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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雪月阁 ...


  •   傍晚,南荣斐突然出现在洛杳房中。

      “阿杳,晚食不吃了,我们去平阳城安栎坊玩儿吧!”

      自洛杳走后,南荣斐一个人在城守府算是无聊透了,等洛杳回来,又病得人事不省,现在后者总算恢复到了出府前的一半水平,南荣斐当即来“拿人”陪他一同去府外寻乐子。

      持羽挡在洛杳身前,却泼了南荣斐一身冷水:“斐殿下,公子的身体未痊愈,尚不能饮酒,也不能食荤腥,还望殿下能体谅。”

      洛杳坐在床榻上抬眸诧异地看了一下眼持羽。

      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一般。

      他昨天那样羞辱他,为何他还要这样维护自己……

      南荣斐若有所思地盯着持羽恭顺的眉眼,下一秒却绕过他,将他身后之人的手腕一拉。

      “走啦走啦,少吃点没关系的,不让阿杳喝酒就是了……”

      ……

      “殿下轻车熟路,似是已经来过安栎坊许多次了。”

      暮色四合,平阳城的商户们各自挂起招牌,点起花灯,两人拉着手沿着芙蓉渠走马观花,芙蓉渠是通行于安栎坊的主要水道,连通城外护城河,像荷叶的脉络一般自城中的大小坊市穿行而过。

      开阔的河道上划过平阳富商的行船,牡丹装点的雕楼画舫上传来清细渺远的歌声,南荣斐拉着洛杳一路步行,东看西看,直到停在平阳城中最大的花馆“雪月阁”前。

      “今日程城守在此宴请宾客,请了盛将军,还请了平阳城中的几个官员与城中富商,旭珃向魏骁打听此事,魏骁还支支吾吾不肯说……”

      南荣斐领着洛杳在姑娘们的接待下光明正大进了大堂,雪月阁大堂中有四道交错而上的玉梯,其中两道就在大门旁,大堂中央鲜花锦簇的舞台上,身着菱纱红衣的舞姬正赤脚跳着七盘舞……

      “雪月阁是什么地方,平阳城中最有名气的花楼,多的是清倌舞姬,花魁娘子,是男人寻欢作乐的所在,城守请了他们却不请我们,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旭珃抱剑跟在南荣斐身后,倒是有些反对他的这趟出行:“殿下千金之躯,怎能来这等楚馆烟花之地,城守是知分寸之人,我看殿下和洛公子确实不该来此处。”

      雪月阁一共三层,第三层最大的雅厅处,是程峎秘密宴客的所在,南荣斐和洛杳他们要了左边的雅间,没有要弹曲儿的,老鸨便自作主张叫了一众姑娘上楼。

      马上就快入冬了,雅间里烧着炭火,这群姑娘一字排开,却一个比一个穿的少……

      南荣斐正想打发她们下楼去,不想洛杳却挑了几个样貌最好看的留了下来。

      旭珃和南荣斐,包括持羽喝水的动作齐齐一停,目光灼灼同时向洛杳身上投去!

      “你们来雪月阁不找姑娘,寻什么欢做什么乐?”

      洛杳说着又扯了几个绵团一一递到姑娘手上:“你们,把耳朵塞上,我们说什么,不许听……”

      然后对南荣斐道:“让他们当当花瓶也好。”

      南荣斐这才夸张地拍了拍胸脯,笑道:“阿杳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

      ……

      一门之隔的雅间内歌舞升平,似是为了迎合近来平阳城的局势,雪月阁的姑娘们新学的曲子都带了些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意,什么“踏山河”“入阵曲”,弦音时而如雷如震,时而如雨打飞坠。

      洛杳吃了一口持羽递过来的葡萄,就着他的手指将其衔入口中,对一旁和他一起偷听的南荣斐笑道:“原来是盯上了这群富商的钱袋……”

      旭珃两手一摊:“榆关多年未曾打仗,军屯已经荒废,百姓尚能自给自足,军粮却全靠中央拨给……”

      南荣斐奇道:“这么多人在这里打仗,朝廷给的粮食已经不够了吗?”

      洛杳道:“听程峎的意思,朝廷的第一波粮草已经撑了一月有余,第二波粮草却迟迟未送达,北齐围城日久,兵士们快吃不上饭了。”

      南荣斐问道:“不过是最简单的运粮问题,为何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洛杳道:“殿下有所不知,平阳的战火十年未起,龙骧军、麾北君、青扬军三军无帅,只有领兵主将,且每三年就要换防,本就是为了避免军势独大,割据一方形成的政策,又怎会允许他们开垦军屯,自给自足。”

      “戍守平阳的军士常年控制在五万以内,五万士兵每天会消耗三百多石米粮,一月就是一万石,战时则会消耗更多,这得由三十多万户良民的税金支撑,朝廷发放米粮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直接拨款,就近粮仓买粮,再通过粮马道运送至平阳,可金银过手官员,经过层层盘剥后,所剩下的也寥寥无几了。”

      “另一种方式是直接从中原运粮,分陆运和水运两条路,考虑到运粮的民夫和牲畜同样需要吃饭,不仅去的时候要吃,回来的时候还要吃,若再遇到送粮食的官员虚报损失,私分粮食,最后送到平阳的粮草只会剩下不到十之一二。”

      持羽补充道:“龙骧军远守漠北,中原军粮路途遥遥,运输力所不逮,往往是我们自己开垦军屯,这一点是朝廷允许的。将军治军严谨,军屯不至因疏懒而有名无实,可我们换防到平阳就不一定了,旧时农田荒废不说,平阳也根本无田可垦……”

      洛杳与持羽对视一眼,接着道:

      “这么大的粮食消耗,想让这群富商自掏腰包是不可能了,借钱解燃眉之急倒是可行,可商人重利,程峎能许给他们什么?”

      南荣斐将耳朵贴近门棂,嘟囔道:“欸他们在说什么,怎么关键时候开始说悄悄话了,这声音也太小声了……”

      “殿下小心!”

      南荣斐瞪大了双眼!

      旭珃来不及阻止,下一秒,眼睁睁看着南荣斐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门棂上,“吱呀”一声,门扇豁开,他家殿下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闯进了隔壁雅厅!!

      席间的丝竹管乐之声戛然而止,程峎目瞪口呆地盯着出现在门后的几人。

      这道门竟不是起隔墙作用,而是真的能通往隔壁!!南荣斐懊恼至极!!!

      旭珃:“…………”

      程峎仓皇起身:“殿下!!”

      “未知殿下和洛公子也来了雪月阁,竟就在我们隔壁……”

      程峎说着向周围不知南荣斐身份的富商介绍了一番,并对南荣斐一顿恭维。洛杳打量着雅厅的布置,周围的声音有些嘈杂,并没有入他的耳,意识到对面有人在看自己,他则立即回视,就这样与身着常服的盛遇视线撞在一起……

      只是波澜未生,视线很快又分开了去。

      宴厅加席,南荣斐则坐到了主位上,盛遇在下位左侧,而洛杳与持羽则坐在了他的对席。

      洛杳这才瞧清楚了雅厅设宴的光景,在座的除了盛遇与程峎,一共有三名官员,九名富商,他们一人一席,坐在抱金虎足案几前,旁边则各有两名美貌的舞姬侍酒,几位富商左拥右抱,已酒酣耳热。

      洛杳刚才与盛遇对视一眼,意识到对方也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知是城守设宴盛情难却,还是这雪月阁当真乱花迷人眼,盛遇并未拂情拒意,独善独醒,反而容许两个美人近身伺候自己。

      有趣的是,洛杳竟看见好几个富商怀中的舞姬,不时向盛遇身旁的美人投去嫉妒艳羡的目光有。谁会舍得一个看一眼便能让人身娇体软,英隽丰朗的将军,而去伺候一个个富得流油也肥的流油的臭男人呢……

      洛杳身边则只由持羽为他布水施菜。

      “今日程某所托之事,还望各位在大义当前,尽所能及……”

      程峎举杯,南荣斐与洛杳对视一眼,意识到方才他们所“密谋”之事竟已达成共识,宴席已经到最后阶段。

      程峎抚掌,席上的琵琶、古琴换调,新的一批舞姬鱼贯入雅厅,跳的是长袖折腰舞。

      洛杳举杯喝了一口淸水,视线放在最中央的一名蒙面舞姬上,美人的水腮欲比花娇,赤脚舞于花间,脚腕上绑着莲花状的小铃铛,随着她玉足点地,莲花铃响声阵阵,一派空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脂粉香,实是纵耳目声色之欲,还未饮酒,人却已熏熏然,洛杳环顾四周,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唯独他觉得那粉衣舞姬脚踝的铃声,响的他失了清明,直觉头晕脑胀。

      恰在此时,持羽从身侧又递了一只杯盏给他,他想也没想便一饮而尽,持羽给他的,自然不是酒,而是一杯萦绕着清新果香的蜂蜜水。

      洛杳支着脑袋看了持羽一眼,那眼神幽幽的,又在明目张胆中带着一丝探寻……

      持羽问他:“还想喝吗?”

      洛杳懒散散地摇了摇头,不明所以地对他笑了一下,接着又转头向场上的舞姬看去了。

      洛杳刚才那一笑,不过是笑持羽身上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疏离感,就像他给自己的蜂蜜水一般,和这酒宴完全格格不入……

      酒宴在一个时辰之后结束,回程之时,南荣斐和洛杳先行,南荣斐已经醉的不成样子,像一滩软泥一般粘在旭珃身上,洛杳只好让持羽租了一辆马车。

      回到城守府,府中不知何时竟已经挂满了红色的凤凰灯,除此之外,还有牡丹、莲花等灯形,一点也不比安栎坊冷清,南荣斐全身挂在旭珃身上,恍惚间竟以为这凤凰振动翅膀正在自己眼前高飞,伸手便是一通乱抓。

      管家向众人解释道:“今日是初八,是平阳城每月一次的灯会……”

      “殿下和公子的寝外也有,是明燕早早就布置好的。”

      洛杳觉得有趣,还未待持羽搀扶,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竟忘了自己还是一具病体。

      他甩下持羽,醉酒的南荣斐,还有一脸生无可恋的旭珃,走出校场,跑向前院,前院的两边步道上也挂满了行灯,一路蜿蜒,像是引着他前行。

      洛杳停在那五层阶梯下,上面便是城守府为他们准备的厢房所在,南荣斐和自己在左,盛遇在右,中间隔了一条通向后院的回廊。

      他脸上仿佛还有酒宴上染的烘热,可这烘热在看到盛遇与程峎的那一刻却刹那间消散了……

      “将军来府上多日,一直未曾有个体己人照顾,我见今日席上禾绾娘子倾心相许,诗舞作伴,与将军甚是登对,我已拿到了娘子的身契,将军不如便将她收作房中,红袖添香……”

      盛遇比之洛杳与南荣斐先行回到府中,他一身酒气,还未待进房便被程峎拦住。程峎竟是自作主张,见酒宴上盛遇多看了禾绾几眼,便准备顺水推舟,“成人之好”,为禾绾赎了身,直接将人带进了城守府,将其梳洗打扮一番送到盛遇“床上”……

      禾绾便是酒宴上那个足带莲花铃的蒙面舞姬,现在轻纱已去,露出了她的杏眼粉鳃,她是雪月阁最会跳长袖折腰舞的娘子,身段轻盈不说,容貌也是一等一的脱俗,或许早已有意于盛遇,洛杳见她此时装作醉酒状,枝软花柔地靠在盛遇怀里,别是一番会令天下所有男子不能招架的风情……

      橙红色的振翅凤凰灯高挂在檐下,像是一团倏然绽放的火莲,盛遇冷峻的眉染了烟火色,变得朦胧不真切起来……

      程峎笑着离开,没有注意到阶下的洛杳。

      可盛遇却看见了。

      今夜洛杳着的是烟水色的锦衣,他的两旁同样是花灯,可身影却仿佛快就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他脸上一点笑意也无,眉眼甚至有些空洞,那从前时而乖张时而灵顺的笑,似是和月梁道的雪一起化了,已经很久没有再向他绽放过……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可盛遇却仿佛已经从洛杳的眼神中读懂了些什么。

      下一秒,他当着洛杳的面,将怀中的美人横抱了起来……

      禾绾的身体轻盈地像水一般,她顺势靠在盛遇的怀中,又脸红主动地将双手抬起,环上了盛遇的颈项,头上挽着的艳色的牡丹花不小心坠在地上,鸦黑色的发如飞瀑一般旖旎垂下,瞬间挡住了她的大半身体……

      盛遇转身,将背影留给洛杳,没有一丝停留地向房中走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秒,洛杳脑子里有些让自己无法解释麻木,他觉得自己变得有些迟钝,身体也变得沉重,好像迈开一个步子便会要了他的命。

      可他最终还是苦笑着离开了原地,连台阶都未曾踏上去……

      是觉得太刺眼了吗,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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