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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若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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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围城日久,城中的粮食也越发不济,百姓心里清楚,这群当兵的出生入死,保护的是榆关百姓的生计,是整个榆关的未来,于是他们拿出了自己的粮食来弥补军粮短缺的问题,富商也在程峎的利诱下开放粮仓。
可这些粮食毕竟不够五万士兵长时间消耗,渐渐的,城中百姓的粮食也不够吃了……
节衣缩食的风吹到了城守府,吹进了南荣斐碗里,起初南荣斐还觉得好玩儿,觉得这是一种“与民同乐”,可时间久了,即使身为质子,却也吃遍山珍海味儿的十六皇子,终于招架不住了。
没吃的怎么办呢,包括平阳城在内的榆关百姓,又吹起了打猎的风,百姓们拿起弹丸、捕兽夹,抱着吹箭筒便上山了,女人们的目标则是山里的野菜、榛蘑,有时候走得太远,则直接在山里宿上几天。
豺狼肉酸,本不为人所食,山野之中数量颇多,现在也被争抢着猎杀,将其肉炮制后尚算能入口。能猎到什么,全看各自的能耐,南荣斐一声令下,旭珃也加入了捕猎的行列。
旭珃捕到了一只狐狸,而持羽则猎下了一头熊。
洛杳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狐狸棕白色的毛,感叹了一句:“小模样真别致。”
下一秒却说:“把它给我拿远点,臭死了!!”
前院一股子狐骚味儿,隔着十米都能被熏的不行。
南荣斐也摇了摇头,和洛杳一起盯上了趴在地上的另一个庞然大物。
当天傍晚城守府便吃起了熊宴,既然是“宴会”,那么便是所有人都参加了。
洛杳心不在焉,望着侍女们依次端上来的各部位熊肉。熊的每个部位的制作方法皆有不同,熊排用煎,熊腿用焖,颈肉则炙,其余部位的肉用来做肉丸,连熊血也不能放过,熊血色泽鲜红如宝石,被程峎视作冬日除鹿血最佳的滋补品,盛情邀请洛杳将其喝下。
洛杳自然微笑着婉拒了,下一秒便拿过持羽递给他的玉匙,喝了一口碗里的白粥。
“给盛将军也来一杯。”
“还有禾绾姑娘……”
程峎笑得暧昧,吩咐侍女用双耳金杯盛了熊血给对面的盛遇与禾绾送了过去。
禾绾与盛遇同坐一席,温婉又娇媚地一笑。
府中何时添了这么一个人,或者说盛遇身边怎么会多出这样一个人,府里的丫头一传十,十传百,当夜便传开了,这些话沾了风雪,变得模糊又惹人遐思。
南荣斐吃了一口新鲜的肉羹,叹道:“想不到将军也是个会解风情的人,我还当他是个清心寡欲的圣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有意无意地是想说给洛杳听的。
洛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对面的两人一眼,一句话也没有接。
“欸,熊掌上来了。”
南荣斐等这道菜已经等了很久了。
“阿杳,快尝尝!”
南荣斐案上的是左掌,洛杳案上的则是右掌,熊掌褪去了毛发后,在圆碟中被烹制得亮晶晶的,洛杳伸出手掌和熊掌比了比,惊讶于这么大块头的一只熊是怎么被持羽徒手制伏的。
持羽道:“冬天的熊掌是最肥美的,因为它们为了过冬,会拼命囤积脂肪。”好像对熊的生活习性和熊肉的质感颇有见解。
可他的结论却是:“所以公子应该少吃点。”
洛杳:“…………”
旁边的南荣斐已经开始品尝起来。
嘴中还念念有词道:“弹韧却不软烂,才入口便乖乖在我口中融化了……”
一番评价,听得洛杳更馋了。
“明燕,将熊掌为盛将军和禾绾姑娘送去。”
洛杳停筷,未碰熊肉,最后还是决定成人之美。
盛遇看了洛杳一眼,没有客套地与他说“谢”,却也没碰那只熊掌,只示意禾绾随意。
出乎意料的是,洛杳看到这一幕后又开口了,他对对面的人说道:“禾绾姑娘可以尽情享用熊掌,熊掌肉厚,肉质是甜润带着草木清香的,一点也不会有肥腻之感,持羽猎得它之前,看着它吃了许多的果子……”
洛杳只觉盛遇看着自己的目光冷冷的,似乎见他一副为禾绾好的样子,隐隐有些不悦,他现在在他眼里,仿佛一言一行都是错。
熊掌被端走后,侍女又为洛杳盛来一碗鱼汤,这恐怕就是洛杳今晚能吃到的最“荤”的菜。
“慢点喝。”
持羽见洛杳前一秒还盯着鱼汤,后一秒却如饿死鬼投胎一般一口气将之喝了个见底,不禁呆愣了一秒。
洛杳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抬抬下巴向他凑近了一些,示意他给自己擦擦嘴。
持羽那双握刀的手也算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执着手绢给洛杳细细擦了嘴角。
……
第二天一早,旭珃为南荣斐发了毒誓,说今天一定会为他猎得好物,于是他和持羽一早又上山了。
二人回来时已经过了午食,持羽在后院找到了洛杳。
彼时洛杳正坐在檐下晒太阳。
好像全身心都放松了,懒懒散散的。
持羽走到洛杳近前,看着他微蹙的眉,问他道:“不高兴吗?”
洛杳自打来了城守府,每天都在围着盛遇转悠,也最在意盛遇的眼光,如果不是随盛遇出榆关出生入死一遭,也不会差点丢了小命,这两日洛杳和盛遇之间的气氛之古怪,是个人都能察觉到。
却不料洛杳回他道:
“嘴淡。”
“不得劲儿。”
持羽有些无奈,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从洛杳生病开始,吃的东西便特别精减,在军营时粮草不充裕,回平阳后他又病得凶险,日日白粥下肚,而他又挑惯了嘴,如此不满实为正常。
持羽回他道:“病人就该吃病人吃的,吃得油腻了,你的胃反而会不舒服。”
洛杳盯着他,倒也没生气,半晌,执拗地说了个“不”字,又道:
“病人就该喝白粥吃芋头吗,如果我闻到荤腥味儿就想吐,那说明我现在吃不了,可我现在想吃,说明我需要它们。”
持羽道:“你的理由总是很多。”
洛杳反问他道:“那持羽觉得我说得对吗?”
持羽不语。
洛杳习惯了他的沉默,其实他也猜不透持羽在想什么,持羽总是这样神神秘秘又不苟言笑的。
“陪我去找斐殿下吧,让旭珃做只烤鸡吃,我听嵬北营的弟兄说,旭珃的手艺可好了!”
洛杳有种蒙混过关的心血来潮,半晌,见持羽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悻悻道:“我就闻闻味儿,然后只吃一口,剩下的都给你吃,这样总行了吧……”
然后洛杳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持羽拽走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边走边问持羽道:“等我病好了,你能带我出去玩儿吗?”
持羽问:“想去哪里?”
“想去长城外,你知道的,北齐和我们大雍都在长城以内,那日在月梁道是我第一次遇到塞外的人,他们很危险,但是也很有趣,他们的长相和我们中原人不同,躯体异常强壮,行动迅如疾风,像一群倏然侵入中原领域的狼一般……”
“我们沿着浕水西行,经过长在山脉,再往西南方向走,本来是可以到达长城边境,遇到党项人的,但是我们直接往北走了,真是可惜。”
持羽抬眸,看着洛杳道:“我以为公子会一心想回上京城。”
“嗯,这样说也对,可回了上京,我们便很难再出来了,谁知道回上京是个什么境况呢。”
持羽与洛杳对视,洛杳的那句“我们”像是不经意间说起的。
两人走着走着,很快来到南荣斐的房门外。洛杳正准备敲门,抬起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持羽和他对视了一眼,同时噤了声。
……
“轻一点……嗯……啊啊……”
“试一试这样……”
那声音隐忍非常,又好像承受着巨大的欢愉……既发腻地让人觉得胸闷,又让人心痒痒的,其间还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呼吸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持羽刚想拉洛杳走,却见后者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将窗户纸戳了个小洞。
持羽:“……”
洛杳还贴心地给他也戳了一个,向他抬了抬下巴,然后好奇地将左眼对上了孔去。
可下一秒,洛杳幸灾乐祸的表情却戛然而止。
持羽几乎和他同一时间看到了房间内正上演的“活椿宫”。
两人本以为南荣斐找了个姑娘寻欢作乐,毕竟南荣斐是皇子身份,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一向不容他人置喙。可伏在他身上的,哪里是娇滴滴的女子,分明是一个肌肉虬结,体型强悍的男人!
那男人的手臂活活有南荣斐的大半个腿那么粗,一只手便能将他托举起来,牢牢禁锢在身前,两人彼此相连,纠厘不休,令人羞耻的水声“噗赤噗赤”规律作响,溢出来的液体更是顺着南荣斐的退根流了下来……
下一秒,男人转了半个身,硬朗的侧脸立刻一览无余!
“是旭珃!!”
洛杳惊恐地张大嘴巴,正要喊出声,身后的人却伸出手将他的嘴一把捂住了!
“嘘!”持羽向他做了个手势,竟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他们怎么会……”
仿佛近日来的一切可察的细节都可以为此得到解释,洛杳僵硬着身体,同手同脚地被持羽抓走了。
“殿下会不会是被旭珃强迫的,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可从来没觉得他会有断袖之癖……”
洛杳的面部有种五光十色的扭曲,他一脸怀疑地盯着持羽,竟问他:“我听说军营寂寞,常常培养出一些违背世俗的情感,持羽……”
“你和旭珃都是嵬北营出来的,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旭珃是不是以前便……”
洛杳尚在震惊之中,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最近他接二连三地看到男人与男人行事,除了南荣斐,还有笛族那个被鞑军侮辱的少年。
正这样说着,洛杳冷不丁撞上持羽一言不发正看着他的眼神。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洛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持羽却道:“公子没看到他们是你情我愿的吗,不是旭珃强迫,而是斐皇子乐意接受,一个巴掌拍不响,斐皇子的身份摆在那里,旭珃就算再不顾尊卑,也不会强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说不定是斐皇子想要呢?”
……
城守府的后花园中央,一小堆木柴上升起了腾腾火焰,跳动的火星发出“啪啪”的一连串爆响,一只剖膛的烤鸡正串在木棍上,被烧得“滋呀”流油,空气中散发着馥郁又清冽肉类焦香味儿……
“原来你也会嘛,不早说!”
洛杳在持羽的指导下摆弄着木棍,给烤鸡刷油添料,看烤鸡的肚子越来越鼓,用一旁的小木叉往里掏了掏。
持羽往鸡肚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果子,塞进去之前也给他们刷了许多的料。
鸡腹里满是果香,熏染得那肉汁也有些酸甜的清香味儿,洛杳问他:“都有哪些果子?”
持羽细数道:“覆盆子、雀儿酥、龙籽莓、野樱桃、八月瓜……”
洛杳疑惑道:“好像都没吃过……”
“它的肚皮好像快被撑爆了!!汁水流出来了,快翻面!”
说者本无心,听者却有意,持羽烤鸡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欸……”洛杳用手肘碰了碰持羽,忽然又承接道刚才的话题道:“你说将军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会把旭珃枭首示众吗?然后给南荣斐换个更妥帖点的侍卫。”
“将军不会知道的。”
“为什么?”
“将军不会有听墙角的习惯。”
洛杳哼了哼:“持羽,墙角可是你和我一起听的~”
“你可不能不认账啊,前些天你还抱着我一起睡了,他差点一剑劈了你。”
“所以嘛,你最好提醒下你那好兄弟,别惹祸上身,被那人抓到什么把柄。”
持羽看了看洛杳,不着痕迹地说:“回来后你与他疏远了些。”
那个“他”自然指的盛遇。
洛杳悻悻道:“是吗。”
“你对他的称呼变了,看着他的眼神也变了,将军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
洛杳的眼神黯了黯:“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仿佛我做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或许等这场战事结束了,我也该离开了,龙骧卫远守平阳,我与斐殿下则回到上京,相隔千里,以后都不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