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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政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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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洛杳将苍山剑放于琅钰阁阁主赠予他的剑匣之内,命若鱼将它们一并送往了靖远侯府。
若鱼虽有时吊儿郎当,却比重箱口风紧,且办事稳妥,若洛杳要背着持羽做什么事,一定会选若鱼帮他去做。
傍晚,霍府的小厮到洛府来请,说丞相要见洛大人。洛杳喝完今天的第三碗汤药,往嘴里扔了一颗蜜饯,便搭上了霍府来接他的轿子。
半个时辰后,洛杳到达霍府,霍府前院灯火微弱,清雅静谧,与洛府那昭章的显贵截然不同,很难想象这是大雍丞相,一国宰辅的府邸。
小厮将洛杳带到书房后便退去了。
“老师。”
洛杳唤了霍涛一声。
霍涛正在拟写明日早朝的议事奏折,听到洛杳唤他的声音,这才如梦方醒。
“阿杳,你过来。”
洛杳走至案旁,见霍涛的奏折正写到一半,而砚中墨迹已见干,便拿起一旁的墨条想要帮他研磨。
霍涛却阻止了他,“叫你来是让你坐着说话的,身上的伤尚且还没好全,这些事让下人做便可。”
洛杳摇了摇头:“小事无妨。”
霍涛遂不再阻止,提笔略微思索后重新写起了章句。
窗外的兰香与屋内的墨香混合四溢,洛杳乖乖侍奉在一旁,不做打扰。霍涛执宰十年,做过地方知州、通判、提刑官,最晓地方实事,做起文章来也一气呵成,文辞颇见笔力,洛杳四年前拜于他门下后,耳濡目染,写文论事,渐渐的也有了他的风格。
一炷香后,霍涛搁笔,将奏折摊开,晾晒最后的墨迹。
洛杳端过下人送来的醒神茶,奉到霍涛进前。
“老师是在为开通运河一事烦忧?”
霍涛却一点没碰,闻言只接过茶盏将之磕在了书案上,冷哼一声:“亏得你病养好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重回东宫,那何举凡就是个没主见的,竟然敢将这样的奏折呈给我!”
何举凡便是洛杳被罚去昭史馆编史后,暂时代替他职责,却又不及他职位的中书舍人,文章虽写得好,议论起政事时却最善于搅浑水。
“工部已经拟定好勘测与河道动工的计划,户部也已经计算好粮款,可构想终归是构想,这些一一落到地方执行上,单单是征调民夫,采办石料、木材便没有一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明日早朝,圣上要求各部将此事最后敲定,我看,未免办得太仓促。”
“明日你我直接称病,这早朝谁爱上谁上,正好你不久前才因为太子被捅了一剑,可称剑伤未愈,我又是一把老骨头,有个好歹也是正常事!”
洛杳听霍涛这样撒气胡说一通,不禁啼笑皆非。霍涛平日行事既稳重又泼辣,是两个极端,洛杳一点也不觉得他在开玩笑。
他就事论事道:“老师,七日后便是千佛节,再往后圣上便要迎娶尤檀公主,朝廷这样安排,不过是想通过千佛节的盛况彰显我大雍国威,运河修建的决策也必定会在此之前落成,圣上一向说一不二……”
其中厉害,不用他说,霍涛自然比他更清楚。
霍涛冷静下来后,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对他道:“阿杳,明日你要去上早朝我不拦你,但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去逞能,我观你的步子比之之前慢了些许,想是身子的根与本,还没完全恢复,明日到殿上去,少不了跟朝廷那群虎狼一番争斗,不去便不去了,把我的奏折呈上去再拖延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洛杳当然知道霍涛不是夸大,他的奏章里陈述恳切,眼光毒辣,剖析利害不掺杂个人成见,明日定能给各部朝官当头一棒,按他说的拖延时间,不是不可行。
可他却还是回道:“想鱼儿咬钩,总归需要付出一笔代价,该着急的不是我们,学生不才,倒觉得开通运河算一件好事,明日我会将老师的奏折呈于圣上,至于后续的分说,相必老师已将棋布在后招……”
霍涛心知自己这位徒儿不是善茬,往往兵行诡道。他不愿矫枉过正,是因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这次便也由着他去了。
只最后嘱咐他道:“……莫让慕王殿下搅和了进去。”
*
第二日,霍涛果然称病“罢”朝,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
开渠修筑运河一事一直是他在主导,户部、工部的人建言献策,霍涛是参与决策,敲定事宜绕不过的一道难关,可如今这道难关却自己隐身了,倒把洛杳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上。
让他如何不气!
朝臣们搭台唱戏,昭德帝便是稳坐高台的看戏人,开通运河自是受他默许,没有人敢真正违抗他,除了慕王。
昭德帝本意令慕王做这开河都护,金吾将军为副提督,却不想慕王既违抗他的御令,还将极力促成此事的大小官员一顿贬嘲。
除了都护与副提督,修筑运河需要建立专门的官署,这意味着未来的一段时间,吏部也要忙着升调、选拔官员,这些差使个个是令人眼红的肥差,各部都在等着筹贿塞人。
户部尚书崔杬跟在太子身后,看似是一把利刃,实际确是一条摇尾巴的狗。
洛杳在这场纷争中一直保持着中立,只适时提出疑惑,比如:
“年前朝廷出兵征讨突厥,又整顿河洛地区,二十万流民抛家舍业移民河洛,十万驻兵屯驻要冲,户部的拨款却一直没跟进,听说是新任太守自己掏空了家底,才将中间的空缺补上,闹了不少笑话。”
“不仅如此,三年前黄河水患,淹没农田万顷,难民南迁,建立新州,朝廷施以安抚,减免春秋两税,在这样的情况下,两年后却依旧清理出九十余万逃户,朝廷按照户部计算预征江南户税三百余贯,最后却只得二百二十余贯,江淮八道乃朝廷税赋命脉所在,尚且如此入不敷出,连军费开支尚遇停滞,运河开通,是举全国财富、民力的工程,又要苦煞百姓多少年?”
这仅仅是开始,接着洛杳又细数了另外几个户部不对外公布,却令人的漕运、军费开支,听得崔杬面色越乎发沉……
他知道洛杳今日独身上朝一定是做足了准备,却没想到他被罚去集贤苑三月,没被被文山箧海的典籍淹没,将脑子读傻,反之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将去岁今年的财赋税额,收支调拨明细尽纳彀中。
“薛宴,你来说。”
洛杳以为崔杬又会像三月前一样与自己吵得面红耳赤,却不想却推出了他背后一直垂眸执笏的薛宴。
愣然之后,洛杳嘴角轻勾。
——薛宴半年前坐上户部度支郎中的位置,户部尚书崔杬是他外舅,他薛崔两家独掌户部多年,一脉相承,同气连枝,前户部侍郎势倒,新任户部侍郎方硕连尚未站稳脚跟,现下崔杬竟让薛宴代替他露头参与朝会议事。
薛宴坐在这个度支郎中位置上,金银钱帛军储,天下财计,无所不统,无所不知,他掌的是实职,财赋来往,有时比两个户部长官还摸得清楚。
太极殿上,薛宴只装作与洛杳不识,将洛杳询问的账目重新推算了一笔。
“……诚如洛大人所言,我大雍每丁每年需纳税二石,服役二十日,缴纳绢绵各数,此三种赋税皆仰仗土地、丁户,就拿洛大人提出的去岁征讨突厥一事作举,从前面到去年,西北边军已自三十余万膨胀至四十万,军粮年耗粟达两百万石,这些都需要落在江南八道的税赋上,再遇上天灾人祸,模糊的地方截留,超支难堪预,江南用粟绢代替钱币折算的税赋,每百贯就要蒸发二十贯,在军粮、士兵俸钱、战马消耗超出估量的情况下,这不仅仅是户部的事,难道就不事涉兵部的责?”
这些账面上的问题,年年都有不是稀罕事,薛宴细数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论事条理分明间将祸水东引,引得兵部看似不占理的一帮朝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在薛宴这说辞明里暗里欲将清水搅混之时,洛杳却发出了一声质问:
“哦?”
接着洛杳含笑着向薛宴看去,这是今日朝堂上,洛杳和他的第一个对视,洛杳的笑落在前者眼中,突然就那么不怀好意起来,简直如变脸一般,崔杬暗暗皱起了眉,以他和洛杳朝对的经验来看,这姓洛的小子,马上就要开始“发作”了。
洛杳笑得称意,果然是时反问薛宴道:“陛下攘外安内,彰显我大雍国威,每岁的军费调度超出预计不可避免,但度支司尚且不能掌握,修筑河道一事难道就真能如工部账面上所记,不差分毫吗?”
薛宴被问得心下一滞,兀自自嘲道……这只小狐狸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洛杳拂袖言道:“工部台账将运河开通分为了四期,以河段进行划分,预计历时四年,征民夫两百万,薛大人刚才说了,江淮八道是大雍财税命脉所在,是问这么多民夫被征调,未来江淮的农田谁人来耕?赋税又将从何而征?”
此问一出,户部论调自食其言,再站不住脚根。
还没等崔杬反驳,洛杳当机截断道:“况且运河图纸跨越黄河、淮水四十八段分流,黄河年年水患,多次改道,反之若要绕道而行,工部所计算的‘四年期’,不计折损的民夫两百万,不啻于以雪砌夏塔之荒谬!”
洛杳环顾四周,戏说道:“再说挖渠穿山越岭,沿途路经多少村镇民居,难道各位大人还要劝人离乡背井,刨人祖坟不成?!这等孝道崩塌,损伤地脉,扰乱民间秩序之事……”洛杳冷笑一声:“各位大人可还愿亲自操刀?”
“……”
崔杬知巧言善变,却也不能预料他会拿“阴德”之事说理,那说辞就像蘸了辣椒水的铁鞭,挥在他崔杬脸上,不禁令他颜面尽失,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
“小儿妄言,运河开通是谋未来大计,利在千秋,我大雍民丰物阜,兵锋之锐震慑寰宇,财税之难,只是一时无法转圜,此时正值税法改革,有变就会有通,你道我户部皆是无能之辈?!”
洛杳见崔杬已经被真正激怒,神态却越发轻松了,他理了理朱红宽袖,再说话时又像变了个人:
“崔大人莫激,洛杳只不过提出心中困疑,当然心知运河开通的目的,是因为民间山川遥阻,旱涝无常,漕船常困于砥柱之险,黎庶常陷于转输之艰,是了,运河开通利延百年,洛杳一定会排除万难为陛下,以及各位大人们分忧。”
崔杬冷哼一声,心道洛杳这般反复无常,权是为了太子,只是他身在中书,议政参政是本职,必须秉公议事,当今圣上正是令他执黑白子却要周天下……可运河开通一事经他这样一说,圣上必将从长计议,他洛杳所列出的种种顾虑,未来一段时间六部官员定会夙兴夜劳,踏破芒鞋去想对策一一落实。
但这真的是可以解决的吗?
崔杬瞪眼吹胡,拂袖不愿再看这巧言令色,志在意得的小子!
果然,昭德帝看了这么久的戏,终于发话道:“洛卿考虑周全,你当与户部、工部协办此事,开通运河一是移后再议。”
“后”是多久呢,当然是“千佛节”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