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24、抱溪山

　　“将军，洛公子已经与持羽离开军营，启程回平阳了。”

　　魏骁擦了把冷汗，觉得帐中气氛有些凝重。

　　盛遇听到回报，只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知道了。”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声回答，魏骁偷偷抬眸看了一眼盛遇的表情。

　　自然什么都看不出，只觉得将军有些心不在焉。

　　“那属下先告退了。”

　　魏骁迈着沉重的军靴，起身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出帐。

　　他没忘记一炷香前的情景。

　　持羽正在主帐中与将军述职，中途洛公子却忽然来了。这次洛杳没有想要硬闯，而是默默在帐外等着，好巧不巧就听到了帐中两人最后的那几句对话，从“龙骧军中不应该存在有这么一个违背军令，任意妄为的贵子”开始，当时洛公子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对了。

　　平时洛公子嘻嘻哈哈的，没想到不笑的时候竟有些冷清意味，或许是他穿了一身白的缘故？

　　魏骁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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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浕水河畔

　　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沿河东行，拉车的一共有两匹马，马车后面则拴着第三匹，马背上驮了些许轻便的行李。

　　天黑后，马车停在沿河的一片树林里，马儿们开始吃草。洛杳合衣半卧在马车中，不久后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儿，他条件反射便想干呕。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的门帘被掀开，是持羽把药端了进来。

　　“我可以不喝吗，闻着这味道就想吐。”

　　洛杳浑身打哪儿都不舒服，备受煎熬了一路，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

　　持羽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两指并拢试探了他脖颈的温度，摸到他皮肤上渗出的细汗，视线下移，皱眉道：“怎么把衣服脱了，喝了药就是让你捂着发汗的。”

　　洛杳摇了摇头，道：“难受……”

　　他只觉口干舌燥，像在烈日下暴晒一般。

　　“先把药喝了，再过两日我们便可回到平阳，到时候给你找更好的大夫。”

　　洛杳这时问道： “有糖吗？”

　　“回平阳我给你买，再坚持一下。”

　　这恐怕是持羽说过最温柔的话。最后，洛杳极不情愿，却还是犹犹豫豫把药喝了。

　　第二天，洛杳再不肯吃药了，意识也更加模糊，睡过去的时候趋近于昏死，怎么叫也叫不醒，持羽一夜未睡，不得不快马加鞭，加快预定的行程。

　　他们路过抱溪山时，洛杳终于醒了过来，持羽本准备带着他继续赶路，前者却嚷着想洗澡。

　　“你的病还没好，不能见风。”持羽将洛杳按回马车上，不准他起身。

　　“我们上次路过这里的时候，嵬北营的弟兄们上山砍柴，说发现了一处温泉，你带我去找好不好？”

　　“见风。”

　　持羽重新强调道。

　　“风什么风……”洛杳虚软地抬起手，将持羽那张好看的俊脸推转了过去，又说：“我多穿一件衣服就是了。”

　　持羽无奈，只好答应他，不仅多给他塞了一件衣服，还用一方针线密织，质地柔软的绒毯将他裹了一圈，方将他背了出去。

　　洛杳迷迷糊糊地在持羽肩上趴着，浑身上下被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像只滑稽又僵硬的傀儡。

　　“我重吗？”

　　洛杳问道。

　　持羽目不斜视，开始沿着嵬北营上次砍柴留下的痕迹往山上攀爬。

　　“你瘦了，比离开平阳城时轻了些……”

　　“是吗。”

　　洛杳的唇角勾了勾，“那你可以就这样背着我回平阳城吗？”

　　这话说得很是无厘头，持羽的脚步顿了顿，接着又听背上的人道：

　　“你背着我比马车的颠簸舒服多了，我如今才感受到，就算是坐马车，赶路也是很辛苦的。”

　　持羽：“公子和斐皇子去北齐的时候，不应该也是以马车代步吗？”

　　“那时候我还小，不记得这些了……”

　　“我只想记得能令我高兴的事，例如我去北齐前，阿娘最后给我做的一碗长寿面，那天是我的生辰，他们个个守口如瓶，不告诉我第二天我便要被他们‘卖’到北齐了……还有那天晚上，洛举云被我捉弄哭了……”

　　旭珃曾跟持羽闲话过几句洛杳的身世，洛举云相必就是洛杳的哥哥，一个是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公子，从小便安逸地生活在京中，一个是幺子，却被送往北齐为质，死里逃生……

　　“以后公子想要的，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为你去做……”

　　洛杳想了想，却还是抓住刚才的问题不放：“那你愿意就这样徒步背我走回去吗？”

　　持羽没有拒绝，而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的脚程太慢，公子的病情不能再耽搁，洗完温泉，我即刻带你回去。”

　　说话间，前面的山林突然变得开阔，湿润的水雾飘散弥漫，竟真的出现了一片天然的温泉。

　　“我们到了。”

　　持羽停下脚步，侧头对身后的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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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杳脱了衣服，将身体完全浸泡在温泉水中，水中有淡淡的硫磺味，却很让人舒心，泉水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热不少。

　　水波轻轻地飘荡着，将人笼罩在其中，不知为什么，洛杳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了些，也重了些，但是却让他有了更多的实感，自他受了风寒以后，饭吃不下，觉睡不香，做什么都差点意思，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觉得煎熬，现在被这温泉一泡，顿时轻松了不少……

　　“持羽。”

　　洛杳有些无聊，想找个人说话，知道持羽正背对着自己，但不知道在干什么，想想也只有他能陪自己解闷了。

　　“你和我说会儿话好吗？”

　　“不要让我觉得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持羽问他：“说什么话？”

　　洛杳想了想，问道：“鞑军最后去了哪里呢，他们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了。”

　　就像一群猛兽入林，很快隐匿了踪迹。

　　他未曾知晓盛遇的行军计划，但持羽肯定是知道的。

　　持羽回道：“我们现在离他们或许很近。”

　　洛杳以为差点听错了，回头忘了一眼身后：“他们也在抱溪山吗？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持羽却一派镇定，用树枝在地上画了画，指给洛杳看：“在抱溪山以北，他们恐怕已经进了迷障森林了。”

　　“你给将军画的地图，我看到了，相必你已熟知这一带的环境，林中的瘴气、沼泽、蛇虫鼠蚁会对付他们，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想走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洛杳却道：“他们中间有一个叫方日的中年男人，神神秘秘的，看起来毒的很，明明是个汉人，却在替鞑靼人带路。”

　　持羽问：“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可有给将军说过？”

　　话音刚落，他和洛杳同时愣了愣。

　　答案自然是没有，回到军营后，洛杳和盛遇连面都没有见上。

　　洛杳不说话了，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两三柱香后，持羽见日头开始偏西，该往回走了，便背对着池中的人道：

　　“公子，起身吧，温泉不可泡的太久。”

　　半晌，身后的人却没有应答。

　　持羽又试探着问道：“公子？”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持羽当即感到不对，转过身时，看到洛杳果然已经歪头泡在水中，没了意识。

　　“哗啦”一声水响，青年直接跳进了水池里，温暖的泉水瞬间将他融入其中，没过他的腰腹，将他的衣袍浸得湿透！

　　“洛杳……”

　　持羽有些慌神地捏住洛杳的双肩，将他扶了起来，泉水已经漫过洛杳的下巴，如果他再晚一点发现，或许泉水会漫过洛杳的鼻梁……

　　“醒醒……”

　　持羽拍打着洛杳的脸颊，见他双眼紧闭，脸部皮肤已经被水蒸气熏得染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当即知道了，什么来泡温泉洗澡，他不该答应的，这完全是过犹不及……

　　为什么洛杳会一直喊热，一直不停地出汗。

　　他本以为是药效的作用，现在想来，的确不太正常……

　　医理中，有“汗血同源”这一说法，给洛杳开药的是龙骧军的军医，军中将士常年练武，个个身强体壮，血气充裕，出血出汗不过是家常便饭，而洛杳却不同，军医为了治疗他的风寒，一视同仁地为他开了许多发散药，通过令他不断出汗逼出体内的寒气。

　　可洛杳的风寒来势汹汹，一直未见好，体内的血气也因为这一碗一碗的汤药不断流失，军医的药大开大合，没有顾及到他的身体是否承受的住……

　　所以他才会一直觉得热……现在到这温泉热水中一泡，全身毛孔打开，气便发散得更快了，汗也没命地往外冒，看着冒出的汗，实际上却是他身体里的“血”。

　　再说秋收冬藏，夏天出汗是在排湿排毒，对身体尚有好处，冬天出那么多汗确实在是要命！

　　持羽将洛杳捞进怀中，令他的身体完全靠在自己身前，洛杳当真意识全无，身软如泥，就这样令他摆布，整张脸埋在他的肩窝处贴紧，一动不动。

　　持羽调整了下洛杳的姿势，然后一把将他横抱了起来，待出水后又迅速给他擦干身体，洛杳的周深雪亮，白的刺眼，身上不断有热气在蒸腾，持羽将他摆弄着穿好衣服后，抱着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下了山……

　　这个过程中，青年不时低头辨别洛杳的状态，怀中温热的身体完全瘫软着，脸上已经毫无血气，头发还湿着，看着令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