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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怒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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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羽!!!”
洛杳在城墙上怒吼一声!
雷安已死,纛旗却还矗立在杀戮的战场之上。见那扛纛手死得壮烈,北齐军无人再上前辱尸,也不再对那纛旗做下一步动作,转而向持羽攻去……
那是肋骨的位置……
洛杳瞳孔微颤,清清楚楚地看见北齐军的铁枪’刺入持羽的左腹,那枪尖贯入了他的甲衣、皮肉后,最终卡在了他的肋骨之间!
暴雨如注,战场厮杀声如几千面战鼓被同时擂响,洛杳的声音明明根本传不到持羽的耳中……可令他讶然的是,持羽却在千军万马中似有感应,与他倏忽对视了一眼……
接着青年闷哼一声,右膝跪倒在地,拓颜看准时机,举斧下劈,准备将这“冒牌货”一斧毙命!
可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突然从城楼上射出,呼啸着穿过暴雨,在狂乱的大风中竟也没有产生偏势,像一只俯冲的鹰一般,目标精准地一击射中了他举斧的右臂!
拓颜的动作定格,巨型板斧颓然砸在泥水中,他嘶痛着怒吼一声,向来箭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你……”
视线穿越雨幕,他在巨龙般蜿蜒青黑的城墙上看见了那个他曾经在北齐深宫中见过的少年……
那是他见过最明亮聪颖的一双眼睛,在两年前……那时候洛杳跟在大雍十六皇子身后,明明还是弱不胜衣的……
洛杳同样愤怒地与他对视着!挽着弓箭的手还未放下。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等拓颜反应过来,差点成为他手下亡魂的青年已经捂着腹部,在夜色中翻身上马,逃脱了他的围杀……
剩下的十几名龙骧军重新聚拢,将持羽护在中心,与他一齐向平阳城的城墙方向狂奔!
“截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杀了他们……”
雨水将持羽如墨的长发彻底打湿,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急速骤降,鲜血从他捂着腹部的指尖不断溢出,他在雨水中艰难地睁开眼睛,向洛杳所在的方位看了过去……
城墙缺口已经补上了……但城门不会再开……姜潮赌不起……跟着他的所有龙骧军都会死。
可所有人都保持着队列,与他在暴雨中驰行,即使已经知道了他不是“盛遇”。
洛杳在城墙上俯身向下看去,姜潮身边的亲卫拉着他的左臂企图带他撤离暴露在敌人射击角度的城墙口……
而恰好在这时,洛杳似乎看懂了持羽的企图,他反身甩开了身后几人的桎梏,重新来到了暴露自己的垛口。北齐军弓弩手这时已经重新排开阵型,动作一致地反手从箭囊中抽出利箭,接着拉弓、瞄准……
“掩护他们……”
洛杳指挥着箭楼上的弩手,与位于垛口处的防卫兵,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齐军的箭矢向洛杳所在的方位,同时也是持羽率剩下的龙骧骑兵撤离的方向射来,洛杳举盾挡过,同一时间,松开绑住身旁狼牙拍的缚绳!巨型狼牙拍顺势降下,将下方攻城梯上正在往上攀爬的北齐兵拍了个稀巴烂,一个叠一个地从梯身上滑落了下去……
等下方的北齐兵都被收拾的差不多了,虽然一部分是被他们北齐人自己的流矢射落……持羽与剩下的龙骧骑兵也到达了城墙下。
“弓箭手……掩护!!!”
姜潮一声令下,也明白过来持羽他们是准备顺着这攻城梯爬上来……梯下是尸山血海,最后的十几人弃马登梯,踩着敌人的尸首,在混乱中向这十丈高度的城墙一步一步飞奔而来……
持羽临到近时踩着马背借势一跃,即刻攀上了三丈的高度,可他没有继续往上爬,而是转过身开始对付下方的北齐军!!其余龙骧卫在他的掩护下喘着粗气,没命地向上援走……
可这道榆关第一城的城墙是在太高了,身后的流箭在黑夜中更是令他们防不胜防,即使有上方自己人的掩护,攻城梯上还是不断有人掉落,就像流星划过天幕,落下人间……
持羽毫无意外成为了北齐军攻击的“箭靶”,下方的敌人像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伸出漆黑血腥的双手,想把他重新拉下攻城梯,而他身后则是无数暗箭……慌乱中,洛杳扔给持羽了一张盾,攀在垛口处伸出手,着急地叫他快爬上来。
持羽脚蹬登城梯,背靠城墙,抬头向上望去,剩下的龙骧军还有几步便可攀上垛口,暴雨之下,登城梯变得湿滑无比,他忍受着腹部失血的疼痛,左手狠抓横杆,同时右腿一蹬,这一手内劲与轻功同时作用,助他一口气扶摇直上又升了三丈高度!!
“小心!!”
青年艰难地睁开眼睛,暴雨正扑打在他青涩坚毅的面庞上,冰冷的雨水不断从他的下巴滴落,灌入他的领口。
洛杳的话音未落,持羽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正穿过雨幕呼啸着向他袭来……
无数次在生死边缘险走的直觉,令他在黑暗中侧身一避!
等他回过神来,却看见那差点插入他脊柱的竟是拓颜的巨型板斧!
板斧乘着巨力,一把将攻城梯的梯身截成了两段!!持羽紧紧抓住上半段攻城梯,而下半段,则如一个瘦长巨人般,即将倾倒向下砸去,同一时间,青年的身子也悬在了半空中!!
拓颜在倾泻的暴雨中低垂着受伤的右手,还维持着投斧的姿势,他的眼神阴鸷凶狠,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持羽,一击失败,另一柄板斧在他手中蓄势待发……
“持羽,快上来!!”
姜潮半张身子伏在垛口处,对他大喊一声,同时向他伸出了自己肌肉虬结的手臂……
还差一点点……
青年紧抿着失血的嘴唇,再次使出一站“登云梯”,将全身气力归于丹田,可就在他纵身上跃的那一刻,拓颜的另一把板斧也呼啸而至,那不断逼近的庞然巨物令他在半空中避无可避,明明就只差四五尺的高度了……
似认命一般,持羽重新将气力归于腰部,周身劲力一散,往城墙右侧躲避开去,他的左手脱离攻城梯,下一秒,就要向地面坠去!!
“洛公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洛杳半撑在垛口处的身体竟突然也猛地向下贯去!!
持羽维持着伸臂的姿势,视线模糊下,身体已经完全失去重心,就在他以为自己会从这十丈高的城墙上砸下去的时候,他沾满鲜血的左手突然不知被什么人紧紧一握!!
那人掌心的温度此时似乎比他更热,触感细白温软……
“持羽……”
持羽睁大双眼,见那只手的主人竟是洛杳!!
洛杳的整个身体都已经攀在了城墙外,而他勉力撑住自己的身体不下落,不过是因为身后还有姜潮死命抓住他的后脚腕!!
“小祖宗……”
姜潮倒抽一口冷气,面目扭曲,一人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半张身子也已经探出垛口……
“放箭!!”
远处,拓颜青黑着一张脸,到最后关头依旧不愿意放过他们,北齐弓箭手再次动作一致地举弓瞄准。
“要死了!”
姜潮大骂一声,青筋暴起,整张脸涨的通红,强撑着身体寻找着力点,准备将手下两人一起拉上来!
无情的箭雨劈头盖脸袭来,还没等姜潮拉到一半,三人就会被射成人形筛子,持羽望着洛杳那张金玉般的侧脸,脑海中不知为什么,竟浮现出他和洛杳他们初见时的那一幕……
或许你以为的第一面,不是真正的第一面……
当初第一个来救你,护你于身后的人,也不是他……
持羽眉头微皱,心下一横,也不知是出于一种不甘,还是为了信守保护洛杳的承诺,他冒险晃动身体,而这一晃之下,他和洛杳紧握的双手果然滑落几分,而下一秒,那夺命的箭雨已经扑啸着向他们袭来!!
洛杳害怕地双眼一闭,却感到身下之人的重量减轻了,等他睁开眼,却见巍巍的城墙之间,持羽正用那坚毅神俊的眼神自下而上地拥簇着他,下一秒,持羽松开自己的手,那修长有力的左腿在远处拓颜凿入城墙的板斧上借力一跃,又重新欺身上前,将他蜷抱进了怀中!同时持盾前挡,竟一举带着他凭空重新翻越回了城墙垛口……
敌人的铁箭还在持续不断地在他们头顶飞逝,洛杳全身朝下,卸力地趴倒在持羽的胸膛之上,隔着持羽那冰凉的铠甲,扑通……扑通……他清晰地听见青年与自己撞在一起的,沉重的心跳声……
经历了生死一刻,洛杳大喘着气,伏在后者的肩窝处,身体发软,一时忘记了起身……
直到持羽的双手收紧,拍了拍他的背。
洛杳反应了片刻,这才艰难撑起身子,并扶着持羽的手臂帮他坐了起来。
“军医……”
洛杳看着持羽腰腹的枪伤,心头一跳,那伤口经过刚才的一连串的动作,不知又流了多少血……
持羽却摇了摇头,与洛杳平视着,对他道:“公子,该停下了……”
洛杳愣了愣,有些听不懂持羽的话。
持羽的语气微寒:“北齐军……他们今夜不会放弃的,你必须放这一城的百姓离开,否则大家都会死……”
“不……”洛杳乍听之下根本不做思考,依旧执拗道:“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候,还有转机……”
持羽的眉间带了些森寒之气,看着洛杳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厉色与责备,他提声对洛杳斥道:“不会有了!”
洛杳:“为什么这么肯定,带兵前往北齐军后方的又不是你!!”
接连几天的疑问,在此刻终于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持羽强忍怒气,质问对面的人道:“你没有告诉程峎,告诉姜潮,连自己和斐殿下的安危也不顾,为什么?!”
洛杳第一次见到持羽的怒容,见被问到实处,瞳孔闪烁间,一时无法回答……
持羽盯着他心虚的双眼,替他回答道:“你在害怕,害怕我们撤离平阳后,北齐军入主这榆关第一城,也是最强悍的防御线,那样盛将军便会遭到前所未有,牢不可破的里外夹攻……”
“他会带着那一半的龙骧军全军覆没,他会死!!”
“你舍不得!!你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平阳城的百姓,也没有龙骧军,更没有斐殿下,公子,你到底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从记事以来,洛杳的所思所想,似乎都从没有被人像扒光衣服一般这样彻底揭露过,他半是隐愤,半是心虚,那点盛气凌人,在持羽质问的眼神中彻底消亡……
他低着头,半晌,才承认道:
“是……”
可是下一秒,他却又重新抬起下颌,漠然地看着持羽说道:“可那又怎样呢,斐殿下听我的,你们所有人都不能做自己的主,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重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洛杳每说一个字,持羽的心便凉透一截,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长得极具迷惑性的,无瑕漂亮的脸,终于意识到洛杳内心深处的恶劣与自私……
或许他早该知道,从一开始,洛杳在他面前表现的就是如此……是因为盛遇,是因为那个人,洛杳才会有所收敛……
下一秒,洛杳的身体一轻,是持羽拉着他的手腕突然将他提了起来,洛杳脚步踉跄,被后者攥着手腕,有些粗暴地拉到风声呼呼的垛口处……
“你干什么!!反了你了……”
洛杳反抗着,乖张的脸色涨的微红,反脚对着持羽的小腿就是一踹!
可持羽却好像一点痛觉也没有,他反绞着洛杳的双手,又扶着他的肩,强迫他从垛口向下望去,接着厉声对他道:
“洛杳!!!”
“你看到了吗!!”
“看看那城墙下的尸骨……”
“你以为这是一场游戏?!龙骧军来的时候足足有十万,现在城里却只剩下三万余,他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却个个饿的面黄肌瘦,每天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便会死在战场上变成无名亡魂,我们无法为他们收尸……”
“他们的身体正在城墙下腐烂……”
洛杳的眼睛此时已经适应了黑夜……北齐军兵临城下,现在士气正盛。黑甲重重,更显得龙骧军处于被动,下方的战场与其说是鏖战地,更不如说是一个大型屠宰场,无数将士,不分敌我,尸骨堆叠在一起,无声无息,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幅潮湿斑驳,染了血迹的古画……夜风席卷着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令人越发地人骨髓发冷,心神震颤……
他听到持羽质问他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死……”
两人对视着,那一刻,洛杳以为他看到了持羽眼底的憎恨……
他在身后握紧拳头,既愕然于持羽的“以下犯上”,也固执地忽略了持羽身上的伤痕,他的唇张了张,听见自己对持羽道:
“能替将军死,那是你的荣耀……”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是有些麻木地转身,重新看向那死黑沉寂的战场,喉头竟有些哽咽……
持羽呼吸滞涩,一时间不知该是惊愕还是失望,但也终于明白过来洛杳这些日子里对他的“好”。
对他好……就是在对他残忍……
全都是因为盛遇,洛杳是因为看在盛遇的面子上,才把他当做一个人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