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31、掌中

　　“是！将军！！”

　　魏骁与鹿成同时应答！

　　盛遇来不及穿铠，下一秒，已跨上魏骁的战马，他眉头紧锁，心中已经预想出了无数结果……他以长枪做鞭，奋力一拍！战马受力嘶鸣，登时扬蹄向郡守府外奔去！！

　　魏骁见自己的马被骑走了，在后面喊道：“欸将军，将军……等等我啊！！”

　　鹿成踢了魏骁屁股一记，喝道：“跟我去后院牵马啊，你这崽种！还想和将军同乘一骑吗！”

　　“快走啊！”

　　……

　　“阿杳小心！！”

　　雪月阁内，南荣斐被背后伸来的手胁住了喉咙，双手也被反翦在背后，他忍痛惊呼，见洛杳毫无觉察地正背对着持刀砍向他的那人！！

　　屋内的乐女小倌一阵惊呼，纷纷躲避，伴随着楼下愈发明显的哄吵声，几乎是同一时间，洛杳矮身躲过，下一秒，却被一阵香粉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只觉鼻尖发热，接着浑身便瘫软下来……

　　“这是什么黑招……你一个男人，用什么香粉……”

　　眼前的男人是几个小倌中身材最健硕的，名叫蓝今，制住南荣斐的则是刚才他起疑的那个……

　　“奴家真的叫蓝今，公子得罪了……”

　　洛杳身体一轻，竟被此人拦腰提了起来，下一秒，蓝今越过眼前的窗格，直接向地面跳了下去！

　　这可是三楼！！耳边的风声呼啸，与密雨纠结在一起，身后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料想是持羽与旭珃察觉到不对劲儿，进来寻他们了！！

　　“你是谁！？”

　　洛杳被蓝今换了个姿势，全身朝下驮在右肩上。

　　见这歹人双脚落地，毫发无伤，开始沿着芙蓉渠疾步奔跑起来，洛杳不禁起疑。蓝今的步伐如猎豹一般，举重若轻，抱着他一个上百来斤的活人，行走间竟似飞似驰……转眼雪月阁便越来越远……

　　“和你看到的这些兵一样，龙骧军有奇能异士遍布的嵬北营，我们北齐也试着建了一个。”

　　洛杳方才在雅间打开窗的那一刻，见本平静无波的芙蓉渠，被连珠暴雨掀起一片水雾，水雾之间，竟有北齐打扮的兵士从河水中暴起，上岸，他们的手攀上河面上停泊的船只，提着刀，像水鬼一般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反应过来的百姓抱头乱窜，尖叫着在暴雨中逃命，可暴雨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洛杳与南荣斐才在一开始没有察觉……

　　而这蓝今，还有方才胁迫住南荣斐的那人，则是更早之前潜入平阳城的，他们或许精通易容之术，骗过了老鸨，也骗过了他和南荣斐……

　　“冒牌货……”

　　“你说什么？”

　　洛杳身体虽软，嘴却硬的很，他笑道：：“我说你们是冒牌货，还妄想和嵬北营相比……”

　　蓝今冷笑一声：“公子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我看你等下还笑不笑的出来……”

　　持羽……

　　洛杳心里在呼喊着这个名字，他现在是不是正和旭珃在合力救南荣斐……

　　毕竟比起自己来，他想进螭龙卫，救下十六皇子，保住南荣斐的安危，比救自己更有用……

　　“我们到了。”

　　蓝今步子陡然一顿，突然问洛杳道：“公子你会水吗？”

　　“在我们北齐，会泅水是一件稀罕事，可对你们大雍人来说，却再简单不过……”

　　“哦……”蓝今夸张道：“我差点忘了，你从小在我们北齐为质，应当是不会水的，那可如何是好。”

　　鼻尖的水汽更重了，不是那种瓢泼的雨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有些发腥的气味，只有大片水泽才会有的。

　　洛杳的身体毫无防备地翻转，被蓝今抱了下来。

　　入眼的果然是一片河水，洛杳环顾四周，即使雨水泼面，周围的屋舍都朦胧在一片水汽之中，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一片码头，朱化大街尽头的码头，这片河名叫泷叶河，与城内芙蓉渠相连，又直通城外护城河，他们原来就是这样进来的吗……

　　北齐这支营队的兵果然不一般，虽然有夜色和暴雨掩护，但竟也能逆水而行，闭气如此之久，直到潜入芙蓉渠，上岸朱化大街……

　　“我们走吧……既然不能游回去……”

　　蓝今抱着他登入岸上的一艘有舻仓的小船，将他的双手用泊船缆绳绑住，然后单脚撑住岸边一蹬腿，小船登时划水出航，向河中央行去！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以雷霆之势“自蓝今面庞划过，那是一支不知从何处飞出的暗箭，铁制剑镞钉入两人身旁竖立船桩中，坚实的木桩骤然间爬满裂痕！

　　“放开他！！”

　　那喝声其实还隔得很远，但是洛杳听出来了，是持羽的声音！

　　“持……”

　　洛杳刚要出声回应，陡然间却被黑暗中伸出的另一只手蒙住了嘴！

　　原来船上还有其他人！！

　　“这小子是死是活无所谓，只要将他带到将军面前就可以了，但大雍十六皇子得活着……”

　　洛杳在黑暗中四望，确定现在船上除了他之外一共还有三个人。

　　“看好他，我去摇桨，也不知道第一队的人抓到那名皇子没有。”

　　船舱内有一道条形格窗，隐约可以看到岸上的情景。

　　持羽纵马来到岸边，刚想入水，却听见哨声忽起，接着便被闻讯赶来的北齐兵合围……

　　洛杳眼见靠人脱困无望，开始盘算着怎样“求己”，他眼珠子一转，身后的那人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将弯刀架在他脖子上，向他吼道：“老实点！”

　　洛杳：“…………”

　　暴雨如注，越下越大，骤然间，岸边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幺六，快划！”

　　船上所有人登时意识到马上的人来者不善！！

　　洛杳视线被遮蔽，不知道这次前来的人是谁，可他想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因为根本已经来不及，他所在的船已经离岸数丈远……

　　马蹄声越来越急促，像进军的起鼓声，下一秒，这声音倏然而停，伴随着一声暴喝，挟制他的歹人被转移了注意力，洛杳拼死一搏，向身后的人来了个肘击！然后便准备弃船跳水！！

　　可当他脚踩在船舷上刚要入水那刻，却终于看清楚了马上的是谁，他愣在原地！

　　盛遇右手持剑，左手勒住缰绳，似悬空奔雷一般，自岸上纵马一跃！！那战马拼死扬蹄，向洛杳所在的舱船飞驰而来……

　　洛杳后退避让，可敌船离岸实在太远了，战马的前蹄却还未来的及够到船舷，庞大健壮的身体登时便要向下坠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盛遇足踏马背，凌空借力一跃，这才成功登上甲板！战马嘶鸣过后落入河水中，溅起泼天的水花！

　　两道视线相撞，洛杳的眼神竟有些复杂和犹疑……盛遇紧蹙着眉伸出手想抓住他，洛杳却再次被身后的北齐兵往后一扯！

　　“幺六，松狮，你们来对付盛遇，我要带这个小公子先跑了！”

　　蓝今弃掉船桨，将洛杳的后颈一提，下一秒，竟拽着他和自己“扑通”一声跳下了河！

　　这支北齐兵的身手毫无疑问百里挑一，他们和嵬北营的将士一样，是被培养出来单挑一些特殊任务的，齐人不善水，这群人却个个是泅水的好手！他们以一敌十，在城中制造混乱，分散着龙骧军的兵力！

　　洛杳双手被缚，眼见着蓝今指了指他尚且自由的双腿，又假意做了个抹脖子的东西，意在提醒他，要么跟自己拼命往前游，要么死在这里……

　　洛杳心里却暗骂一声，刚才那两个北齐兵的话犹在耳畔，他的生死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去到北齐的下场就是死！再说他根本不会水，和蓝今游不出那么远，到时候他成为蓝今的累赘，蓝今同样会提前结果了他……

　　洛杳暗自随着蓝今蹬腿，却故意放慢动作，就在他再次曲腿的那一瞬，他被绑缚住的双手终于够到了他藏于小腿上的匕首……

　　蓝今不时侧头忘一眼洛杳的情况，却看不到他背后偷偷藏藏的动作，等缚手的绳子一断，洛杳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向蓝今的心脏处刺去！

　　本来这动作无声无息，可水里的阻力却让刺入的动作慢了半拍，洛杳也低估了蓝今的警惕性……“哗啦”的一声，蓝今双手错位合掌，制住了洛杳的手腕，匕首的尖刃只堪堪滑过了他的衣服和表面皮肉！！

　　他看着洛杳的眼神一下子凶狠起来！！

　　洛杳退身欲逃，左腿却被蓝今一把抱住，洛杳蹬了几下没蹬开，蓝今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腿爬了上来……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往水底越沉越深，“咕噜”一串气泡升起，洛杳憋住的最后一口气用光了，可水上的厮杀声仍旧不断，盛遇还未能赶来救他！

　　蓝今像一条滑腻的水蛇缠上了他的全身，触手一般的手掌猛地向他的喉间袭去！！

　　“他现在就要杀了自己！”

　　洛杳的瞳孔紧缩！

　　同一时间，他的余光看见远处有一个黑影正在向自己逼近，水里的光线很暗，洛杳却从他的穿着依稀辨认出那是持羽……持羽嘴里衔着匕首，正眼神坚定地向他划水游来。

　　十米……九米……七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求生欲祈求着持羽快点游过来……

　　两人在水中无声对望……

　　又是“扑通”一声，上方的船舶在厮杀中解体，盛遇和其他两人也一起落入了水中！

　　蓝今见情势越来越不乐观，勒住洛杳的手瞬间下了死劲儿！

　　那股不死不休地狠劲儿带着两人在水底越沉越深，洛杳只觉自己的眼压也越来越高，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远处那两人，就像看着两道救命符一般……

　　北齐兵此时表现得甚为团结，他们在水底布阵，渐渐追上了持羽，深水之下，无数绳索像蛛丝一般交错盘绕，很快请持羽困于其中，竟是想合力将他绞死！

　　洛杳胸口中的存气已经濒临断绝，两相对比，竟比那脖颈上的窒息感来得更令他恐慌，他反抗蓝今的力气逐渐趋近于无，本来掰着蓝今拇指的双手也已不知不觉脱了力。

　　原来他是怕死的……洛杳想道，他想要呼吸，胸口却连番发出细细密密的绞痛。他在北齐见过淹死的小孩儿，双眼和面部都肿胀青紫，鼻尖还会有肮脏的血沫溢出，像是一只充了气的猪皮袋，临死前该是有多么绝望和痛苦，他不想死，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盛遇的注意力不断被洛杳吸引，明知此时该速战速决，可他却一再分神！

　　洛杳与他隔水对视，眼神渐渐无法对焦，盛遇眉间紧锁，刹那间瞳孔猛缩！

　　他看见洛杳终于失去了意识，在失去意识前，经过了最后一轮死命挣扎，因没有憋住最后一口气，河水无情地倒灌入了他的口鼻中！

　　盛遇情急之下，将手中的剑刃狠抛出去，隔着四五米远，穿越水层阻力，猛然插入蓝今的侧腹部！

　　见盛遇的兵器脱手，在水中绊住盛遇的幺六趁机持匕扎入他的手臂肌肉处！仿佛一切痛感都被隔绝了，盛遇满眼怒火，青筋爆裂，下一秒，徒手伸向纠缠自己的幺六，随着“咔咔”两道闷响，竟直接将幺六缠住自己的手臂瞬间掰至骨裂！！

　　皮肉的撕裂以及骨骼的错位，在这漆黑的的深水中发出恐怖的异响，幺六张大嘴巴惨叫，河水同样在一瞬间涌入了他口鼻中……

　　另一人失了助力，见盛遇眼中突然汹涌的狠厉，竟然第一时间吓得想要逃走，盛遇却不再与之纠缠，转身向洛杳的方向穷力泅游而去……

　　几秒之后，他终于伸手碰到了洛杳的指尖。

　　触感一片冰冷，一瞬间，他想到了第一次握着洛杳的这双手，教他拉弓时的场景，那时，洛杳的手是温热的，他将他圈在怀中，像在保护一只雏鸟。

　　洛杳的热烈乖顺总令他心口发热，他却视作平常，这只雏鸟偶尔任性，他则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冷遇，洛杳现在就要死在自己面前了，他能做到无动于衷吗，对他的死无动于衷，对他的感情无动于衷……

　　盛遇发狠地一秒欺身向前，悬停在洛杳身侧，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力量，转瞬之间便单手将蓝今的颈骨径直折断！！蓝今瞪大了双眼，死前的惊惧最终淹没在这片漆黑冰冷的河水里，他看见盛遇怀里紧抱着洛杳，转身拼力向水面踩水而去……

　　暴雨扑打的水面涌出两个身影，渐渐占领码头的嵬北营将士立刻伸手去迎！

　　盛遇不假他人之手，将洛杳拦腰抱起，掌托他的头部将他平缓地放于地面上，那动作很是焦急，但又珍而重之，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了他和洛杳两个人，暴雨的淅沥声远在天边……

　　“伞呢？！来人……”

　　盛怒怒喝着，想要用手挡住噼里啪啦打在洛杳脸上，发上的雨水……洛杳紧闭着双眼，长发浇湿，在盛遇的手指间迤逦地扑散开，像是完全睡着了……

　　盛遇亲手实施起军中的急救策略，双手叠放按压洛杳的胸口处，一上一下，机械又有用力地摁压，那力道迫切又急促，仿佛要把身下之人的肋骨生生折断……

　　“阿杳！！”

　　人群中，南荣斐在旭珃的保护下拨开人群跑来，扑倒在洛杳身前，旭珃撑着伞，为他和洛杳遮下了这如注的雨水……

　　“阿杳，你怎么了……这到底又是怎么了！！”

　　盛遇没有回答他，第一次在南荣斐面前这样无理，他眼中只有洛杳，南荣斐恍惚间瞥见了盛遇望着洛杳眼神中的凌厉凶色……

　　仿佛着了魔一般……

　　南荣斐张了张嘴，看见盛遇当着所有人都面捧着洛杳的脸，向他嘴里渡了口气……

　　“哗啦”一声，泷叶河码头石岸上，旭珃从水中将浑身是血的持羽打捞了出来，见人还清醒着，不免呼出口气，他顺着持羽的眼神同样向地面上躺倒的那少年看了去……

　　在这样的连翻按压下，洛杳依旧一动不动，河岸边唯胜一片死寂……

　　南荣斐喃喃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他刚想上前，却被旭珃伸手阻止了。

　　“再等一会儿……”

　　盛遇额头上出了冷汗，与雨水混融在一起……

　　他控制住力道，一刻不停地在洛杳的胸口处反复按压、渡气，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不敢去试探洛杳的脉搏和心脏……终于，在这样连续不断的刺激下，洛杳的身体发生了一阵抽搐！紧接着眼睛终于“刷”地一下睁开，下一秒，歪头急促地呕出了一口水来！

　　盛遇面色一松，但是却没停止按压，直到洛杳断断续续，面色痛苦又恶心地将呛入的水全部吐了出来……

　　他见洛杳的眼紧紧闭上，复又缓缓睁开，便扶起他的身子开始是拍他的背，洛杳恍惚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被人翻来覆去地摆弄，几声咳嗽下便用手覆住了那人抱在他腹部的手背……

　　洛杳抬眸，对上了盛遇那凝着他的，尚还有些压抑的眼神……他在那眼神中看到些许崩裂，还看到了些恍惚以为是自己错觉的……爱重……

　　是错觉吧……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了盛遇微皱的眉，两人无声对视，洛杳的眼神有刹那的虚晃，有委屈，更有死里逃生的心有余悸，下一秒，他精神不济，脱力地昏倒在了盛遇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