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35、怪病

　　持羽的伤，被与盛遇一模一样的铠甲封印住了，他白天带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假面，在战场上厮杀，一招一式都尽得盛遇精髓，傍晚便带着一身血气回到洛杳身边。

　　他背对着洛杳露出年轻有力的肩背，从突起的背骨上取下那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洇血的纱布。青年的侧影在朦胧的灯光中，令洛杳恍惚间以为是盛遇回来了。

　　可持羽不是盛遇，洛杳清醒了片刻，吩咐明燕去打水，为持羽清理伤口。

　　他就这样看着明燕为持羽擦身，当粗粝的布巾擦到持羽的伤口时，后者也一声不吭，只是紧抿的唇线让洛杳知道，他在疼。

　　持羽身上的伤口又增加了……

　　盛遇走后的第二天，城中突然出现了一种怪病，这病不知从何而起，只知道害病的老百姓大多分布在朱化大街安栎坊。

　　安栎坊是整个平阳城最富庶热闹的坊市，周围的大小商铺，包括雪月阁，在一日之内闭了馆。

　　再往后，这怪病开始在整个平阳城，以及龙骧军军营里疯了似的扩散，连城守府的丫鬟仆人也没有逃脱，染病的人一开始会双脚发紫，指甲脆烂，唯独感觉不到一丝痛觉，接着便是发高烧，烧得人人事不省。有的人发病到这里便停止了，而有的人却慢慢的下肢生脓，溃烂的地方向脚腕蔓延，再爬上膝盖，直至无法行走。

　　怪病在城中迅速引起了恐慌，济世堂孙大夫一把年纪，带着学徒们开始在城中四处义诊，将药堂中的药材首先供给给了城中老弱妇孺和前线将士。

　　城守府围满了讨要说法的老百姓，希望他们的城守大人查出这种怪病的源头。洛杳在旭珃的保护下于城中四处探查，来到了怪病扩散的原始点安栎坊。

　　洛杳对这里的每一条街巷都异常熟悉，他闭上眼便是那天被北齐军掳走的湿黏记忆，浓黑如墨的雨水劈头盖脸打在他的身上，天上像破了个大窟窿，他被倒挂在敌人身上沿着芙蓉渠不住穿行，直到被扔进充满水腥味儿的泷叶河……

　　是的，芙蓉渠……

　　洛杳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这场怪病扩散得蹊跷，便是从这芙蓉渠流过的安栎坊开始的。

　　城中百姓十之六七染上了怪病，却还有些人一点事儿也没有，他们不是运气好，而是没有碰过芙蓉渠的水！

　　他自己不也没染病吗？

　　“旭珃，你多找几个人，去那些没有染病的百姓家中，问他们喝的用的是什么水，最近有接触过芙蓉渠没有？”

　　南荣斐千金之躯，不立危墙之下，是以没有跟着他出府，洛杳自己是不怕死的，或者说他不信邪。

　　这病来得这么蹊跷，和城外汹涌的北齐军没有关系才是有鬼，既不像是自然而生，又不会交叉感染，那便是有人投毒！

　　旭珃和他们的兄弟们脚程快，半个时辰后，带回了洛杳想要的答案。

　　“和你猜想的大差不差，城里每家每院几乎都有一口井，井水连通城中各处水系，那些没染病的，反而是城中的小家小户，家里没有井，他们的日常用水都是提前储蓄好的，倒如一个大石缸里，十天半月都用不完！”

　　“我令嵬北营最擅使毒的兄弟试过了，这芙蓉渠中果然染了毒，且毒量最大，城西的五马坊距离这里最远，毒素相对来说稀释了不少。”

　　这样便解释得通了，城守府虽然也有一口大井，但他和南荣斐，连带着持羽和旭珃，在城守府日常饮水泡茶，却都是用的程峎特地命下人去平阳城郊外打的山泉水，因此他们四个人一点事也没有。

　　“要在这么大的水域下毒，光是毒药恐怕就有好几古石，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芙蓉渠乃至泷叶河，实际的毒量不多，只有喝了水的人才会中毒，平时日常用水，短时间沐发浴身，毒量则不至于侵体……”

　　旭珃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令人在城中街头巷尾四处扩散消息，你和我先回城守府，向城守告知此事。”

　　日光开始偏西，洛杳沿街往回走，回到城守府时，府内的竹漏蓄满水，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显示已经是申时时分。

　　南荣斐徘徊于房门前，见洛杳回来了，像看见救星一般，而旭珃此时已经去找程峎汇报情况，不见踪影。

　　“发生什么事了吗殿下？”

　　洛杳拾阶而上，被迎面而来的南荣斐推进了房门，“你快去看看……”

　　周围空旷得很，丫鬟仆从大多都倒下了，剩下的则在太守府门口帮着程峎应付百姓，连明燕也没在。

　　“持羽他，阿杳你快去看看……”

　　洛杳瞬间便懵了，南荣斐在屋外徘徊，是不敢近持羽的身，他害怕自己被传染，持羽他……

　　洛杳快步跨入屋内，在耳房内找到了持羽。

　　青年半身靠在床头，眼睛虚虚地闭着，却没有睡着，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汗，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嘴唇也已经变得煞白。持羽今日回府算早，一声不吭地回到了房中卧病，还是明燕进来擦桌擦凳才把他发现。

　　这样隐忍的表情放在持羽身上，不知为什么，洛杳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而床上的人根本没注意到洛杳什么时候进来的，当洛杳拿出贴身带着的手帕为他擦汗时，持羽警觉地一睁眼，下一秒已经用发烫的掌心力道颇大地攥住了洛杳的手腕！！

　　洛杳轻“嘶”了一声，疼得不轻。

　　“公子，是你……”

　　持羽的眼神有些发虚，看着洛杳的眼神对不了焦……

　　“阿杳，你快出来啊，你说看一眼就出来的……”

　　南荣斐催促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洛杳没有理会。

　　他拿着手帕将持羽额头上的细汗一点一点擦汗，然后对他道：“你发烧了……额头好烫……”

　　“离我远点……不要传染给你了……”

　　持羽的气息有些乱，说出的话带着一股不寻常的热气。

　　洛杳却没有躲开，而是将持羽身上的被子掀翻，想要去脱他脚上的净袜检查！！

　　持羽额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却更大程度上是被洛杳“激”的……

　　“……脏……”他说道。

　　“脏什么脏！！我又不是没看过你洗澡……”

　　持羽每日都要浴身两次，好像对洗澡有着异常的执着，洛杳每天都能闻到他身上清爽又简单的澡豆味……

　　洛杳趁持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又将他的腿裤拂了上去……半晌，终于松了口气。

　　“不是城中那怪病……”他用手背试探了持羽的额头温度，道：“城里的百姓发病先从脚起，然后才会发烧，发烧也是低烧，没你这么烫……今日我和旭珃去城里走了一遭，终于摸清楚了那怪病的源头……”

　　接着洛杳便从头到尾，把自己的推测和旭珃的求证给持羽说了一遍。

　　“这是毒，不是传染病，我们都没事，不过城里的水是不能喝了……嵬北营扎营的地方在山下，喝的也是从山下流下来的溪泉水，所以除了那些去城中巡逻的，染毒的很少……”

　　不久后，为持羽诊病的大夫来了，大夫看在洛杳的面子上，虽知持羽是下人，却一点不敢怠慢。

　　“是否是伤口感染了？”洛杳出声问道。

　　“公子猜的没错。”大夫将持羽的外衣剥落，将他身上裹缠着的纱布一点一点揭开，同时讶然于持羽身上竟然有这么多刀伤，有一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大夫，你可有办法？他必须尽快好起来……”洛杳与持羽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洛杳口中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小伙子年轻力壮，气血翻涌，不会太难治的，就是短时间之内需要静养，不可再舞刀弄枪，伤筋动骨……”

　　大夫开好药方后，洛杳第一时间命府上的人去抓药，回过头来再望向持羽时，见他又将眼睛闭上了。

　　洛杳向他走近，正想要在他床榻边缘坐下时，持羽的眼睛突然毫无预兆地一睁，瞳孔微缩，有力的手臂一把将洛杳拂到了旁边去。

　　“………”

　　这动作实在有些冒犯与无理，下一秒，青年喉头一动，竟吐了出来……

　　洛杳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些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便一个箭步出去叫下人！！

　　可屋外找了半天，下人连人影也没见着一个，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等他重新折腾着回到房中，也不管持羽的尴尬神色，瞥了一眼他呕出的呕吐物，发现竟全是水状的……

　　他便打趣道：“主将都节衣缩食成这样啦？”

　　盛遇不在，扮成盛遇打仗的持羽当然便是“主将”。

　　“军中没有好饭好菜？你这吃的都是什么……还是说今天根本没有进食？”

　　持羽的耳朵嗡嗡的，艰难道：“公子……出去……”

　　洛杳却噗嗤笑出了声。

　　“你眼里可越来越没有我了，还使唤我出去。”

　　“不是这个意思……”

　　洛杳避开了地上的脏物，拉着青年的手臂对他道：“走吧，我带你去后院你自己的房间，这里不能住了。”

　　持羽却挣脱了他：“让旭珃来扶我，你扶不动……”

　　洛杳刚要反驳，偌大的城守府外却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突兀又厚重的巨响。

　　那声音掩盖了屋外竹漏的滴水声，掩盖了城守府人去楼空的寂静与鸟鸣，酉时三刻，散落的日光正在被辽远的黑暗吞噬，洛杳的嘴角的笑突然僵在脸上……他的耳膜笼罩在一片号角声中。

　　这是北齐兵攻城的号角。

　　从开战到现在，从未如此声势浩大过。

　　由远及近，生生不绝，那声音听得令人心悸，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仿佛穿着厚重铠甲的北齐大军开拔，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