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32、复得

　　北齐兵潜入平阳城，给了程峎不小的打击，敌军在城中肆掠，虽然龙骧军反应迅速，但还是带来了不小的恐慌与破坏。

　　最要命的其实是南荣斐和洛杳的安危，两人差点被敌军掳去，这无疑是对榆关防守最大的挑衅。

　　南荣斐除了脖颈上的青紫，其他倒毫发无损，旭珃和持羽反应及时，第一时间配合着救下了他，只是洛杳便遭罪了，先前的病还没好全不说，这下在暴雨河水里又走了一遭，肺部不知道感染了什么脏东西，竟又发起了烧来……

　　不过这次照顾他的人却换成了盛遇。

　　“张嘴……”

　　盛遇侧身坐在床榻上，正一口一口喂洛杳喝药。

　　洛杳苍白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盛遇的动作，眼神倒还尚算清明，他一说话便咳得厉害，因此自从他醒过来，还没怎么跟眼前的人说上几句话。

　　盛遇喂他喝药，时不时给他擦一擦嘴角，洛杳披散着头发靠在枕头后面，比平时乖顺苍白许多。

　　药很苦，洛杳忍着恶心，轻蹙着眉头，一口一口将它们咽下，其实前段时间他也喝了很多药，那几天他和持羽想了个办法——找那种干净又细巧的芦管插入碗中，嘴一吸便能将药水尽数吸上来，将芦管口抵住舌头根，便不会尝到那么苦的味道……

　　可盛遇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洛杳也不想说，就想这样看着盛遇一口一口，用最“笨”的方法喂自己……

　　“困了吗，困了就先睡……”

　　盛遇将药碗放下，正准备撤走洛杳背后的靠枕，不料洛杳却摇了摇头，对他说：“想出恭……”

　　盛遇一愣，意识到是他药喝多了，便又近身准备抱他，说：“我带你去……”

　　洛杳小声道：“我是发烧了，又不是腿断了……”但下一秒，却还是双手绕过盛遇的颈项，让他抱自己起来。

　　盛遇微微勾了勾唇，抱着他向门外走去……

　　*

　　傍晚，孙大夫给洛杳开了第三天的药方，嘱咐他今晚要早睡，少说话。

　　等夜色完全黑下来，盛遇果然第一时间便要催洛杳睡觉了。

　　洛杳看了看门口，问道：“持羽呢？”

　　“为什么一直没见他来照顾我……”

　　盛遇将他的手放进温暖的被子里，对他道：“他身上的伤口很多，需静养，我让他好好休息，这几天不用来费心你的病了……”

　　洛杳不知道的是，持羽几乎凭一人之力，便挡住了前来要他命的北齐兵，盛遇得以仅摆脱了那两人之后便能来救他……

　　“早点睡吧……早上醒了随时叫我，明燕就在外间……”

　　盛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稚童幼子，他给洛杳掖了掖两边的被角，将冷空气完全封在了外边，起身前，竟轻轻吻了吻洛杳的额头……

　　洛杳心里一跳，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盛遇的身体，盛遇面色一僵，有些猝不及防地隔了一条被子伏倒在洛杳身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洛杳声音嗡嗡的，在盛遇耳边道：“你怎么不把我扯开，然后起身了？”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胆怯的，那胆怯中又藏了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盛遇这两日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温柔之至，让他仿佛身在柔软的泡沫中一般，飘飘然的没有实感。

　　“阿杳……”盛遇念了一声他的名字。

　　“莫要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了，往后我无法给你父亲交代……”

　　盛遇叹了口气：“也不能给我自己交代……”

　　洛杳的心脏嘭嘭直跳，他好像明白了盛遇话里的意思，又好像没有。

　　“将军……”

　　洛杳唤道，这是这么多天他第一次再这样唤盛遇，“为何你的身上没有香粉的味道……”

　　“今天早上也没有……昨天也没有……”

　　“你晚上不是应该和禾绾宿在一起的吗？”

　　洛杳说完这句话，心里千头万绪，然后便见盛遇慢慢起身，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中有些不易察觉的闪烁，但更多的是无奈。

　　过了许久许久，盛遇才终于回应他道：

　　“我和她没有过肌肤之亲……从始自终都没有过……”

　　*

　　洛杳的病比上次好得快了许多，渐渐也能食荤腥了，南荣斐兴冲冲几次来找他玩儿，都不得其果，前几次是因为洛杳还病着，盛遇替他婉拒了，今天却是不小心“错过”。

　　“阿杳去哪儿了？他是不是瞒着我自己出去玩儿了！”南荣斐的语气有种痴心错付的失落感……

　　明燕悻悻两声，赔笑道：“公子带了好几个会泅水的仆役去泷叶河了，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宝贝……”

　　傍晚，洛杳终于回来了，盛遇得到消息后在房间中等了半天，却没等到洛杳的身影。

　　“持羽！！”

　　城守府后院的东厢，是程峎特地给持羽和旭珃各自留的一间厢房，不过以往两人都是睡在各自主子房间的耳房，除了这次持羽受伤修养……

　　持羽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竟看见洛杳出现在门口，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已经两三天没看见洛杳了，也没想过洛杳会主动来找他。

　　“对不起……”

　　洛杳的身影由暗转明，疾步走到他面前来，又兀自在他身旁坐下，下一秒竟掀开被子想要检查他的伤口。

　　持羽抓住他的手腕，却定定地看着他道：“是我没保护好你……”

　　洛杳摇了摇头，鼻尖竟红红的，有些激动道：“对不起……持羽……我把你送给我的匕首弄丢了……”

　　“今天我带着府上的人重新回到千泷河打捞，本想着这么多人一定能把它找到！可这两天一直在连日连夜地下大雨，泷叶河的河水暴涨，匕首已经不知道被冲刷到哪里去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洛杳越说越激动：“我带的人在河里泅游了各个角落，东西南北都找遍了……”

　　持羽却没怎么在意洛杳说话的内容……他默默打量着眼前之人，观察到洛杳的脸比前几天更红润了，精神也变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什么更好的补药，整个人跟前段时间颓靡的样子大相径庭……好像……好像又回到了初到城守府时的样子。

　　“只是一把匕首。”他淡淡道。

　　“不……”洛杳摇了摇头，“它保护了我很多次，是我太笨了，依旧没有学到精髓，能像你一样使用它……”

　　持羽笑了笑，这才轻轻侧身，从枕头下取出一物，对洛杳道：

　　“你看……”

　　洛杳定睛一看，入眼的是一朵雕刻而成的诡丽饱和的堇花，不正是他找了一整天的匕首吗？！

　　洛杳一把将匕首抓了回来，惊道：“原来你已经把它找回来了，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害我瞎忙活了一整天！”

　　“那天我亲眼看见它从你手上掉了下去，上岸前便把它捡回了身，公子当时昏迷不醒，身边有盛将军在，这几天他也陪着你，我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洛杳的心情由阴转晴，重新将匕首放入怀里，却忽然抬头对他道：

　　“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

　　持羽：“？”

　　持羽表情有些不解，似是不知道洛杳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对他说。

　　洛杳解释道：“从前是我太任性了，也让将军不高兴，持羽你不会记恨我吧？”

　　“谢谢你那天晚上拼死保护我，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洛杳说着从袖口出掏出了一瓶镶金的金疮药，“程峎给我的，可我其实用不着，给你了！”

　　“要我帮你上药吗？”

　　说着竟又想来扒他的衣服……

　　持羽握住了洛杳的手腕，“公子，我是下人，这样于礼不合。”

　　洛杳笑道：“去你的吧，你这时候知道于礼不合了，以前也没少做强迫我的事……”

　　洛杳虽然这样说，但是却仿佛那些事情都已经翻篇了。

　　持羽看着他这幅样子，却好像并不能感同身受，他淡淡道：“公子，你很高兴。”

　　洛杳摸了摸鼻子：“是吗……”

　　“你和前几日不一样了，是什么让你这么开心？”

　　被这样一问，洛杳条件反射便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红，不知该从何说起……

　　*

　　洛杳回房时，见前院人影绰绰，还停了几匹战马，在城守府守卫的盛遇亲兵自丹墀下阶梯再到前院，来来回回搬运东西……他看的心头一慌，向自己房中跑去……

　　“将军……”

　　盛遇果真在他房里坐着等自己，见他来了，令本在向他汇报军务的魏骁息了声。

　　“阿杳，你去找持羽了？”

　　洛杳点点头：“嗯，持羽他看起来伤得很重，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轻轻一动便会撕扯伤口流好多血……”

　　“将军……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洛杳指了指门外攒动的人影，“还有，刚才我听到魏骁说什么军粮的位置……”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你们又瞒着我！”

　　洛杳说着竟半身折腰矮在束腰膨牙合欢桌上，单手撑着下巴，肆无忌惮地和盛遇对视着，下一秒竟还把盛遇手中握着的成窖茶杯给抢了，那眼神满是质问，像是要讨一个什么郑重其事的交待！

　　魏骁瞳孔巨震！盛遇治下军规森严，还没有人敢与他没大没小这样说话的！！洛公子这是要哪般……难道这就是书里所说的恃宠而骄？！

　　盛遇果真没有生气，摇了摇头，转头便道：“魏骁，说给洛公子听。”

　　魏骁回过神来，点头称：“是！”

　　“洛公子，是这样的，龙骧军斥候其实一直以来都在寻找城外北齐军的粮草存放地，几番打探后终于在三日前找到了粮草秘密藏匿的地点，洛公子你知道的，城外北齐军十五万，营地蔓延十里像个大铁桶，贸然闯进去准会迷路！他们存放粮草的位置更是隐蔽，轻易不能被找到，三日前暴雨连绵，我们借他们不得不转运粮草之机，终于窥探到他们的军粮存放之地……”

　　“北齐军前有趁雨夜偷袭我平阳城，差点掳走十六皇子和洛公子你，那么我们就趁他们得意忘形之际，从北齐军队侧后方出兵偷袭他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盛遇补充道：“龙骧军军粮告急，城中百姓的余粮不足以养活这么多兵，没粮食我们便只好去北齐抢了。”

　　洛杳撑着下巴问盛遇道：“可是要走哪条路去呢？这么多粮食，我们也无法运回来……”

　　盛遇将地图展开，指了一条不注意看并不会识别出来的细线，道：

　　“从这里，越过平阳东部的红叶山，往北有一条古道，这里人迹罕至，已经荒废了许多年，可通往北齐军侧后方。”

　　洛杳指着地图道：“尽头有个类似漩涡的标志，这是什么意思？”

　　盛遇看着洛杳几乎快要和他挨在一起的食指，笑道：“是一处天然的石林迷宫，位于山谷之内，这座山谷名叫鹿鸣谷，出了山谷有一道羊肠小道，我们可以凭借这天然的地势来一场突袭……”

　　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已经安静了下来，没有了盔甲走动撞击的声音，魏骁这时打断了两人：“将军，我们该出发了……这是您的枪！”

　　竟然这么仓促……太快了……洛杳自合欢桌上起身，亦步亦趋走在盛遇身后，接着跟着盛遇一起下了丹墀阶梯，看他身负银甲旋身上了战马。

　　他又要出发了……

　　他在马下抬头望着盛遇的身影，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盛遇身上的银甲像蛟龙身上闪动的坚不可摧的鳞片……

　　那个他一直仰望的人，竟自马上主动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对他道：

　　“阿杳，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