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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雨 ...


  •   当天晚上,洛杳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平阳被北齐破了,北齐大军压境,旭珃带着南荣斐一路潜逃逃回上京,生死不明,盛遇受了很重的伤,身边一直跟着禾绾,持羽不知道去哪儿了,自己则一动不动地站在残垣之下,看着满城疮痍,盛遇忘了带走他,他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背影与他渐行渐远,他想喊他们,却发现喉咙失了声,任凭他如何嘶吼,离他远去的人都再也没有回头……

      “持羽!”

      他从睡梦中惊醒,这才得以发出了声……

      持羽在外间熟睡,被这声呼喊入梦,下一秒便睁开了眼。

      “公子!”

      洛杳睁开眼的那一瞬,夜色中的浓黑像是要把他吞没一般,四下寂静无声,仿佛真只剩下了他自己,但很快,梦里不见了的那人恍惚间竟已来到了他的床前。

      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将持羽一把抱住,声音竟有些哽咽:“你去哪儿了?”

      “我一直找不到你……我害怕……”

      意识到洛杳是做了噩梦,持羽反而松了一口气。

      洛杳在他怀中像一块暖玉一般,将他抱得死死的,持羽将他回抱住,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如快渴死的人终于得到一抔水,以往的“侮辱责罚”仿佛在这一刻都一笔勾销了,他轻轻拍了拍洛杳的背,对他道:

      “我一直在外面睡觉,哪里都没有去……”

      持羽没穿外衣,浑身都冒着热气,坚实的后背就像一张盾一般。可他越这样说,洛杳却将他抱得越紧。

      “公子,你出汗了……”

      现在出汗对于洛杳来说不是个好兆头,孙大夫走之前便说过,这个冬天都不能让洛杳吃大燥大热之物,也不要剧烈跑动,出汗便是在消耗他的身体,他必须好好将养着,否则会落下病根。

      洛杳将脸埋在他肩头处,摇了摇头,兀自还沉浸在方才噩梦之中那幻灭的感觉里,那感觉像是千百根蛛丝网缠绕着他,想将他封入茧中,让他只剩下一个人,无依无靠,哭喊不能。

      下半夜,平阳城下起了雨,空气变得湿冷,持羽守在洛杳床前,被他紧抓着手不放,他也便就这样守了他一夜。

      ……

      第二天洛杳一直表现的不对劲儿,南荣斐问他做了什么噩梦,他也一直不肯说。

      或许是因为这梦的寓意实在不算太好,说出来反而成了谶,所以没有人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只有持羽隐约猜到一点,从洛杳昨夜的三言两语中。

      他对洛杳说,梦都是反的。

      南荣斐见问不出什么,又见洛杳整个白天都魂不守舍,晚上便以散心为由,将他带出了府,一路拐带入了安栎坊雪月阁。

      似乎是对上次的玩乐犹未尽兴,今天他再一次带洛杳来到这里。

      雅间中生着暖炉与熏香,窗外则下着密集的雨。

      “这雨比白天时更大了……”南荣斐饮了一口荔枝酒,道:“阿杳,我们今日便宿在这里吧,听着雨声入眠,盛将军从这里带回去一个禾绾,你也带一个回去,喜欢姑娘还是小倌儿,听说他们这里什么都有。”

      对比在北齐时,南荣斐的胆子更大了,行为也更放浪了,没有了身家性命之忧,没了人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成了这城中最尊贵的人,往后还要成为这大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倒是洛杳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一般,没有得到令他放下一切的安全感。

      南荣斐有一次问他,说他以后身边多的是人保护,为什么还要去学箭,学匕首,学与人搏杀的技巧。

      洛杳想,他是不会被填满的,永远都不会。

      “旭珃,我另开了一间雅间,就在对面,你和持羽过去吧,今天我想和阿杳说些悄悄话。”

      南荣斐咳嗽一声,点了几名姑娘,又点了几个小倌,眼神里尽是催促着两人离开之意。

      进来的几个姑娘手中一人拿着一件乐器,料想只是来唱曲儿做陪衬的,进来的那几个男的才是今日玩儿乐的主题。

      旭珃的脸黑了几个度,说了一句在场的几人其实都能听懂的话:“看来公子是腻了味儿了,翻脸便不认人。”

      说完将雅间的门倏然一关,气汹汹地走了出去,持羽看了一眼洛杳,亦跟着去了对面雅间。

      琵琶乐响了起来,南荣斐默不作声闷了一杯酒。

      “吵架了?”洛杳问道。

      南荣斐嘟囔一句:“才不是。”

      可脸上明明挂着“不高兴”三个字。

      “那是什么?”洛杳用下巴指了指雅间中的其他几个人。

      也不知老鸨是否故意,眼前的几个小倌,风格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一类斯文秀气,一类身形健朗,长相英毅,几个人中就是没有阴柔之气的,或许是因为南荣斐本人就生的很美,揽镜自照,整个雪月阁都找不出一个长相比他更动人的,老鸨阅人无数,自然会投其所好。

      “阿杳,你在吃禾绾的醋对不对?”

      南荣斐突然问道。

      “什么……”

      洛杳被问得猝不及防,入喉的水呛得他咳嗽起来!!

      “怎么会。”他否认道。

      南荣斐一笑,第一次笑得有些狡黠,他道:“我看得出来,你就是喜欢盛将军,你在吃禾绾的醋。”

      “所以这几天你和他闹得很不愉快,心情都挂在脸上,自从你从外面回来,便很少看见你笑了。”

      “那是因为我在军营的时候就和他吵架了,回来又生了场大病,你也见着了,他每天都对我凶巴巴的,就差将‘不待见’三个字挂自己脸上了!”

      南荣斐却说:“阿杳你知道吗,盛将军从来不会对我急眼,并不只是因为我是皇子。爱之深责之切,他一定是想将你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的,可你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了,那天你给我说,龙骧军、麾北军、青扬军三军无帅,互为制衡,那盛将军便是龙骧军统帅,军中军令如山,他便是权威,你在他眼里就是胡闹的小孩子,他想约束你管教你,可却忘了,你并不是他手下的兵……那天他看到你和持羽睡在一起,发了好大的火,以为持羽把你怎么样了,这些都说明他很在意你的啊……”

      洛杳苦笑道:“我没有那么重要的,他不过是因为我是故人之子,所以多看了我两眼……”

      “不说这个了……”

      洛杳其实已经没有再否认,他转而问南荣斐道:“殿下是为什么不高兴呢?还故意将旭珃和持羽支出去。”

      “殿下,你很喜欢很喜欢旭珃对吗?”

      他着重强调了“很喜欢”三个字。

      这次换南荣斐诧异了。

      他悻悻道:“原来阿杳你已经知道了。”

      “旭珃他……我是在你和持羽走之后才与他生出了那些有的没的,你知道的阿杳,旭珃这人不正经,有时候我觉得虽然我是皇子,但自己才是那个被他拿捏在手心里的人……”

      “你和盛将军回来之后,有一天我偷听到盛将军和旭珃说话。”

      “我原本以为旭珃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喜欢我,才这样毫无保留,不遗余力地保护我,追随我,我以为出了平阳城,我们便会分开,我本来还为这件事伤心了好久……”

      “可那天我听到盛将军与他的对话,原来平阳城这一遭,他对我的保护,不过是把我当做踏板石!来日他和持羽都是要去螭龙卫的!”

      “盛将军许诺他们,谁能被你和我选中,从始至终保护我们平安回到上京,谁便可以拿到螭龙卫的腰牌,来日脱离龙骧军,得到晋升之机!”

      “螭龙卫是什么地方,阿杳你知道吗?!”

      螭龙卫?

      他怎会不知。

      原来持羽待在他身边的目的是螭龙卫吗……

      洛杳道:“螭龙卫是除皇城禁军之外,上京二十四卫中的卫首,更是皇家近卫,从来弟子都是勋贵世袭,很少留给外人,如今的螭龙卫指挥使是太子少师史乘殷,官阶至正二品,螭龙卫中的每一个人都可是天子近臣,今后无论是留朝还是外派,都会是朝中说一不二的重臣。”

      这是螭龙卫外在的“形象”,是他和南荣斐都熟知的……

      “看不出来嘛,将军竟选出了军中最好的两把刀,将之安插进螭龙卫中,也准备分一杯羹……”

      “旭珃接近我的目的可能一开始便不纯,他深知日后自己的身份,又怎么会真心待我,他如今与我……与我……”

      南荣斐有些说不下去了,“他与我这般,来日定会明哲保身,与我疏远……我和他不得长久……”

      “阿杳,你说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他呢……为什么?”

      雅间中的琵琶女与几个小倌皆正襟危坐,不知道这位贵人为何忽然啜泣起来。

      早在旭珃与持羽出门时,洛杳便如法炮制,让这群乐女、小倌往耳朵里塞了堵塞物,因此才如此肆无忌惮地与南荣斐说话。

      这下换做洛杳劝南荣斐了:“殿下,旭珃是个性情中人,不会是有意欺骗殿下的,再说,谁知道回到上京会是个怎样的光景呢,殿下来日会娶皇妃,会做人上人,或许有一天看倦了旭珃,便把他忘了呢?”

      一个人在劝除他以外的其他人时,总能说得头头是道。

      不知是不是洛杳的错觉,当他说道“皇妃”两个字的时候,侍候在南荣斐右后方的一个小倌,眼神有些莫名的牵动……

      就在洛杳正想要以防万一,把此人叫出屋内时,却听见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方才他和南荣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窗外的雨已下得越来越大。

      洛杳走到后方的窗棂前,伸手将两边窗骨打开,冷风刹时灌入了温暖的雅间内!

      窗外的雨下得像天上在下锁链,噼里啪啦叮铃作响,密密麻麻,连人的视线也被遮蔽了,雅间所在的位置是雪月阁三楼,雪月阁的后街是芙蓉渠,芙蓉渠宽度差不多十几尺,能并列行舟三五尾,此时正有一艘停在河面上。

      街上的人四散奔逃,洛杳定晴一看,脸色忽的一白!

      一炷香前 郡守府内

      “外面是什么声音?”

      “将军!不好了!!”

      魏骁全身淋得浇湿,自朱化大街骑马纵马入府,一路飞驰,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说。”

      盛遇今日心绪不宁,傍晚回到府中,见府中“人去楼空”,郡守府的一半的丫鬟仆从见平阳形势动荡,纷纷告假回家省亲,明日方归,洛杳与南荣斐更是不见了人影,更别说持羽与旭珃,想找洛杳的贴身丫鬟明燕寻人,这丫头也在省亲行列。

      “将军,北齐兵趁着夜色组成了几支纵队,迂回上了城西的箜离山,由背坡而下,平阳连绵几天都是雨日,今日更是暴雨,城中水渠河道涨水异常,是以郡守命守城兵打开了城门口的护城河孔道闸道疏浚河水……”

      “这闸道一共四孔,每孔都仅容一人通过,北齐军趁着夜色与混乱,竟潜入了护城河,利用那孔道空隙又一路游进了朱化大街芙蓉渠……现已纷纷上了岸!!”

      盛遇旁边的另一个亲兵鹿成突然质问眼前之人道:“魏骁,你擅离职守去朱化大街干什么?!”

      魏骁一身都是水,单膝跪在地上,眉间尽是急色:“将军忧心洛公子与斐殿下,卑职打听到他们在朱化大街雪月阁,正想要去寻他们……”

      安栎坊,雪月阁……

      那不正是芙蓉渠的主道附近吗……

      北齐夜袭究竟是为了什么,城门孔道逼仄,他们进不了多少人!这么点兵,最多两三百人,不足以和城外齐兵里应外合,那他们潜入城中是为了什么?!

      “将军!!”

      二人看盛遇已经旋身骑上了魏骁来时的战马!

      门外的雨越下越急,像是天顶破了个窟窿,天河之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奔腾而下,雨打在身上,不出几秒便能将人浇得湿透!!

      “调集城内驻守的嵬北营与虎奔营,前往朱化大街,金池营前往城门阻截,鹿成,你去调兵!魏骁,你随我去雪月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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