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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来之不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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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杳这一醒,不过醒来片刻,很快又昏睡过去。
持羽不紧不慢地开始穿衣服,将周围人打量在他身上的目光视作无物。
他还记得昨晚洛杳要求他上床和自己一起睡的语气,那语气迷迷糊糊的,像在命令他,又像小孩子撒娇。他抱着他一晚上没睡着,洛杳像一块冰透了的玉,窝在他怀里,最冷的地方其实是双足,怀抱着这样一个雪做的人,却让他浑身燥热难耐,直至天明,方才有了困意……
旭珃在门外打了个哈欠,见是一场误会,看了一眼南荣斐的眼色,便打圆场道:“原来是一场误会,已经到晌午了,你们不饿吗,我的肚子可饿的咕咕叫呢,城守还在正厅等着我们……”
“欸我说持羽,你快给我爬起来,暖床也不是这么暖的,怎么还抱着自己的主子睡了一夜,这么大个人了,有没有点儿分寸……”
他还欲再说,盛遇终于忍无可忍喝止他道:
“住嘴!”
旭珃“哈”了一声,和南荣斐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成功熄了声。
傍晚,洛杳再次醒来,肚子终于有了饿感,明燕依旧端来的是一碗白粥,可却贴心地为他做了一碟新鲜的河虾粉。
河虾粉细腻绵密,想必是研磨了几个时辰,又过了好几道细筛所得,白粥味儿淡,可以用来佐食。
持羽一口一口地喂洛杳喝掉它们,见他体力开始见好,便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捡了一些细节说与他听。
“想不到程峎一个城守,府库中竟有这些千金难求之物,又是血参,又是雪莲。”
洛杳慢慢道:“平阳十年未燃过烽火,与北齐邺城一样,成为了南北互市的集散地,金银、战马、珍稀药材往来交易,缴纳的税额足以支撑他一个城守拥有这样的府库……”
用完饭,替孙大夫留守的药童说洛杳可以洗澡了,不过需要药浴,药浴后再是足浴,持羽准备好一切,侍候着洛杳去了后院的浴池。
药浴需漫过心脏,水温要求平衡,并控制在一定的温度内,不知是不是错觉,持羽全程陪同,要为他做的事很多,洛杳却觉得持羽刻意避开了看自己的视线。
等到足浴时,持羽亲手脱了他的鞋袜,将他的双足放入了一个快与他的膝盖持平的木桶中,洛杳看着持羽为自己做这一切,冷不丁又向他“盘问”了一些自己昏迷时,他照顾自己的细节。
持羽始终低着头,每隔一段时间便往桶中加水,水线已然漫过洛杳的脚踝,这次洛杳是真的确定了,持羽是在故意躲避他的视线。
“喂,持羽。”洛杳怀着坏心思,突然问他道:
“我没意识的时候连张口都难,你是怎么喂我喝药的?”
青年握着洛杳脚踝的动作一顿,半晌没回答他,像是在斟酌什么。
“不会是嘴对嘴吧?”
一般人或许都会这么想,洛杳一边问他一边观测着持羽的表情,虽然他并不觉得对方会这样对他。
“你有没有做冒犯我的事,嗯?”
洛杳泡在水中的脚一晃,错开了持羽的触碰。
不料持羽却重新将他的脚摁回了水中,轻描淡写回他道:“芦管做工具,对着你的嘴,用内劲将药水一点一点推进你的喉咙……”
描述的过程很完整,但洛杳不相信,于是他又故意夸张地反问持羽道:“我怎么没听过有这种功夫。”
“你会用内力吗,那种能隔空传物的功夫,我只在听书时听过。”
洛杳眼中多了些捉弄意味儿:“你和旭珃比武那次,不会是故意输给他的吧?”
“持羽,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呀。”
持羽看着洛杳,看着他那双恢复了生气的眼睛,意有所指的目光,沉声回道:“没有。”
“是吗?”洛杳挣脱了他的手,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踩在脚下。
“你样样都会,什么都可以教我,怎么还只是龙骧军中的一个小兵。”
“我是嵬北营的兵,嵬北营中奇能异士颇多,想要向他们学几样,不难。”
洛杳直觉持羽这次没有骗他,可真话中又掺了假,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
“我不想泡了。”
看着桶中的水越来越高,已经完全漫过他的脚腕,水汽蜿蜒而上,将他小腿上的皮肤渐渐染红,洛杳有些不耐烦了。
“水线必须淹过足三里穴,否则就是白泡了,再忍一会儿。”持羽摁着洛杳的脚不准他动。
“救了我一命,就当自己是我的恩人啦?”
洛杳反抗着,将小腿一抬,洗脚水登时溅了持羽一脸!
“我泡得不舒服了,不舒服了你懂吗?”
洛杳将“不舒服”三个字咬的极重。
持羽的眼神一冷。
洛杳倏忽间与他对视,被他这来不及掩藏的眼神晃了神。
因着晃神,洛杳的小腿不自觉地再次落入了木桶中,水花登时溅出!且溅起的幅度比第一次还大,泼了持羽一脸。
洛杳不觉歉意,反倒感到有趣,这次双□□换,配合着一上一下向水中踩去!
一时间水花顿起,持羽的裤腿,胸口,眉眼在混乱中,一视同仁地被浇得湿透。
“噗嗤”一声,洛杳肆无忌惮又幸灾乐祸的地笑了起来,那声音清脆又张扬,隐隐约约又带着一股恶意。持羽一声不吭地望着身前之人,感到像是有一条小蛇缠上了他的脖颈,正准备用还未长好的尖牙,往他皮肉间咬上一口……
洛杳似乎踩上了瘾,看着持羽那被水溅湿的狼狈样,不反抗他,反而一动不动地做在木桶前,就想刺激他,捉弄他!
房间中水声溅溅,掩盖住了走到房间门口的脚步声。
持羽眼神一黯,等洛杳踩够了,踩尽兴了,一把抓过他的足握在手中。
他的力气用的不大,洛杳轻易又挣脱了,下一秒,踢上了他的右肩,拇指还蹭到了他的侧脸!
只是那足尖的皮肤温热濡湿,对着他的脸一擦即过,没有什么痛感。
持羽转头,双手将洛杳不安分的足抱了下来,他的手心似乎比水温更烫,只要稍稍使力,便能将洛杳轻易控制住,握住他的脚,令他一动也不能动。
“放开我!”
洛杳挣了挣腿,这次持羽却没有放手。
洛杳全’身光滑细腻,那天他自苗族村落去救他的时候便全看光了,平时伺候他洗’澡,虽然没有刻意去看,但那白亮的身子不经意间便会在他视线中留下朦胧的晃影……
洛杳的腿,足,常年不见阳光,被细腻的缎子包裹着,习惯了下人经年累月的伺候,不用奔波,出行以软轿代步,没有一丝茧痕,圆润的指甲像某种生长于海水中的透明贝类,泛着淡粉色的微光。
持羽手中握着它们,沿着洛杳的小腿弯看了上去,直到与这条小腿的主人对视,问他:
“你把我当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
不想洛杳却对他笑了一下,那笑一点也不发自内心,但刻意地又那么好看,像故意赏给他看的一样。
他听见洛杳说:
“一条狗。”
他的心沉了沉。
又听洛杳继续说道:
“狗不好吗,忠心护主,安分守己,听话的很,不会违我的意,只管陪着我,逗我开心……”
他本以为洛杳会说他是他的“奴仆”“下人”,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人,却没想到洛杳会说他是“狗”。
洛杳眼中的笑没心没肺的,或者说,即使知道他听了这话会不高兴,也不会对他怎样。他听见洛杳继续得寸进尺地对他道:
“不准你这样看着我……”
“持羽,你还没对我笑过呢,我想看你笑的样子……笑一个嘛……”
只有人会笑,“狗”怎么会笑。
他一时有些怀念那个病恹恹,毫无意识在他怀里窝着的洛杳,不会这么肆意地捉弄他,这么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主人”。
持羽敏锐的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之处。
……
他心里不痛快。
是的,洛杳现在不痛快,正是因为他不痛快,才会如此地笑,如此地对他。
从白天时看见盛遇时开始,或者更早,在他带他离开龙骧卫,他自帐外听到的那句话开始。
洛杳不高兴,不高兴得像个坏孩子,坏孩子撒野,是在发泄。
洛杳在他面前笑得发艳,下一秒,笑声却忽然停了。
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持羽回头一看。
“阿杳,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盛遇冷若冰霜的声音在这烧着暖炉的房间里响起,像雪崩时突然腾空的雪雾一般令人猝不及防。
洛杳挣扎抽动的腿终于不动了,一愣之下抬眸看去。
盛遇的气势总是带着一股肃杀,即使他什么也不做,只要站在你跟前,便会让人有种失措感。
“持羽,你先出去。”
盛遇盯着半坐在床榻之上的洛杳,对跪在地上的人说道。
“是,将军。”
持羽收敛了眼神,站起身,如同得到了军令一般端着木盆退出了房间。
洛杳的双腿半窠着,脚上还有没擦干的水迹,盛遇向前走来,竟一把抓住了他的足,将之握在手中,准备给他擦干。
他本以为洛杳见他来了,会知道收敛,竟不想洛杳同样挣扎起来,左腿从他手中错开,一个蹬腿像他的腰际踹了一脚。
洛杳眼见着盛遇愣了愣,动作随之也停了,不想下一秒,竟猝不及防被盛遇抓着脚往床上推去!
他的膝盖顺势弯折,也被盛遇躯体一把压住,床帐两边的帘幕被两人的动作一带,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一起……
盛遇保持着压制他的姿势,冷眼对他说道:“阿杳,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昨天还和他不知体统地缠抱在一起睡了一整夜,今天又这样使坏羞辱人?”
洛杳是第二次和盛遇离的这么近,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双腿相抵,盛遇的呼吸就打在他的耳畔。洛杳微蹙着眉,神色很是僵硬,不禁将脸撇了开去。
“回答我。”盛遇说道:
“我说过的话你是一点没有听进去,在城守府是这样的在月梁道也是这样……”
洛杳脸色极为难看,紧抿着双唇,半晌,才回他道:“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盛遇冷笑了一声:“你从前的乖顺都是演出来的吗?”
洛杳却说:“我们并没有认识多久。”
“阿杳,你一定要和我这样说话吗?”
默契的是,他们两人都没有提起,那天洛杳不经意间在军营营帐外偷听到的话。
洛杳低垂着眉目,眼中有一种盛遇看不懂的厌色,像是染了无形的冰霜,变了个人似的。
“我给你换一个人。”
盛遇突然这样说道。
洛杳愣了愣,这才将目光放到他身上,皱眉问他:“换什么人……”
“持羽。”
“换一个人来照顾你,保护你。”
洛杳听到这样的回答,眼中却没有太多波动。
“将军,什么人在我身边都是一样的,你也可以谁也不给我。”
“你不想他留下来?”
“我说过,什么人都一样。”
“可既然你已经把他给我了,除非他自己想离开,否则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
“阿杳,在北齐时你便是如此骄矜吗,没人会喜欢这样一个孩子,持羽也不会,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
喜欢……
洛杳心里掂量了片刻这个词。
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人好像不多,讨厌他的人却不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人的喜欢来之不易,总有一天会天晴雨停。”
洛杳木然道:“将军可以放开了我吗,我不会再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