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星璇迷宫 ...
-
荣沙为洛杳以及随行的五十名勇士,准备的是部落里最快的战马,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熟知神山地形的向导。
“泰炽乌,我们还有多久能到达星璇迷宫?”
泰炽乌,也就是带着他们进入神山的向导,冒着风雪与洛杳并辔前行,重新张开地图时,他对洛杳承诺道:“快了,我们从神山的南入口进入,那里离星璇迷宫最近。”
洛杳道:“老萨满说,我们必须在亥时到达,亥时一过,便误了时辰。”
泰炽乌回道:“放心,我们会准时到达的……”
泰炽乌是个不错的向导,他比洛杳想的更熟悉鞑靼草原上的这片圣洁而连绵不尽的神山。泰炽乌的任务原本只是将洛杳一行人带至星璇迷宫入口时便结束了,可现在,他却临时改了主意。
“我将你们带进来,便也想把你们带出去。”
泰炽乌说完,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双膝跪地,向着神山的方向虔诚地拜伏而下……
“请翁衮保佑我们。”
他道。
……
月光与雪山辉映,亥时时分,为他们照亮了星璇迷宫的入口……
矗立在马上的五十多人相视而笑,一边是骤然间见到神迹的欣喜与惊悦,一边是对未知的无限忐忑,当他们的马匹穿过孔道之后,月光偏移,来时的的路竟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走吧……”
不要回头。
泰炽乌示意众人驱马上前……
星璇迷宫水泽遍布,星与月与水辉映,像是有无数张镜子,充斥在这个广袤的空间,这些镜子会移动,折射出幽然的蓝光,将水泽上升起的迷雾缓缓驱散。
一行人一直沿着主河干往西走,不时低头观测水流,或是仰望头顶盘旋的星空,星象反映在水镜之上,不免让人看花了眼,分不清是倒悬在天幕上行走,还是头顶着汪洋水泽,惊疑之下晃晃脑袋,头重脚轻的感觉却比方才更甚。
“噗通……”一声。
走在洛杳身前的两名鞑靼士兵,禁不住头晕眼花,失去意识,落水了。
……
折射着月光的湖面清澈无波,没有一点鱼类活动的痕迹,泰炽乌制止了士兵们汲水喝的意图。
“头晕的人蒙上眼睛,把腰带取下来,由前面的人拉着往前走。”
洛杳与泰炽乌走在最前面,他每走一步都在观察周围水纹的变化,还有天顶时不时闪亮的星阵。
“泰炽乌,你不觉得这里很奇怪吗?”洛杳忽道。
泰炽乌问:“怎么说?”
“这里的天幕竟然看不到北斗七星,也看不到勾陈星……”
“北斗七星的斗柄北指,天下皆冬,在神山时,我们尚能利用北斗七星判断方位,可进来这里后,它却消失不见了……”
“没有了北斗七星,不还有这只大鸟吗?”这时,泰炽乌指了指他们头顶的星阵。
所有人随着泰炽乌的动作向上望去。
——那是一只展开双翅的金乌,金乌的眼睛是所有星星中最亮的那一颗。
洛杳认得它,四年前,在鹿鸣谷,他和盛遇约也遇到过这样的金乌,但眼前的金乌是独属于星璇迷宫的,已经不是鹿鸣谷那只了。
鹿鸣谷的那只金乌,眼睛充满神性,呈展翅高飞状,栩栩如生间,令人感到宏大震撼。而现在他们头顶上的这只呢,虽然同样展开了巨大的双翅,但却像是定格在天幕之上不动似的,那双眼睛冰冷而死寂,仿佛在暗处无声地在监视着他们所有人。
泰炽乌这时候道:“我们马上便能走出这片水泽了。”
他已经看到了水泽尽头的岩壁,同时也是主河道分流的地方。
他们手中没有地图,老萨满给他们的地图,只到星璇迷宫入口处便结束了。
泰炽乌话音刚落,包括洛杳在内的所有人,突然听到了一阵进入迷宫后从未出现过的呜咽声。
那是岩壁那头传来的风声,像是迷路的女人在低吟求救,听得人头皮发紧。
“不好,子时过了,我们快往前走……”
前方诡异的风声骇得人停住脚步,可泰炽乌口中“子时已过”的催促,更是催命符。
一群人慌不择路,向那山体岩壁山路跑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天顶的金乌的眼睛突然眨了一瞬,接着它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月光也隐匿了起来。
“看不见了,怎么回事……”
“见鬼了,不要推我!”
纷杂的说话声充斥在洛杳耳边……
“洛杳,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
洛杳离泰炽乌不远,他们摸摸索索找到了彼此,泰炽乌将怀中的火折找出来刚想照明,却发现迷宫中的湿气早已令火折潮湿,一个都点不燃了……
“老萨满说星璇迷宫内有食人鼠,子时一过它们便会出来,但是因为它们害怕风声,所以不会靠近岩壁一带……”
“可这里也不像是有出口的样子……”洛杳摸黑前进,此时冷静了下来,道:“来之前,我将草原上所有记载有关迷宫、沼泽、密林的都翻看了一遍,大致得出一个规律,所有地形产生的风声都可以是一种指示。呜咽、逼仄、紧促的风声往往象征死路,平缓、有规律的风声才是生路,我们方才,不应该慌不择路进入这片区域的……”
“没关系,不就是走错路了吗,总比遇上食人鼠要好,我们循着山体岩壁往你所说的,能发出平缓风声的方向而去便是了。”
泰炽乌是个有智慧的向导,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没有与洛杳产生分歧,虽然陷入被动的险地,却愿意相信洛杳,并极力配合他……
这让洛杳感到心安。
他能够顺利走到这里,已经是得到山神翁衮的庇佑了。
……
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比他们想象中的困难许多,一堆人排着队往岩壁上撞,前面的撞得头破血流,后面的人脚步半天挪不动一毫。
洛杳与泰炽乌落在最后,最开始他们尚是两只脚行走,一个时辰后,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四肢匍匐前进,因为他们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岩穴里,岩穴的路径逼仄,内有暗涧,一不小心便会掉下去落入深渊。
他们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我们为什么要爬进这里?”有人突然问道。
“星星什么时候会亮起来?”
泰炽乌尽量平缓呼吸,不引起恐慌:“明日亥时……”
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星璇迷宫内的所有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未知,他只知道他们进来时是亥时,那时候天上的星星是亮的,那或许,等第二天的亥时,星星会再次亮起来吧。
就这样,他们不知又爬了多久,后方突然传出人声:“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爬不动了……”
洛杳与泰炽乌本来走在最后面,乍听身后传来人声,被吓得一激灵……
——难道前面有人停了下来,落到队伍末尾了?对此,两人竟浑然不知。
“格桑,你怎么到队伍末尾去了,方才你不是在最前面吗?”
格桑便是那一开始冲在最前面,被岩壁撞得头破血流的士兵。格桑的身材高大,走快了,像一只威武奔跑的熊。
“我一直都在往前走啊,你们才是奇怪,怎么都跑到我的前面去了……”
“……”
“我们不会一直在绕圈吧,最前面的,现在变成了最后面……”
不知谁这样说了一句,方才还闹哄哄的岩穴,突然一下子安静了。
“该死,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要停下来休息,你们呢?”
洛杳与泰炽乌心里一凉,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一眼,最后不得不采纳了这个建议。
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让他们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自进入星璇迷宫后,所有人便一直在担惊受怕地赶路,不知已经探索了整个迷宫的几何?不如休息休息,保存体力,再徐徐图进。
洛杳背靠着岩壁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那是鞑靼人行军时习惯携带的食物——肉干与奶皮干酪,除此之外,还有两壶水。
可洛杳舍不得吃,他身上带的,还有持羽的那份,持羽被困在盲断山里,这么多天了,靠吃什么为生呢?他是不是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正等着有人去救他?
持羽会猜到最后去营救他的是自己吗,洛杳想,他一定会给持羽一个惊喜,接着他们会痛痛快快地和好,就像当初那样……
洛杳幻想了片刻,不知不觉靠在岩壁上睡着了。
……
当洛杳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漆黑一片,他忘了自己在哪里,自己正在干什么。
一种莫名的空虚与恐惧将他狠狠笼罩,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好像睡过头,误了时辰……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可周围一片漆黑,黑得像浓稠的墨汁一般……可很快他又记了起来,他在星璇迷宫,他们一群人在岩穴里迷了路……
“泰炽乌,泰炽乌……醒醒……”
洛杳推了推右手边的男人,焦躁地像一只撒开蹄子的小羊一般。
身旁的人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悠悠转醒,回应他:“把其他人都叫起来,我们该继续往前走了……”
大约一炷香后,所有人都重新醒了过来,只是当他们重新启程时,队伍已经乱了,分不清谁在前,谁在后,只能听到彼此杂乱的呼吸声与说话声,充斥在整个逼仄的岩穴中……
他们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通过不断在岩壁上做记号,反反复复,试着通过不同的路爬出岩穴。
等到下一次队伍休息整顿时,洛杳悄悄对泰炽乌道:“我们这样下去,真的能走出去吗?”
泰炽乌亦小声地回他道:“盲断山在星璇迷宫以西,只要我们出了岩穴,等天上的星星重新亮起来,找到星象指示的西方,一定能走出去的。”
洛杳分不清现在是半夜还是清晨,他的脑子有些迷糊,说出来的话莫名带了指向性,他歪着头对泰炽乌道:“可星璇迷宫一直都是传说,泰炽乌,你知道为什么它会变成传说吗,那是因为从没有人走进来,又走出去过,一切都是臆测,出口是未知的……”
泰炽乌倒是镇定,回他道:
“洛杳,你在吓我,还是吓自己?”
“我……”洛杳心里一跳,意识到自己坚不可摧的意志在长时间的黑暗中动摇了。
……他只是有些害怕。
以往遇到危险之时,总有那两个男人陪着他,他承认自己的莽撞与冲动,但是关键时刻,他都被保护得很好。
他甩了甩头,放弃掉脑子里质疑自己的声音,继续随着泰炽乌往前爬。
到他们第三次休息的时候,洛杳直觉他们错过了第二天晚上亥时的星星,因为就算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是他咕咕叫的肚子不会欺骗自己。
这时候泰炽乌也不说话了。
洛杳摇了摇泰炽乌的手臂,小声问他:“泰炽乌,你害怕吗?”
黑暗中,洛杳看不见泰炽乌的表情,只听他道:“你不说话,我就不会怕。”
洛杳:“……”
到第三天的时候,姑且算这是第三天吧,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岩穴里呆了多久。
有四个人死了。
死在他们面前,所有人变得恐慌起来。
前两个是走错路,不甚掉进岩穴下的深坑里,另外两个人则是喝了暗涧里的水。
泰炽乌很生气,说暗涧里的水不知在这里流淌了几百年,喝下去会令人的五脏六腑腐烂,他们救不回来了。果然,那两个偷喝水的士兵,不到一个时辰便躺在地上没了声息,这种无声的死亡竟然比在战场上流血而死更可怕……
洛杳摸着岩壁上用碎石刻划出的熟悉的记号,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这里。
他们身上携带的食物几乎消耗殆尽,有的人开始吃起补给——那是给被困在盲断山的同袍准备的。洛杳没理由阻止他们……
他只能多往身上偷偷藏一些……
……
到了第五天,还在尝试着寻找出口的人越来越少,岩穴里静得可怕。
洛杳耳边是除了钟乳石的水滴声,便是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泰炽乌在昨夜差点滚落下岩洞里的坑穴,侥幸爬上来时,手却心被锋利的岩石棱角割破了。
洛杳对此缄口不言,他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现在愿意与他一起摸索出口的人只剩下六人,也不是其他所有人都放弃了,只是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已经成了死人,他们在岩穴里爬来爬去,爬着爬着就死了。
洛杳心里清楚他们是为什么死的,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将死了的鞑靼士兵的衣服扒下来,将它们撕成手掌一样的宽度裹在膝盖、手肘以及手腕、手掌的皮肤上,等做完这些防护措施,他才敢继续往前走。
再到后来,洛杳变得有些无意识地狂躁,他甩下身后的人,加快了脚步,不再依靠岩壁上的记号,而是胡乱地爬来爬去,爬来爬去,他经过了许多人,包括那些已经陷入绝望,只有眼珠还在转动的鞑靼士兵。
他们在黑暗中转动眼球,看着洛杳发了疯似的爬来爬去。
有时候,他们看见洛杳爬到一半,突然又停了下来,呆立着静止不动,像有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一般……
“泰炽乌,泰炽乌……”
洛杳重新爬回泰炽乌身边,摇了摇他的身体,问他:“你还活着吗,你说过要带我走出去的……”
岩穴里黑洞洞的,泰炽乌却知道洛杳的眼泪正一颗一颗从脸颊上滚下来。
“洛杳,你竟然还没有放弃啊……”
泰炽乌竟然有些唏嘘,有些无奈,好像已经忘记了进入星璇迷宫时的信誓旦旦。
泰炽乌是最好的向导,他说过会把他们带出去的。
为什么要放弃?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的人更知道活着的了不起。
洛杳没有回答泰炽乌的问题,而是道:“山神之子,姑且这么称呼你吧,我以为你会比他们先死呢……”
泰炽乌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有出气,无进气:“洛杳,你很聪明。”他道。
洛杳的眸子低垂,难过极了,他回泰炽乌道:“是啊,不聪明早死了……”
此时泰炽乌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他拍了拍洛杳的肩,对他道:“你要快点出去,时间不多了……”
说完,泰炽乌垂下了手……
那只受伤了的手。
洛杳被他血淋淋的手掌吓了一大跳,狠狠退了两步,被身后另一具横陈的尸体绊倒了。
他们都死了……
一个都没有留。
全都是因为在爬行的过程中受了外伤……
整个岩穴,包括周围的岩壁与地上的暗石,都湿淋淋的……无处没有来自暗涧中的水,泰炽乌他们的手掌、爬行的膝盖一旦破口出血,就会沾上这些会腐蚀人内脏的水。
因为洛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到现在也没受过伤。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要怎样才能出去。
明明只是一道岩穴。
一道普通的没有光亮的岩穴罢了,为什么倾所有人之力都没能走出去……
洛杳心狠地将泰炽乌的尸体搬离原地,与方才绊倒他的尸体头脚连在一起,又扒了他们的衣服,将他们怀里所剩无几的干粮搜刮一空,一股脑塞进自己怀里……接着他又找到另一具尸体,重复刚才的动作……
鞑靼人全都身材高大,他想要将他们搬离地面是不可能的,只能拉着他们的手臂拖拽。
他每搬完一个人,便双膝跪地,对着他们的身体一拜。
或许他们的灵魂都在岩穴里看着自己呢,洛杳想道。
尸体越积越多,还有他们的衣物,渐渐连成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线……
岩穴里到处都是人,却只有一个人有呼吸。
洛杳的耳边变得嘈杂无比,有风从岩洞里摩擦转弯,有钟乳石一刻不停的水滴声,有暗涧的吞噬声,有惨惨切切的死人的说话声……
洛杳盲目地做着这一切,就像他发了痴般地在洞穴里爬来爬去,爬来爬去……
直到他搬完最后一具尸体……
洞口的尽头传来了一阵幽幽的蓝光。
洛杳手脚并用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洞口奔去……
应该不是幻觉吧,他想道。
当他跑出洞口时,抬头向上望去……
接引他的星星重新亮了起来。
金乌展翅高飞,重新睁开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