环绕着一道凛冽而经久不散的刀兵之气,这或许不是因你本人,确是因为一生中极为重要之人故,但有了它们,便难免纷争。”
水患?刀兵……那重要之人,一定指的就是盛遇了,可“纷争”又是指的什么?
“大师何出此言,这和我身上的毒……有什么关系呢?”
“阿弥陀佛……”镜夜叹道:“大人,事必有因啊你已身入杀局,若依旧执迷不悟,恐不久后便有灭身之祸……”
持羽心知洛杳最惜命也最不认命,乍听此话,胸口闷重的同时,眼中已有了防备之色,转身对洛杳道:“和尚妄言,你别信他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镜夜依旧面容沉静,没有一丝不妥之处,他话里有话,却也不直言,而是提点洛杳道:“大人身上的毒来自西域,若大人信得过,在千余寺斋戒这几日可尽管来找我,镜夜虽不能为大人解毒,却能为你疏解这毒性带来的痛苦……”
镜夜说完后,对着洛杳再次施礼,接着便步履淡然地离开了万法归一殿。
洛杳愣在原地,只因镜夜说的“灭身之祸”而心脏鼓动,透骨的冷气悄无声息地穿过他的四肢百骸……他心中一向凉薄,却也有在意之事,在意之人,难道真如镜夜所说,已经到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他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还能妄图握住什么……
*
在持羽眼中,自这日之后,洛杳似乎真听进去了那秃驴和尚的话,早课一结束,便会跟随镜夜前往寺中深处的落心殿“修行”。
而他因身份所使,自有要责,不能擅离职守,因此再不能时时护在洛杳身侧。
第三日午后,他才终于寻得机会,与旭珃换班,前往寺北的落心殿。
千余寺庙殿近百来间,分布在地势低缓的司空山上,穿过两座虹桥,苍松古柏,便可以眺望见那飞檐挑角的罗刹殿宇。
落心殿依山取势,正是悬空在那北崖山壁之间。崖东有一飞瀑,以致落心殿弥漫在一种似云非雾,略带凉意的晓雨幻境之中。
殿内明亮开阔,木原色的廊柱高大古朴。
洛杳身穿一件轻薄的月白色绫衣,未着履袜,跪坐在那玉台之上,双手合十,眼睫低垂……
他的长发轻束,披散在后肩,垂落于腰际,平日里的盛气与凌然之气通通不见,只觉干净圣洁,心有明镜,仿佛周身都在发光……
持羽愣在门外,未曾想到洛杳潜心修禅之时,竟然是带了佛性的,抛却了俗事樊心,纯粹若泉水拂去后露出的霜白之玉。
片刻后,洛杳睁开双眼,与镜夜和尚对坐在那玉台之上。
“贫僧可教大人呼吸之法,需大人平心静气,驱除杂念。”
洛杳问道:“呼吸?不是人生来就会的吗……”
镜夜却摇了摇头,示范给洛杳看了一遍,完成后,又令洛杳试试。洛杳照做,只是刻意将吸气的速度放得缓慢了些。
镜夜则毫不避讳的随着他的一呼一吸间,将右掌贴在了他的腹部丹田处。
等洛杳呼出最后一丝气体,镜夜问他:“大人感受到不同了吗。”
洛杳点了点头:“大师呼吸绵长,我与之相比实为气短,刻意将呼吸放缓,吸气到最后倒显急促,就像往桶里倒水,只能倒一半,呼气亦是如此……”
镜夜莫衷道:“大人用胸腔收纳气体而未用腹部,看似平常,长此以往身体便会充满淤滞,淤滞会带来疼痛,颈、背以及腹部,便是患处。”
洛杳深信不疑:“那我该如何做,才能做到如大师方才那般?”
镜夜笑道:“大人随我这样做一遍……”
持羽在门外隐藏身形,面色从镜夜将掌心放在洛杳腹部时,便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玉台上,镜夜将自己的身体再次挪进,引导着洛杳原本盘坐的双腿前屈……
洛杳则完全任他操控自己:“这样吗?”
洛杳露出双足。
因为常年不见光,又疏于步行,洛杳的双足和身体肤色一般看上去皆是冷白细腻,镜夜瞧在眼里,下一秒,竟将自己的手置于洛杳的足弓之下,手指轻扣,将他的脚掌捧在手中……
持羽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镜夜指导着洛杳:“右腿在下,左腿往上,右足绷紧,左足上压,放松……”
姿势实是让人有些意想不到……
若是其他人这样对自己,洛杳或许会以为对方起了狎亵之意,可面对着镜夜这张俊俏禁欲的脸,却毫不怀疑。
洛杳轻轻闭着双眼,依着镜夜的指示全盘照做,镜夜则反观着洛杳的神色,用双眼将他的眉眼轮廓一一勾勒,见他真正做到放松之后,才松开了握着他足踝的手……
“试着用腹部吸气,吸……”
镜夜掌握着时间,片刻后又引导洛杳将吸入的气体呼出……“憋气,听我数到五的时候憋气结束……”
“大人做得很好……我们再来一遍。”
持羽在门外脸色发青地看着洛杳对镜夜露出充满好感的一笑,靠在廊柱上的拳头暗暗收紧,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压碾的细碎声响……
若镜夜再敢用手碰洛杳的馃露的足,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横剑在那秃驴颈侧,可待第二遍呼吸练习开始的时候,镜夜却不再上手,只是继续用声音提醒着洛杳下一个动作,持羽这才作罢……
呼吸之法运行到第三遍,持羽忘记了来落心殿的目的,不耐之下愤然转身离去,落心殿中的二人全神贯注,除了镜夜的侧耳一动,似是了然第三人的到访和离去……
他对洛杳笑道:“大人早课时总昏昏欲睡,现下可愿听我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