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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鲛绡 ...


  •   北齐第二波攻城战直到天亮才堪堪结束,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平阳城城墙时,却无人醒来,龙骧军个个顶着一张被浓烟熏得污黑的脸,抱着兵器,靠着城墙角睡倒了一排。

      洛杳和持羽大吵了一架之后,谁也不再理谁,一炷香前,前者才脱力地靠着城墙小阖了片刻。

      北齐军虽然停止了攻城,却尚未退兵,依旧陈列在城墙下,并且开始清理起战场来……

      “他们在干什么!?”

      巡逻士兵的怒吼声再次令洛杳惊醒,他精神恍惚地撑着垛口站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向这边聚拢,愤怒地攀在城墙边眺望远方……

      是人……是尸……

      北齐兵速来嗜杀好武,手段残忍,连日来攻城不下,早就压抑怨愤不已,从昨日到今日,两方死伤之数触目惊心,尸体堆砌在战场上,漂浮在护城河间,甚至阻碍了他们自己进攻的步伐……

      驻京观已经十多年不曾上演过……

      北齐军直到今日方又旧戏重演。

      洛杳不知这是什么,也从未听说过,他撑在城墙上的十指紧扣,手背爆出明显的青筋,眼睁睁看见北齐军从战堆里,一个接一个地拖出阵亡龙骧军战士的尸首,最后将他们堆聚在同一块区域……

      渐渐的,这些尸首围成了一个圆圈,北齐军围在外围开始从周边往中间填土,接着是第二层尸首……第三层……

      尸体越垒越高,慢慢的变成了一个腐烂的小山丘……

      “哇”的一声,洛杳身旁的一个小兵忍不住了,在又惊又骇之下竟然呕吐了起来。

      “开城门……我们杀出去!!”

      “跟他们拼了!!!”

      剩下的龙骧军激愤不已,看着北齐军筑起的那代表威吓与炫耀的尸丘,逐渐失去理智,叫嚣着要打开城门,与城外的人决一死战!

      “持羽,你还准备带着你主子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洛杳回头,见竟然是旭珃来了,身后还跟着南荣斐。

      “殿下,您怎么也上来了,这里刀箭无眼……”

      洛杳的话还未说完,南荣斐却打断他道:“不……阿杳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还说我,那你自己呢,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回府,让我如何不担心?”

      看着南荣斐满脸的忧色,洛杳想起了昨日持羽对他说过的话……

      持羽对他说:“公子,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斐殿下……”

      恰在这时,洛杳再次与持羽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可以说是心照不宣……

      这一刻,洛杳感到有些身心俱疲,但从这疲累中又产生了一丝微末的动容。

      有一天,他会为今日所做之事后悔吗?

      他在北齐十年为质,将南荣斐视作与他身份有别的皇室,一直尊称他为“殿下”,只有偶尔在南荣斐执拗的命令下才会亲昵地叫他一声“阿斐”。

      南荣斐性格懦弱,小时候没少受到同在深宫中长大的北齐皇氏的刁难和欺负,人人都默认他是雍国最不受重视,地位最低下的皇子,否则怎么会被送到北齐为质?而洛杳自己却恰恰相反,他机敏乖戾,知道北齐那几个小皇子不敢真对他们怎么样,没少为了南荣斐做报复他们的恶作剧,虽然双拳难敌四手,但只要有洛杳在身边,南荣斐总会硬气几分,这种心理一直保持到他们长大。

      是的,他与南荣斐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一种相依为命了,可他却依旧把南荣斐视作与他身份有别的外人……

      洛杳知道持羽已经看透了他。

      可那又怎样呢……

      南荣斐充满希冀地看着洛杳,却见对面的人忽的嘴角一扬,再次抬头时,笑着看着他道:

      “我陪殿下回府,弃城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听到洛杳这样说,南荣斐脸上的阴霾尽散,他狠狠点头,接着抓住洛杳的手,当即准备与他一起“撤离”……其实他从踏上这道城墙的青石砖上时便觉阴森恐怖,也不敢向城墙下张扬,唯恐看到两军交战的惨烈,死不瞑目的龙骧军战士的双眼……

      “持羽,你留在这里,听姜副将的号令……”

      洛杳临走前,对持羽冷漠地命令道。

      或许是因为昨日的争吵,令两人的关系破了一条可能再也无法弥合的口子,持羽对这样的安排不做反对,待洛杳走时也没有再跟上来。

      洛杳方才下命令时,那眼角的无情连南荣斐都看出来了……

      旭珃眉毛一挑,抱剑不语,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直到三人一起走出了几百米长的马道……

      可就在他们准备翻身上马之时,原本死寂的城墙处却突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是龙骧军突兀绵长的号角声……三人同时回头,见平阳城那道坚不可摧,足有两丈高的城门居然已经从里到外自己打开……

      “不好!!”

      旭珃暗骂一声!龙骧军竟然真的被北齐军那“京观”所激,决定弃守为攻,不是姜潮下令,而是守门卫自作主张,从内向外打开了城门……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饥伤,也或许是意识到再不反攻,平阳和龙骧军终会被动走向败亡,群情激奋下,战士们决定与北齐军拼死一搏!!

      可与城中龙骧军相比,更激动的却是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北齐军,想到他们终于可以绕过那白白送人头,被箭射油泼的攻城战,转而与龙骧军正面硬刚,赢了便可以在平阳长驱直入,他们便口中流涎,高举刀兵,迫不及待……

      同一时间,滚了火油的铁桶再次像流星一般坠入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待反应过来后,终于睁着那连日来都惶惑不安的双眼,衣不蔽体地跑到了大街上!!

      “救命啊!!”

      “我身上着火了……水……水在哪里……”

      街上到处都是人,为了防止踩踏,洛杳、南荣斐、旭珃三人不得不弃马步行,旭珃本可以背着南荣斐在屋檐上使用轻功飞走,可城里四处着火,流箭与火油不断,根本无从下脚。

      “快躲起来!!”

      “箭射进来了……快跑啊……”

      箭雨扑簌而下,像成群的蝗虫,本在没命奔逃的百姓,不得已开始往苍桥大街尽头的乔兰寺跑去,而之前喝过毒水下肢溃烂的百姓却根本跑不快,不到片刻便被乱箭射死……

      “齐兵杀进来了,快逃啊……”

      城墙上的防御松懈后,北齐军集中兵力连翻猛攻,片刻后杀出一到道缺口……

      骑兵长驱直入后见人便杀,无论老弱,企图用武力的威慑给平阳带来即将城灭的恐慌。

      “城北的金介门开了吗,不会还封着不让我们出城吧……”

      “去了再说,不行我们就从城墙底下爬上去……”

      从南城门打开到北齐军入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百姓都已经跑散了,洛杳与南荣斐重新翻身上马,决定绕路而行……

      “公子,公子,救救我……”

      就在洛杳他们准备启行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将他们叫住!

      “明燕!!怎么是你?!”

      洛杳翻身下马,向一座倒塌的低矮房屋跑去,只见明燕浑身狼狈地被困在断檐之中,堪堪露出了小半截身子……

      但好在她身上的乱木是互相倾倒落下来的,为她撑起了一片狭小的空间,没有将她直接压死……屋顶则的茅草被火油滚过,正燃得噼里啪啦……

      旭珃搭力,南荣斐也来帮忙,三人手忙脚乱,用最快的速度把明燕拖了出来!

      “咳咳咳……公子,还好你们在附近……”

      南荣斐问她道:“明燕,这是你家吗,家里可还有其他人?”

      明燕呛声回道:“没有了……我阿爹和弟弟都去修城墙了,他们还说修完城墙要去充军……我娘昨晚上山还未回来……”

      几人心知肚明,平阳城的百姓今日连番往山里跑,不过是为了找“口粮”,渐渐的,他们越走越远,必须得在山里住上几夜才能得食而归……

      “公子,你们从城北而来,可有看到我阿爹和弟弟,他们长得跟我很像,我弟还穿着我娘的花袍子,说起话来嗓门特别大……”

      洛杳复杂地看着明燕着急的双目,摇了摇头,回她道:“不曾……”

      他们身后是千军万马,哪里会留意那一人一兵……

      旭珃抱着南荣斐翻身上马,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明燕,催促他们道:“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赶往城北……”

      回城守府……这是旭珃没说完的话,他们恐怕要“丢下”这一城百姓,从城守府的密道里逃往定周城了。

      “洛公子……”旭珃眼神佻达,这时却突然出声问洛杳道:“城北的金介门还开吗,你真要让这一城百姓白白送死?”

      洛杳眼中的神色微黯:“等平阳城破,自然会放他们走……”

      旭珃继续无状道:“这不是已经破了吗?”

      洛杳咬牙回道:“他们还未彻底杀进来,龙骧军依旧在反抗,旭珃,你就那么希望自己的兄弟败在北齐军手下吗?”

      旭珃收起试探的目光,有些不悦:“公子莫要激我,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和殿下的安危,顺带关心一下平阳城百姓的死活,毕竟也在这里生活了一个多月,见它落入敌手,百姓零落,终是不忍……”

      几人骑马纵行,渐渐往城中心赶去,明燕死死抓住缰绳,屁股被颠得生疼,全身都快散架了。

      等他们越过偏僻的小路,再次汇入人流,到达城北之时,已经是一柱香后。

      平阳城水系遍布,桥多,楼也多,从南到北最宽敞的两道路一条是东化大街,一条是宣武大街。

      宣武大街直通金介门,相比前者更为清静,以东遍布平阳官吏与巨贾的宅邸,城守府也坐落于此,街中央一条泓水穿行而过,泓水以西建有一座城中女眷、妇人常来上香祷告的乔兰寺,前段时间寺里挤满了难民,好心的主持竟在寺里容妇人生产,打破了寺里不得见血光的戒律。

      乔兰寺外有一钟楼,楼高六丈余,每日傍晚都会有僧人一步一步攀上顶层敲响钟声,那是整个平阳城除了城墙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城内盛貌。洛杳与南荣斐他们到达这里时,发现人流涌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乔兰寺主持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僧人站在门口念经祷告,人群虽然真如他们一开始逃亡所言,开始攀爬金介门所在的城墙,一部分人却仰着头停下动作,呆呆地仰望着那似乎可以摘下星辰的钟楼……

      洛杳和南荣斐顺着他们的视线望上去,登时变了脸色……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钟楼上,此时却立了一名身穿紫衣的女子,平阳正直初冬,空气中满是肃冷,她却只着一身薄纱,那衣裙是名贵的鲛绡纱,在日光之下泛着微光,在寒风的吹拂下,轻盈摆动,宛如云中仙子……

      “是谢富商家的小姐,听说她的未婚夫是龙骧军军士,两日前叫乱箭射死了……”

      “谢家这么有钱,谢老爷就她这么一个独女,她要想不开,谢家那么多钱最后会落到谁手上?”

      “早就被抢空了……城就要破了,生了多少亡命之徒,薛家的钱宝不仅散了,府邸还被北齐军投入的火油烧毁了一大半……”

      “偷这么多钱财有什么用,现在谁也出不去!”

      前面是如狼如虎的北齐军,身后是紧闭的城门,人群指指点点,这热闹看得人心凉……

      “我看倒不是她因为未婚夫君想不开……”

      又有人猜测道:“你们听说了吗,十几年前北齐攻破迴城,将那一城财货洗劫一空不说,女眷也尽数被污,那些大难不死的女郎娘子为了清白,最后登上了那城墙,跳楼殉城而死……”

      “你说谢姑娘会不会也是……”

      “欸,跳了……跳了!!”

      洛杳他们此时离钟楼还有一段距离,旭珃也不敢离开南荣斐半步,几人眼睁睁看着那姑娘决绝地翻身越过朱漆围栏,睁着那双美目一跃而下!!

      鲛绡纱扬起清越的弧度,层层密密的纱裙宛若风中盛开的雪莲,轻盈的花瓣纷扬,转瞬而逝……

      洛杳听见一声突兀的闷响,那声音与金介门城墙上涌动的尖叫声相比,原本不值一提,他却好像感到有千万根蜂针直刺穿了他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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