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48、白象

　　四月初八 ，千佛节

　　朱雀大街上万民潮涌，一道道丹雘虹桥宛若浮动的游龙，展翅的飞凤，连接着高低错落的雕甍画栋、水榭飞阁。礼乐梵音，如齐鸣仙乐，绕梁不绝。

　　上京八水环绕，城郊司空山千余寺中，香烟袅袅，佛钟长鸣，与上京城中的晨钟交相呼应，撼动着一望无际的楼台飞阙，似山神吐纳真气，野马尘埃，生生相息。

　　螭龙卫身着清一色的莲纹皓色武服，衣角生风，队列整肃，执剑护送着太子与三位皇子同时从从景龙门、千秋门、阖闾门、宝箓门出发，乘白象在城中巡游。

　　华美的车舆帷幔生香，神俊的白马四蹄漫游。

　　这是洛杳第一次见持羽着白衣。

　　青年的上半张脸由纯银打造的莲纹面具覆面，他的鼻梁挺直硬朗，似乎有着大漠狼烟的傲然，唇线坚毅，下颚棱角分明，犹如岩石般冷漠静肃。

　　洛杳跟在持羽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身为螭龙卫部使，手执缰绳，一马当先，比之四年前，身形更挺拔，面容也更加成熟俊朗，仿佛一束炙热的光，剖开云层，朗照在这上京城的十里繁华中。

　　景龙门下白象过，黄金镂空舆轿上，坐着的正是大雍的太子殿下，万民走走停停，竞相攀看着一国太子的奢荣，南荣奚静默在莲座之上，眉间的阴郁之气被他刻意隐藏起来。

　　四位皇子乘白象巡城，正是拟演释迦太子成佛前四门巡游的景象，释迦太子长于深宫，未闻世间疾苦，出门巡游时，在四门分别遇病人、老人、死人、沙门，病人肚子鼓胀苦痛缠身，老人面衰若风中残烛，死人躺于棺椁亲友痛哭，唯比丘面容泰然喜乐，乃知人人困顿于这苦痛病老中不得解脱，于是了悟得道，遁入空门，寻求超越无常的究极之乐。

　　这病人、老人、死人、比丘皆由四名寻常百姓扮演，乃是官府提前指定排练好的，太子一行遇到的正是最后的比丘。

　　南荣奚端坐在白象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民，眼神有意无意瞥向身后的洛杳，却见后者的视线一直不差分毫地落在那螭龙卫暗部部使身上，目色不禁微寒。

　　白象之后是尤檀公主的舆轿，那华美的舆轿装饰得金壁辉煌，灿若霞光，月白的珠帘密密垂下，只隐约露出骄中美人的盛容，珠帘摇晃中可窥见她额上胭脂色的花钿，雪色的玉肌……轿旁是一身露肩玉色雪服的女使荷和，荷和以薄纱遮面，纯银宝石手链连接着玉手上的指环，圣洁若天山之雪。

　　景龙门已过，饰演比丘的和尚堪堪退场，人群中却骤然传来一阵骚乱声……

　　“太子殿下！！草民求见当朝太子！！”

　　此时白象正经过一道十字横街，左转的街巷中，一个年迈老人突然哭天抢地地窜出，他身着浅白色的麻衣，头戴孝巾，除此之外，他身后还紧跟着一长条状的黑漆棺木！

　　洛杳眉间一跳……这不是礼部事先安排好的百姓。

　　那棺木黑的发沉，与朱雀大街上繁华街景如同两副光景，棺木下是两个疾步而走的抬棺少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几无分辨似同胎所出，与老人的打扮如出一辙！

　　“护驾！！”

　　螭龙卫应声而动……

　　“是城南的老程头一家啊……”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这涕泪横流的跪地老叟。“他家阿岁前几日不是死了吗，听说是被活活打死的，怎么还未下葬……”

　　太子一手撑膝，身体前倾，眉间染了不耐之色，听到象蹄下那蝼蚁贱民忿然乞求道：“草民状告工部侍郎之子万凌山侵占良田，将我家三代耕作的十数亩水浇地诬告成侍郎家别庄后院……”老人双膝铺地，浑浊老泪纵横交错。

　　“四月初一那万家的六名恶奴胁迫我儿不成，将人活生生乱棍打死，留的一双无辜稚子，太子殿下要为草民做主啊！！”

　　同一时间，老人身后的悬停之棺轰然落下，前方抬棺的少年力有不逮，右肩一降，强压之下即刻露出痛苦神色，黑沉的棺盖落地之时错落开一角，板直弹跳之后眨眼间竟横斜飞了出去，眼看着就要砸在那告御状的老叟后背之上！！

　　持羽眼疾手快，长剑出挑，剑气之下，棺板骇然被劈成两半，在百姓的惊叫声中落在了老叟身体两侧！那逼仄棺木中的死人却也在下一秒露出面容——只见其双目发黑唇色黑紫，像一只鼓胀了气的包浆布袋，更可怕的是，一股逼人的腐臭之气随着棺盖飞出，毫无征兆地在大街上突然弥漫开来……

　　那气味无孔不入，像是有了意识一般钻进周围所有人的口鼻深处……令人很快双腿发软，像是置身于夏日里苍蝇蠼螋最喜欢的粪厩堆……

　　洛杳拂袖掩面，短短数秒便被熏的头昏脑涨，几欲作呕……

　　他月夸下的骏马变得烦躁不安，连打了几个响鼻，动物的嗅觉最是灵敏，列队的马匹伸颈、抬头的不在少数，纷纷开始乱踏马蹄，发出欲脱离缰绳束缚的马啸声……

　　“保护太子殿下！！”

　　混乱中，一声属于象兽的的嘶鸣声毫无预兆地响彻长街……

　　洛杳暗道不好……

　　竟连那由越国进献的白象神瑞也不堪其扰，几番挣扎后，突然掀起了两只笨重的前蹄准备调转前进的方向！！

　　象背陡然倾斜！！

　　南荣奚面色一变，只听坐辇上的金箔珠蕊噼啪作响，莲座倾斜下，他再也坐立不稳！！

　　就在当朝太子即将从象背之下狼狈滚落之际，螭龙卫指挥使史乘殷衣袂翻动，一招“踏月飞”，旋身踩上象背，在最后一秒将凌乱窘促的南荣奚护下了莲座。

　　驯象官还在徒劳地做着驯象指令，却不知这白象的嗅觉比之犬类还要灵敏几倍，早已被这浓烈的腐臭之气激得发了疯！下一秒，白象用它那堪比二十年树龄粗壮的象蹄对着扰乱它视线的人形生物当胸便是一踢！

　　“啊！！”

　　一声破碎的惨叫应声响起，驯象官口吐鲜血，刹那间便被踢飞了出去！撞倒了一大片路边围观的无辜百姓！

　　“都闪开！闪开！！”螭龙卫的配剑齐齐出鞘，护送着列队王宫贵臣和百姓们向两边退去！！

　　“公主！！”

　　离白象最近的乃是尤檀公主的舆轿，荷和将惊慌失措的尤檀牵引出骄之时，那白象已经完全脱离控制，调转了奔跑的方向……

　　巨大的象头悬挂在那华而不实的舆轿之上，前蹄也已骤然抬起，尤檀惨叫之下瞬间便吓软了腿！！

　　荷和临危不惧，将尤檀一推，把她推离自己身边，却没留够给自己逃脱的时间，一片巨大的兽类阴影当胸落下，就在荷和以为自己会被千钧重的象蹄踏成碎骨泥浆之际，一个悍然白影突然向她扑来，紧接着，她的腰身一轻，青年年轻有力的臂膀揽抱着侧翻出去……

　　洛杳目露寒星地看着这一幕，他身下的骏马将他狠狠摔下了马背，眼前是混乱的踩踏，他的后背被台阶上的岩石棱角一磕，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那扑向荷和的正是持羽！青年的紧绷的后背堪堪从象蹄下擦过，紧紧抱着身下的荷和顺着舆轿贴地的骄杆横压而出，紧接着单掌鼓足内力用力一拍，舆轿中空，一头按压之下，另一头向上抬起，砸向了正在疯狂甩鼻的象头！！

　　白象发出一阵哀长的嘶鸣……荷和双眼紧闭地躲在他持羽的胸前，两人依着惯性不住在地面上翻滚，最终躲过了那凌乱的象蹄踩踏……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荷和随之睁开了双眼，只见她和持羽在周围人的目光中仍旧维持着贴地拥抱的姿势，众目睽睽之下，青年轻喘着气与她对视着，干爽的男子气息笼罩着她周身……

　　青年的眼瞳像那大漠碧蓝的天空，水草丰美的绿洲上清澈的湖水……干净又带着野性……

　　不禁令她看得出了神……

　　持羽见她无碍后迅速起了身，下一秒却环视周围，寻找起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很快他找便到了那个人。

　　——洛杳斜倒在身后若兰桥的石阶之上，眸光轻寒，竟也正与他自下而上的对望着……

　　持羽周身一震，没来由的竟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他和洛杳离得不远，隔着人群几步便能走到他身边，就在他正想这么做的时候，却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来到洛杳身边，将洛杳扶了起来。

　　南荣奚扶着洛杳的手臂，一手抄着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问他道：“阿杳有没有受伤？”

　　见洛杳不答，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蒙着半张银面的螭龙卫部使……下一秒，南荣奚轻声笑道：

　　“部使好身手啊！！”

　　他嘴上这样说，看着持羽的眼神却隐隐蒙了暗色，以及一种来自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然的轻视……

　　洛杳一动不动地看着持羽，直到感觉到南荣奚抱着他双肩的手臂收紧……那若兰若麝，似檀似沉的龙涎香萦绕在他周身，就像一张渐渐拉拢的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