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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狡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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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踏破晨曦,自东化大街穿行而过,马蹄阵阵,引来频频侧目,百姓相互依偎着从一夜的噩梦中苏醒,明明战火已熄,整个平阳城却弥漫在一股死一般的寂静里……
魏骁手执缰绳,驱策着月夸下疲累的战马向城守府行去,视线中,昔日繁华的安乐坊,已经变成一尾焦黑残缺的长龙,而雪月阁就是这条大街上最奢靡的珠宝首饰,现在也被烧塌了一角,残塌的雕楼宝阁,就像姑娘发鬓上那粲然的簪花落地染尘……
平阳城,城守府
旭珃眼看着东方既白,将怀中刚睡着的南荣斐横抱起来,持羽与洛杳背对背靠在一起,后者歪着头倒在前者的肩背上,虽然已经睡着了,只是眉头却微微蹙着,想是正在做着什么噩梦……
……
魏骁彻夜未眠,带着军报回到城守府,洛杳他们四人站在丹墀上,看着魏骁翻身下马来,而这时程峎也闻讯赶到。
魏骁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眼神虽坚毅,却又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阴鸷隐忍,他单膝在南荣斐与程峎身前跪下,将手中的军报呈上:
“龙骧军在赤水道遇袭,敌军乃是一路攻破西州府、孟城,孤军深入中原的鞑军,我们没有向孟城借到一兵一卒,反而遭到了这支队伍的偷袭……我走之前,将军还在带着将士们力战,我们死伤惨重,未能如约去到北齐军后方……”
魏骁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陈述着这番话,“他们和从月梁道而出的那支鞑兵不同,月梁道的是西路军,而这只军队是北路军,我们没有料到作为这场攻城战助力的鞑靼人也会兵分两路!!”
魏骁恨到牙尖发痒:“将军说……说……今日午时若还未得到他的信号,十六皇子和洛公子必须弃城前往平阳背后的定周城,然后一路马不停蹄,直到回到上京,不要再在榆关做停留……”
洛杳耳朵嗡嗡的,脑子仿佛断线一般,魏骁口中所言,一字一句皆让他从心底里发溃!
——他所知的盛遇,自马踏边关成名以来,从未有过败绩,龙骧军的名字振聋发聩,一半原因也是因为领军的将领不是别人,是盛遇,洛杳不相信将军有一天也会陷入这样的败境……
洛杳走下丹墀,将魏骁扶了起来,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问他道:“伤亡多少,北路敌军又有多少人?”
魏骁紧绷的神经乍溃,有些哽咽道:“我走时,加上嵬北营,剩下不到三万,北路鞑军五万,与其外合的北齐军后阵三万,已成夹击之势……”
魏骁字字泣血,唯独眼神依旧毅然倔强,他已经一日一夜未进水,口唇干裂而不知,仿佛不做败军之言,龙骧军便不会输。
程峎一身官袍,认命般闭了眼。
“魏兄弟有所不知,榆关现下恐怕也无以为继,无法出兵相援……”
榆关除了常年驻守的朝廷军队,各城自己的驻军总共加起来还有三千,这三千兵没打过仗,负责的是各城的守卫,城守府另外还有一百家兵,算是程峎向朝廷备过案的雇佣私兵,这些人不到万不得已,程峎不会将他们送上战场,他们是护卫榆关百姓的最后一道盾。
话音刚落,城守府外突然出现了一片骚动,天光已明,百姓从大火中逃生,带着一身疲累,聚集在城守府外。
程峎今早见到魏骁后,知道平阳城大势已去,顿时失了心气,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不等与南荣斐他们商量,程峎已经给了百姓们交待,他说:
“现下已经不是北齐边军与平阳城的角力,而是远在北原的鞑靼、北齐与我大雍的对垒,我程峎不能泽佑这一城一池的百姓,是我愧对大家……”
府门外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需要搀扶的年迈老人,也有一夜之间家财散尽的商户,商户往来经商,虽将平阳视作“家”,但也不是非它不可,他们站出来说道:
“平阳的水源出了问题,军粮更是迟迟不到,既然连喝水用饭都无以为继,我们为什么还要困守在这里,北齐连日攻城弄得人心惶惶,当兵的吃不饱,百姓们无能为力,不如我们撤向背后的定周,定周也有防御,定周不破,榆关就还在!!”
“是啊!北齐围城已一月有余,现在战火已经燃到了城中,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啊,我的家就被烧没了……难道今后要我露宿街头吗……”
又有人附和道:“说的不错!!等我们撤往定周,再打回来便是,程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啊!!”
百姓议论纷纷,眼中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洛杳从程峎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便皱起了眉,如果连城守都有了退意,那离平阳城破便真的不远了,可是他可以退吗?
“不能退!”
就在程峎焦灼之际,他身后的洛杳突然站出来打断了所有人,那声音清脆果断,眼神更是昭然清明。
洛杳解释道:“城守弃掉平阳防御线,来日朝廷追责,便是杀头的大罪!!”
人群中有人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平阳城是榆关最强的防线,它扼守赤阳嶂天险,背靠整个浕水平原,城池稳健,城高十丈,进可攻退可守,定周城自己及其身后的防御根本比不了,你们以为平阳破了,榆关就能守住吗?!我告诉你们,不能!榆关只会以摧枯拉朽之势,连连失利,一溃千里,直到无险可守!!难道你们就要这样将榆关拱手相让吗?”
洛杳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着前方百姓的表情,待他说完,视线中的有些人果然动摇了。
乘他们还在犹豫之际,他继续道:“平压没有粮,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借,可是平阳没有了百姓,没有了守军,不日便会被北齐夷为平地,北齐为何围城一月有余却迟迟不采用火攻,不就是盯上了平阳的一城之富吗,难道你们舍得下这些根基,转而败逃定周成为异乡客?!”
一声“异乡客”在人群中再次炸开了锅。
平阳百姓十万余,一下子涌入定周,只会成为难民,定周也就那么大,况且如何保证定周人会接纳他们?!
洛杳感到自己的手袖紧了紧,回头一看,见是南荣斐在后面对他挤眉弄眼。
“阿杳,你说的什么去其他地方借粮,时间来得及吗,整个榆关都没有多少粮食了,会不会……”
洛杳却回他道:“权宜之计,先稳住百姓再说,借粮需要走批,一来一回哪里等得起。”
南荣斐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你是在骗……”
程峎一言不发,却并没有附和洛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说的对!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我们为什么要把他让给北齐!!”
终于有人提出了反对的声音,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计,洛杳前段时间去安栎坊玩儿的时候,曾在一家酒肆见过他。
“我老婆子不走,大不了藏到山里去,山上的水没问题……”
“我们不能全靠那群当兵的为我们卖命,平阳城的男人拿起武器,照样能与北齐军一搏!”
渐渐的,持相反意见的人越来越多,洛杳观察着这些人的行为举止,面上不动声色,藏于袖中的手却握紧了拳头。
依旧有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洛杳甚至觉得程峎的沉默代表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时,突然有个尖刻的声音自人群之中冒了出来: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平阳今日的危机,便是站在我们面前的皇子殿下和洛小公子的功劳,北齐军要抓的是你们,平阳百姓才是被殃及的,是无辜的,你们说不退便不退,可有管过我们的死活?!”
站在洛杳身后的南荣斐乍听之下突然就变了脸色……不禁退后了一步……
旭珃见他神色有异,知道这百姓的指摘戳到了他的痛处,上前一步挡在南荣斐面前,厉声向下喝道:
“大胆!!殿下是大雍的象征,皇室安危荣辱关系国之脸面,你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竟在这里危言耸听,敢对皇子不敬,难不成是北齐混入平阳的奸细!!”
绫光剑出鞘,冰寒的剑锋直指人群中那个煽动言论的人。
那人转身欲走,埋藏于城守府的暗卫此刻却现出了身,眨眼之间便将他擒住!
这时却有人继续道:“不要听这群当官的迷糊视听,挡在前面的是我们普通老百姓,平阳城破了,第一个逃走的就会是他们!!!”
见眼前的争执相持不下,两方人马竟开始了互殴,场面一度混乱,南荣斐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程峎走下阶梯前,开始吩咐家丁收势烂摊子,平阳卫也已赶到,列队将闹事的人群围了起来……
洛杳在混乱中转身欲走,猝不及防撞上了持羽自上而下盯着他的眼神,那眼神竟是有些微寒,让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是洛杳来不及细想,下一秒便错开了与持羽相撞的视线,护着南荣斐先行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正午十分,盛遇与魏骁约定的最后时限终于到了,洛杳从城守府眺望视线尽头那俊伟的城池高墙,没有等来盛遇的信号,却等来了北齐军的第二波进攻。
程峎不在府中,府中的婢女仆从四处奔忙,一半的人在照顾之前喝了毒水的病人,一部分人在为今明两日的吃食忙碌。
持羽回来后昏睡了两个时辰,出了一身的热汗,贴身的被褥几乎都湿透了,但好在高烧已经退去,他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荤腥味儿。
视线由暗转明,原来是洛杳坐在合欢桌上正用瓷勺拨弄着一盅肉羹。
见他醒了,洛杳将自己的身体转移到床沿上,又将肉羹捧到了他面前,作势要喂他。
府里吃食已尽,从昨日开始,食物只能用果腹来形容,更不用说是吃肉,就连南荣斐,现在也一日只吃一餐,榆关连城高山上的食肉食草动物现在见了人影便望风而逃,当真到了“靠山吃山”的境地。
持羽撑起了酸软的身子,问洛杳道:“哪里来的肉?”
洛杳嘴角扯起了一股笑意,回他道:“是兔子,你给我捉的那一窝兔子。”
洛杳的表情若无其事,说出的话让持羽愣在原地。
“吃啊,小兔子已经长大了,肉可肥了。”
持羽看着碗里的肉粒,心下一片森寒。
洛杳对他道:“你是病人,不吃肉便没有力气,它们也算死得其所。”
话说完了,半晌,持羽依旧没有动。
他还记得洛杳当初打他的那一巴掌,那时洛杳不忍心自己将这群兔子的母亲射杀,说他残忍,与他置气,他第二天便返回了那片林子,狡兔三窟,将六只落单的小兔子找到,抓给了洛杳,望他释怀。
洛杳当时是有开心的,他脸上的惊喜溢于言表,后来的日子里,这几只兔子被他养在了后院,吃最新鲜的草,吃最脆美的胡萝卜,洛杳宝贝它们还来不及。
原来洛杳心狠的时候,也会如此残忍。
洛杳似乎看出了持羽在想什么,语气变得不高兴起来:“你觉得我很可怕吗,亲手养了它们,又亲自要了它们的命,我冷血自私,和你想的不一样?”
“你吃不下,我就去倒了,再给你做碗白粥……”
话音刚落,持羽却已经接过了洛杳手中的肉羹,他没有让洛杳真的喂他,而是一声不吭地一勺一勺开始自己吃了起来。
兔子被洛杳养的很好,肉质鲜嫩,有食草动物的清香,上面撒了葱花,很简单的做法,用料精简,其实算得上味美。
只是现在,他心下只剩下一片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