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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食魂 ...


  •   一年后的今天,洛杳毒发的反应与之前相比,已然厉害了不知多少倍。

      金盏捧着玉碗,看见泛着诡异蓝光的鲜血,从公子月白的小臂滑落,一滴一滴汇集在这剔透的花瓣状器皿中,深吸了口气。

      “金盏,你将今日搜集到的血,亲自送到太医署陆院判手中,不要假他人之手,也不要让第二个人看到。”

      持羽的声音冷酷莫名,金盏知道,他现在心情很不好。持羽除了在公子面前毕恭毕敬,在旁人面前,做的是他那四品部使的“派头”,他对自己虽好,但也常常用些命令口气。

      他升任部使后越来越忙,待在公子身边的时间已经不算多,有时还要离开上京查案,后来公子背着他又重新挑选了两名得力的暗卫,他知道后,和公子大吵了一架。

      那两名新来的暗卫,一个叫重箱,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另一个叫若鱼,名字听起来像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实际上却是个俊朗的男人。

      她问持羽:“为什么不让重箱或者若鱼去送公子的血。”

      持羽回道:“他睡着了,睡得很死,其他两人需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从今往后都是这样。”

      金盏心下了然,她虽然没有跟着公子去参加风雀宫的上元节,却听上京城酒楼二十四肆中的那些身家百金的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说了半旬,说公子怎样在皇宫太液池的楼船上发现刺客,和薛家二公子怎样转战风雀宫,如何以身挡刀,保护太子安危,立了大功……

      却唯独没有说那刺客靳霜,本就是寻着公子去的,持羽说,这上京城中有一只暗眼已经盯上了公子,企图置他于死地,孔雀悬黎,或许也是出自那人之手。

      但公子却说,每天想让他死的人这么多,未必下毒之人就是这次刺杀的幕后人,她不懂,只能将信将疑。

      两日后,公子的精神终于好了起来,清醒的时候占了大多数,夜里太子殿下来探望,亲自喂了公子药,又看着公子重新睡下。

      就这样又过了五日,公子却闭门谢了客,除了太子和十六殿下,一概不见人,她隐隐觉得公子的情绪很不对,每日蔫蔫的,没去过书房一次,也不再过问朝中政事,就算持羽主动提,公子也一笔带过,避轻就重,很明显心思不在这上面。

      持羽皱眉看着公子这样一日复一日,有一天夜里,明明喂他喝药喂得好好的,却突然猝不及防发了火,将药碗连汤带碗摔在了地上,她进去一看,吓了好大一跳。

      公子当着她的面,头也不抬地问持羽道:“你发什么疯?”

      持羽眉间像是染尽了冰霜:“他那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到现在?”

      洛杳愣了一愣,这几日他老是发呆,不知是不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对时间的逝去渐渐恍惚了起来,他发觉自己好像反应变慢了,想事情变得异常迟钝,半晌才消化了持羽问他的话。

      他摇了摇头:“我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和你说过吗,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凶……”

      金盏在一旁看的啧啧称奇,心道公子果然有些不对劲儿,若是往常持羽敢与他这样叫板,他早就作天作地地还手了,现下态度竟软了下来,难道真的是因为大病初愈,精神不济吗……

      持羽听洛杳这样说,沉着脸一句话没说,当晚便出府将太医署陆院判陆昇请到了府中,为洛杳诊治。

      洛杳受伤以来,太子令陆院判全权负责他的病情,包括那来历不明不能向外人透露的“孔雀悬黎”。

      陆昇一把老骨头,每夜亥时必会高枕酣寝,以此养生,风雀宫宴以来,他为了洛杳的病殚精竭虑,半夜做梦都是一国储君指着他的鼻子威胁他,说,治不好洛杳的病便把他陆家抄斩了,他陆昇没有铮铮傲骨,只有一根醒神针插自己脑门上,过了亥时,哪怕是子时也要跑到洛府为洛杳诊治。

      “陆太医,他近日总是茶饭不思,夜里不安,可是身上的伤毒所致?”

      金盏为陆昇奉茶,小心翼翼地问道。

      持羽黑衣黑袍面色不虞地立在一旁,像是这夜色中的恶颜鬼煞。

      陆昇诊了半天脉,诊完右手诊左手,确定后方说:“洛大人当日失血过多,的确不是一朝一夕能温养起来的,他现下心脉失养,木疏不达,引发了旧疾,才会如此情状。”

      “旧疾?”金盏疑惑道:“公子除了那来历不明的毒,还有什么旧疾?”

      陆昇抚了抚半白的胡子,老成持重道:“乃是失了魂啊……”

      失魂幽忧之疾,又称郁症。

      “他心中郁结,早年便有病根,现在被引了出来,想必洛大人的心事已经困扰自己许久了……”

      洛杳与陆昇对视,从这双苍老却清明的眼睛中仿佛穿过了三年的日日夜夜,或者比那更多的时光窥探到了一些他也没有意识到的从前。

      *

      “喂!重箱,谁准你把这本书带到府上来的!”

      金盏叉腰撅嘴指着房梁上倒挂着的黑衣小暗卫道。

      重箱睁着那双漆黑圆溜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地上的金盏,接着左腿翻折向右,勾住房梁的脚尖一用力,身体登时倒转回来,稳稳地正立在了屋脊上,手中还捧着他刚才看得津津有味儿的话本。

      “小盏姐姐,这可是近月来上京城最有名的话本《东濮记》,人人传看,雅俗共赏的读物,怎么就不能带府上了,我还给公子带了一本呢!!”

      重箱的语气颇为得意。

      “什么!!你竟然还把这本书给公子看了,你想害死公子,害死我吗?!”

      金盏乍听之下两眼发昏:“重箱!你这死小子给我下来!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

      洛府后院内,日光照在洛杳手中的《东濮记》上,话本乃手书写非刊印,书衣是好看的洒金红箔浣花锦,很受上京贵女们的喜爱。

      “楼兰的孔雀河上拔地而起了一艘纯金打造的蜃楼船,上面云雾缭绕,宫殿楼宇,影影绰绰,它是属于楼兰最美的女人金禾公主……”

      “公主高贵神秘,对雍国的战神将军盛遇一见倾心,盛遇兵锋所指,楼兰全境,甚至是西域三十六部,一一归降,金禾公主携一国财富,不远万里来嫁,成为雍国百年来的一段佳话……”

      一阵风拂过,书页被“哗哗”地吹乱了序,洛杳的嘴角牵起一抹笑,他笑书中的故事写得相思绵长,专人绘制的金禾公主的小像却没有金禾本人美,话本的结局写着对这对璧人长长久久的祝愿。

      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就这样枯坐到了月上中天,自己的影子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

      第二天,洛府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薛公子!”

      金盏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伸臂挡在薛宴面前:“您不要让奴婢为难,公子吩咐了不见客,谁来了也不见,他伤势未愈,陆院判说需要静养!!”

      薛宴却不把金盏的阻挠当回事,玩味道:“谁也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金盏狠狠点了点头:“不见,就是不见!”

      薛宴蹙起了双眉:“可我找你家公子有要紧事儿,既然金姑娘你执意闭府谢客,那……”

      金盏松了口气……

      薛宴笑道:“我便只好硬闯进去了……”

      金盏登时如临大敌:“重箱!给我上!!”

      薛宴一路横冲直撞,与暗处突然窜出来的重箱过了几招,他手上没兵器,这毛头小子又没轻没重,专往他脸上招呼,像是抓住了他的某种弱点!!

      “重箱,住手。”

      洛杳被打斗声所扰,来到了前院。

      “薛宴,你跟一个小孩儿一般见识干什么。”

      薛宴回头,见洛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他靠在廊柱旁,眼神幽幽盯着自己,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眼中的光少了一些惯常的狡黠明丽,变得剔透纯净起来,看得薛宴有些晃神。

      “阿杳,你手下的人也太不明事理了,连我也拦……”

      洛杳苍白一笑:“是我叫他们拦的,养病呢,不见客。”

      薛宴抬眸,听洛杳这样说,反而有些高兴。

      他便也直来直往地笑道:“可是我想见你。”

      六个字简简单单,语气是那么轻松,可他知道自己看着洛杳的眼神却很认真。

      洛杳有些怀疑地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听不出他是假意还是真心,那眼神落在薛宴眼中,知道洛杳是在进行一番斟酌。

      半晌,洛杳转过了身,却在转身前终于对他道:“跟我进来吧,我体力不支,可能陪你说不了多久的话。”

      洛杳走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将薛宴带进了别有一番天地的洛府后花园。

      花园里日光融合,鲜花馥丽,丹桂、虬松置景颇见雅思,几十条覆面三色锦鲤、黄金鲤和赤松鲤,听到动静后结成小队,一起肥嘟嘟地游了出来。岸上的青石石桌上放了一把雕刻到一半的匕首刀鞘,还有一排整齐划一的各种凿型的雕刻小刀……

      “你这后院……”薛宴有些无从下脚,“丫鬟们都不清扫的吗……”

      薛宴从地上捡起了一片被撕碎成纸屑的书页,放眼望去,以青石石桌为中心,这些碎屑像落叶一般散落一地,唯有绢布质地的洒金红箔浣花书封,想必是徒手撕不烂,被随意地弃置在地,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东濮记”三个大字。

      洛杳没理他,从这些书页上踩过,踩出一片窸窣响声,他以此为乐,一屁股坐回到石桌上,拿起刀鞘又开始旁若无人地雕刻起来。

      薛宴这人也是有趣,见洛杳不说话,竟也没有再打扰他,而是颇有些懂行地在一旁观察起他的雕刻来,还不时很有眼力劲儿给他递工具。

      出乎意料的,洛杳其实是个新手,雕刻的动作很是笨拙,他手中的刀鞘尚且颇具雏形,形制不像是中原之物,鞘身也略微弯曲,几颗名贵的宝石被不要钱似的随意搁洒在桌上……

      就在薛宴看得发呆之际,“哐当”一声,铁质的尖凿突然掉落在石桌上,洛杳一时不察,食指陡然间被自己划出了一条伤口。

      鲜血像梅花绽放一般,自刀口处斜溢了出来,洛杳呆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血珠越积越多……他没有任何反应,那盯着自己手的眼神仿佛是一个局外人……薛宴皱着眉头,将洛杳手中的刀鞘一把抢过拍在桌上,然后把洛杳的手拉了过去……

      “发什么呆,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有些不对劲儿了。从他进洛府开始,所有人都严防死守的派头,金盏那丫头见了他之后,没有流露出惯常的倾慕之情,第一反应是要将他轰出府去,现在想起来,倒像是害怕他见到洛杳,而不是害怕他打扰到洛杳。

      洛杳与他说话时直来直往,他以为是洛杳对他已经不再设防,不再客套,原来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隐于暗处的侍卫不过一会儿便拿来了金创药,他给洛杳食指上的刀口止了血,上了药,这才意识到,从他进洛府起,原来就有人一直在监视着他,刚才拿药的那人也并不是“重箱”。

      洛杳呆呆地看着他为他做着这一切,不反抗,也不喊疼,就像……牵线木偶一般。

      薛宴看着洛杳突然笑道:“上京城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小孩子夜里不乖,背着父母贪玩儿不睡觉,便会被在夜色中隐藏踪迹的食魂兽吃了魂魄,变得痴痴傻傻,整日里魂不守舍,我看你大差不离,就是被这食魂兽给吃了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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