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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战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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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攻城的时机选的实在太好了,洛杳与床榻上的持羽对视一眼——他们的推测在此刻证实,城里的水源出现问题,百分之百就是北齐人投毒。
他们算好时间,等城里人全都中毒倒下了,便开始趁龙骧军不备,全力攻城。
“持羽……你干什么……”
洛杳看见青年煞白着嘴唇从床榻上起身,眼神突然清醒了,竟准备撑着病体出城迎战。
“公子,你知道的,这个时候我不能倒下……我们必须支撑到与盛将军里应外合……”持羽与洛杳倏而对视,仿佛是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眼神中的不支瞬间消散,精神力重聚,那锋利锐气的眸光看得洛杳晃了神,洛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持羽。
“我跟你一起去……”
洛杳见盛遇穿过铠,也帮他穿过,他拿着那套自己熟悉的铠甲,从披膊开始往持羽身上套,再为他系上勒下两侧的甲带,接着是胸甲、背甲、护腕……动作冷静又熟练……而持羽这次没有再拒绝……
……
墨影载着两人如疾风骤雨般瞬间到达外城,洛杳进过龙骧军在外城的军营,却从来没有上过城墙。
平阳城的城墙城高十丈,横亘于箜离山与赤阳嶂两峰之间,有护一城安宁的磅礴厚重,其城墙东西蜿蜒各延伸上千米,每百米设一道突出的马面墙,外设翁城一个,城外则是百来尺的护城河。
洛杳与持羽下马后,自横铺青石方砖的马面纵行而上,准备登上城墙,马面上十步一火把,而守城的士兵也正在自藏兵洞中源源不断地将铁箭、狼牙拍、铁蒺藜,夜叉檑往城墙上运输……
副将姜潮在城墙上准备防御,北齐军今早才如附骨蛆蚁一般自平阳城退去,没想到傍晚竟又来了,白天北齐用的巨型投石机给西城墙墙体底部砸了个大窟窿,这窟窿还来不及修补,校尉带着一众工兵正在加急赶工。
洛杳由持羽带着步上了城墙上,姜潮见他们来了,解释道:“今夜将军就会向我们发送信号,等北齐的粮草一烧毁,他们有了后顾之忧,我们便可以展开合围绞杀,可北齐竟然提前攻城,来者不善。”
平阳城外的北齐军方阵纠集如铁桶,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军容整齐肃练,是从未有过的规模,显然是重新得到了后援补充,城里驻扎的龙骧军,与盛遇带走的那部分,加起来也不足九万,而看敌军的规模,却达到了十五万众。
洛杳道:“也不差那么一时半会儿,虽然我不懂行军打仗,可也知榆关易守难攻,攻城方会消耗更多的人力物力,我们只要闭城不出,全力阻挡,等待将军即可。”
可姜潮看见洛杳却如临大敌,他想起了盛遇临走前吩咐他的事……
于是对洛杳道:“小公子你怎么来了,我找个人保护你回城守府吧,你在这里完全就是个活靶子,北齐人早就对你虎视眈眈……”
洛杳往持羽身后一躲,笑道:“别呀,我还没领教过姜副将指挥行军打仗的风采,再说,有持羽在,我不会有事的。”
姜潮却在心里腹诽道,果然跟将军临行前说的一模一样,这位小公子最不善听人言,连将军自己都奈何不了他,何必为难自己!罢了罢了……就在姜潮摇头之际,北齐传令兵举着火把勒马于护城河下,声音洪亮地向城墙上的人喊话道:
“龙骧军以及整个平阳全境军民,已如笼中困兽!你我双方血战一月有余,今日便是我北齐杀戮尔等的决战,还不速速投降!!”
传令兵说完,北齐前锋军开始训练有素地齐声重复传令兵的挑衅震慑之言,一字一句,不差分毫,在空旷的平原上浩浩荡荡,传播甚远。
可龙骧军早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持羽从弓架上拿过盛遇临走前留下的犀角弓,拇指上是拉强弓用的受力扳指,那三石斤的大弓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一挽,设计成螺旋状的铁箭肩头瞬间秒准那一马当先的传令兵,洛杳还没反应过来,铁箭已飞逝而出,经过上百米的射程,轰然钉在那传令兵的战马前蹄下!
一瞬间烟尘四溢,土地开裂,铁箭携带着巨大的威势,令那战马受惊扬蹄,一阵嘶鸣惨叫过后,方才还威风赫赫的传令兵已摇晃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传令兵自然也在其列。
持羽收弓,同一时间,姜潮令下,城墙的三层箭楼上早已准备好的龙骧军,动作一致地举目拉弓,一时间,万箭齐发,铁箭如蝗虫般向北齐军阵中掠去,洛杳的透亮的眼眸倒映着这些箭影,只觉眼花缭乱,震撼不已……箭雨冲锋下,北齐军当即举盾格挡!却还是有无数士兵中箭倒在了原地。
很快,号角声重新响起,北齐前锋军发起了冲锋,因为夜色已降,唯有龙骧军射出的火箭可以作为战场上的照明,他们在混乱中踩过同伴的尸体,越过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箭支,头顶巨型踏板向护城河前进……
北齐主将拓颜发起了“先登令”,赏赐第一个登上平阳城城墙,而战至最后的士兵,世袭千户,赏银百金,因此前锋军是动作最敏捷,最不怕死的那群人。而离城池越近,被射中的目标也越大,洛杳抢过身旁士兵的弓箭,开始将登河的北齐军当作他的移动箭靶,旁的士兵以射中目标为首要任务,而洛杳却要挑人射,他专选那种看着运气好,勇气可嘉又行动敏捷的北齐兵下手,且箭箭不落,手速极快,一箭必穿其心房而过。
小半个时辰后,第一波前锋军已经为后续兵马铺好了前进的道路,护城河上飘满了木质踏板,北齐军踩着踏板与河面上漂浮的尸体,以更快的速度向城墙上移动而来。
洛杳眼睁睁看着一道登城梯向自己的面门砸来!
那登城梯的顶端嵌有一对锋利粗蛮的金属弯钩,等梯身靠上墙面后,这前端尖锐的弯钩也就死扣死了垛口!持羽迅速伸出手将他护在了身后,洛杳这才反应过来,先前垛口砖石上那些白色的槽状刮痕是如何而来的,那每道伤痕都是北齐攻城的登城梯所致,弯钩一旦扣死,便很难再将其推离……
蜿蜒一千多米的城墙上已经陆陆续续挂满了长梯,梯上的北齐兵进入射击死角,洛杳随持羽转移到突出的马面墙,重新找到了射箭角度。
而来到马面墙,视野也随之变得更加开阔。
重赏之下必有勇兵,这些北齐军个个不怕死,在夜色中如涌动的蛆虫一般,在登城梯上栖身附着,而被巨石和狼牙拍打落的士兵,则无一例外个个头破血流,从半空中坠落,在地面上越积越高,很快形成一座座小型尸山……
洛杳看得一阵恶心,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他没想到那么快的时间,竟已经有人登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争夺战已然开始……
持羽眉头紧皱,看着不断向城墙面上涌出的敌军,一时间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洛杳收了弓,推了推他,“怎么了,发什么呆?”
“北齐军后阵毫无动静,也没有粮草烧起来的迹象,将军临行前与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持羽的眸光中有火焰在跳动,叙述却极为平静。
北齐兵怒吼着从垛口不断杀出,他们的眼中闪出凶光,像杀不完的活死人,不知道痛,也没有恐惧,仿佛已经将平阳城视作了囊中物,知道他们此时的被动防御其实是一种海底的惊雷,看似平静,内里却已经开始分崩瓦解。
龙骧军自后方不断补给,当洛杳被逼着后退一步,不小心踩上龙骧军阵亡战士尸体的那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恐慌……他的双脚沉重得像灌了铅一般,仿佛踏进了一层血泥里,令他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他不敢低头看,害怕看见脚下的人未瞑目的双眼……
持羽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是话本里战无不克,绝处逢生的主角,他会受伤,受很重的伤,他也会有力竭的时候,到那时候,再没有可以保护他。
这样想着,一阵火红色的亮光突然自他头顶闪过,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焰灼烧的声音听得人耳膜发响,烧焦的碎屑似纸钱一般自天空中飘扬洒落。
“是火油!!跑啊……”
怒吼声似惊雷般在军队中炸开……
北齐军阵中出现了几十架身高十米,抛投射程可达百丈的重锤投石机!!投石机上装的不是石料,却是装有火油的铁罐!!
“公子,跟我走!!”
洛杳从一种泥潭般的思绪中被持羽拉了出来,“我们去下面……”
洛杳在呆愣中被持羽拽走了,前进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尽量不让自己踩到人。
“将军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洛杳不知道持羽准备带他去哪里,他的脑子里只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为什么将军还没有发出信号……”
北齐忍了一月有余,一直没有采取火攻,缘是因为平阳城依仗着边境数十年的商贸,积累了一城令人眼红的财货,不仅是数不尽的金银,还有珍稀的药材、茶叶、人口,北齐一开始本打算攻破榆关,掠夺这里的物资、粮仓,以战养战,现在被逼急了,只好选择鱼死网破。
持羽将洛杳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而上!
火龙在平阳城中肆虐,不分平民瓦舍,还是富商宅邸,一视同仁地将它们尽数吞灭……
哭喊声、救火声,不绝于耳……平阳城中遍布河道水渠,但人力将它们利用有限,赶不上大火的蔓延速度,程峎作为一城城守,平阳的父母官,此时分身乏术,调度着府兵与家丁沿街四处灭火,就连独身落魄的乞丐都从街中窜了出来开始帮忙。
持羽带着洛杳回府,与南荣斐与旭珃汇合。城守府位于城北,离战场最远,因此没有被火油殃及,持羽怕北齐军趁乱潜入城中,决定将洛杳与南荣斐先行藏进城守府中的地下密库中,这个地方是程峎一天前告诉他们的,不仅可以作为藏身之所,还外联密道,可直通榆关的第二道防线定周城,若平阳城破,做最坏的打算,为保南荣斐平安,他们四人可从这密道弃城而逃。
南荣斐一向胆小懦弱,现下情势扭转,心知他的命又变得朝不保夕起来,遂倚在旭珃怀中哭哭啼啼,眼泪糊了一脸,密库隔绝不了城外的厮杀与喧嚣,听得他战战兢兢,双手紧拽着旭珃的领口,一直没放手……
洛杳却在战火与尖叫声中诡异地静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