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朱砂 ...
-
持羽从宫中下值回洛府时,暮色已经降了下来,他匆匆走过前院,一路畅通无阻,倒像是这洛府的第二个主人。
只是他满手的血腥味儿,即使回府前已经提前清洗过,却还是残留了不少。他顾不得这些,只想第一时间看到那个人。
掌灯后的洛府华贵靡丽,他去了后院,可后院唯见一地狼籍,洛杳不在这里。
身后出现了轻巧的脚步声。
“公子出去了,说今夜不回府。”
持羽转过身,看见金盏的那一刻,神色转眼便沉了下去,问她道:“今天有谁来过府里?”
金盏心下陡然一惊,意识到持羽仅凭这后院残留的痕迹便意识到是有过另一个人的存在。
“是薛宴,他午犯时来找过公子……公子和他出去了,重……重箱他们跟着的,不会有事……”
她回答的声音不觉微颤。
“谁让你们放他进来的?”
持羽的语气隐忍,金盏却听出了一股阴鸷。
她摆了摆手,无奈道:“是公子点的头,我们也拦不住……”
洛杳连日来精神恹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更别说出府,薛宴用了什么办法哄他出去?想到这里,持羽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恶劣的情绪……他每天巴心巴肺地伺候洛杳喝药,询问他做的梦,想让他“正常”起来,洛杳却连正眼看自己也不肯……
他想象着洛杳惨白着一张脸,带着伤,不知轻重地跟着那外人贸然出府的景象,胸腔中便仿佛被一条吐信毒蛇咬了一口,滞痛酸涨。
出去便出去了,为什么还说今夜不回府……持羽着握剑的手陡然收紧,在金盏诧异的目光中,转身踏过满地碎纸屑,一脸寒霜,再次拂然出了府去……
*
翡月湖上,一艘画舫泊在湖水中央,今夜的月亮是缺月,如一件雕琢残缺的银饰悬挂。
湖面光色粼粼,仿佛碎落的星子铺散成一张绫网,画舫中传来年轻女子娇嗔调情的欢笑声,洛杳与薛宴坐在甲板上,看这湖与水与天一色,耳边是纵耳目声色之乐的欲海浮音,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薛宴的手有些放肆地从洛杳的发尾拂落,将他轻揽在怀中,向他指了指翡月湖的东边,道:“圣上正在准备动用全雍国上下的人力物力,开通江南一代到上京的水渠,翡月湖东岸的柒玉渠也在工部的设计图纸上……”
“届时上京至江南行水路只需半月余,江南学子上京赶考也不必因路途遥遥而有所耽误,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慕王殿下却携一众大臣上书陈情反对,阿杳睡了这些时日,对朝廷之事越发不关心了。”
洛杳顺着薛宴所指望了过去,却道:“我没有看见利国利民的大工程,只看到一潭浑水。”
薛宴听洛杳意有所指,不禁大笑道:“你的太子殿下可是力主此事的,阿杳自己却不看好吗。”
洛杳摇了摇头:“利在千秋,却不在‘我’。”只是半晌,他又道:“但既然太子殿下想做,我自然会站在他这边。”
薛宴观察着洛杳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洛杳在提到太子时,眼神并没有什么波动,如同习惯性的梦呓。
薛宴装作不经意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太子殿下……”他欲言又止,揽着洛杳腰的手紧了紧,“舍身护主,都不该说你是佞臣还是忠臣了……佞臣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洛杳的眸光流转,终于看向了薛宴,半晌,轻声问他:“那薛宴你呢,你又是为了谁,是为了薛家,还是为了天下万民,才站在太子身后。”
薛宴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当然是为了薛家,为了薛家这棵大树永远不倒。”语气好像半分不作假。
洛杳收回了目光,喃喃道:“那我姑且和你站在一条船上。”
一个姿势坐了太久,洛杳挤了挤快要木僵的双肩:“薛宴,你抱我这么紧干嘛?”
薛宴回他:“怕你冷啊。”
“怕我冷为什么要带我到这湖上吹风,你不怕我病上加病,太子殿下治你的罪吗?”
薛宴轻笑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了,对他道:“阿杳,你这是侍宠生娇。”
也就是这句话拂了洛杳的“鳞”,洛杳终于牵起嘴角笑了一下,薛宴垂眸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在强颜欢笑,也不是在假笑,是真的在笑……
“阿杳,你知道天下有一种药吗?”
“什么药?”
“一种吃了可以篡改人的记忆,忘掉某个人的药。”
“天下怎么会有这种药,你唬我呢?”
接着薛宴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精巧的银盒,盒子打开,里面当真躺了一颗丸药,那丸药呈朱砂色,在月光下鲜艳得像是温热的血……
“有没有这么神乎其神,你吃了不就知道了。”
洛杳心不在焉道:“万一你是要给我下毒呢?毕竟我体内已经有一种毒了,也不知是谁下的,想我死就算了,还让我死得这么慢长又痛苦……”
“陆院判说……我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如果一直找不到解药,我会突然有一天,暴毙而亡,据说死相会非常难看……”
薛宴对洛杳的中的毒一知半解,太子下令封锁了洛杳中毒的消息,文武百官虽有所猜测,却大都蒙在鼓里……洛杳自己倒不避讳,将自己中毒的始末像说故事一般从头至尾向薛宴道了来……
薛宴听完,想是认真思考了片刻,对他道:“这毒既然出自外邦,我听说……”薛宴暗暗观察起洛杳的神色,“你昔年与靖远侯交好,靖远侯长驻边关,他娶的又是楼兰的公主,若得他助力,为你寻找解药,或许会比你自己一番折腾,要容易的多……”
洛杳听到盛遇的名字,自然眼神中有闪烁,可他并不想再在他人口中听到自己和盛遇的“瓜葛”,就在他准备岔开话题之际,翡月湖水中央突然传来“噗通”一声巨响,灯火阑珊之处骚乱之声顿起……
“有人跳湖了!”
“快救人啊!!”
翡月湖上停了不止他们一艘画舫,这里是上京公子哥消遣的水上温柔乡,随时可以看见灯火汲汲,花船游舟在月下穿行。洛杳的目光很快被吸引了过去……
对面的画舫离他们很近,有不少头戴珠花牡丹,身着轻纱玉缎的姑娘从船舱中涌了出来——一看就不是闺阁女子,她们攀在船舷上向下眺望,以扇掩面,惊叫连连……
“是个姑娘……”
又是“扑通”一声,洛杳身旁的位置空了,竟是薛宴跳了下去!
洛杳呆呆看着骤然出现在手中的银盒,心跳变得快了起来。
“扑通,扑通……”
他慢慢从甲板上站了起来,和船上的其他人一样,攀上船舷,往那深不见底的湖面看去……
人群中议论纷纷,周围的画舫小船都向这边聚了过来,可翡月湖的都是身份尊贵的达官贵人,少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女。
洛杳裹紧身上的兔裘,皱着眉头见薛宴在水中扑腾,现在还是端月,翡月湖的湖水刺骨冰寒,那跳水女身上穿得极少,体力很快便消耗殆尽……
薛宴在湖水中目标明确,断水游去,向那落水女子伸出了手,那女子或许也不甘心就这样死了,就这么由薛宴揽过自己的身,不再反抗……
洛杳的思绪却在这个时候飘远了,他忽然想到四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落入水中,那夜月色隐迹,大雨泼墨,盛遇铁骑寻来,从冰凉窒息的河水中将他捞出,盛遇伸向自己的手排除万难,坚定有力,可是这只手却在后来复又将他推离,让他多年来魂牵难销,噩梦连连。
那些世家公子虽不愿意以身犯险,但看热闹看得起劲,也乐于在船上接应,很快,薛宴将那女子救了上来,众人合力将她推上了他们所在的画舫上。
在船舷上看热闹的人退出了位置,薛宴浑身湿透地回到甲板上,衣服与乌黑的发不断向下滴水,看起来颇为狼狈,他这时的样子,与披着兔裘,浑身干燥温暖的洛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月光下,洛杳一身白净,身上的月白罗锦泛着娇贵的珠光,他对薛宴伸出了手……
被救上岸的女子正伏在甲板上止不住的哭泣,她盘了发,是某个人的妻子,对面画舫上的人渡了过来,有人在安慰她,却有人在指着她破口大骂。
洛杳对这些置若罔闻,看见薛宴这身狼狈的样子,觉得很好笑,眼中的光彩重新亮了起来。
薛宴听了片刻,向他解释道:“那女子是个卖花女,丈夫外面有了人,与新人结发后又诞下一子,这女子想不开寻死觅活好几次,希望丈夫回心转意,却换来丈夫更深的厌弃……”
“你说她怎么这么傻,为了一个负心薄幸郎……”
洛杳当他要说什么。
“竟废的我一番好救……”
原来重点在这里。
岸上的巡逻兵闻讯赶了过来,开始盘问起那女子事情的经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洛杳却看着薛宴轻笑道:“是啊,事情已成定局,他们的缘分早就尽了,强求不得……”
薛宴袍衫尽湿,待将袖口多余的水分挤干净,墨发一扬,注意到洛杳空空如也的右手,便问他道:
“我给你的药呢?”
不想洛杳却回他道:
“已经被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