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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乌林 ...


  •   洛杳在马背睡着了,他本就一天一夜未合眼,本能的兴奋过后,最终强撑不住,趴在马背上昏睡了过去。

      他身下的鞑靼最神骏的战马,是持羽送他离开时为他挑选的,马儿在这草原上经历过无数次战役,纵使无人驱使,也会在风雪中找到回家的路。

      一天后,洛杳在狂风的撕咬下醒了过来。

      他拢了拢衣服,远远的望见了图金山脉,他确定那就是图金山脉没错。

      可眼前的一切却令他的心脏骤然冷却了下来。

      大雪纷飞,满目疮痍……

      蔓延数里的鞑靼王庭被北风撕裂,人走帐空,鲜血淋漓的尸体铺满道路两旁。

      那夜熊熊燃烧的数人高的篝火,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堆,婚宴现场杯盘尽碎,火迹将周围温暖的毛毡烧焦。鲜血泼洒在圣洁的婚车之上,婚车内那油光锃亮的黑熊皮被拖拽在地……放眼望去,雪白的帐子倒落,帐桩上死死钉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铁箭……

      雪地里满是纷乱的脚印,铁叉横倒,铁锄头上是干涸的血迹,鞑靼人白日里会用到的各种工具随处可见,它们在被丢弃之前,一定握在谁的手中,用来反抗暴乱的攻击……

      牛羊从围栏里跑出,漫无目的地扒拉着厚雪覆盖下的草尖,发出类似惊惶空洞的哀叫声……

      洛杳从马背上踉跄而下,看到这触目惊心的惨状,呼吸变得艰涩不堪。

      他狂奔着冲进他所熟悉的一顶顶帐篷中,从奴隶营,跑到金帐王庭,还有那日赤的宫帐。

      ——没有找到小马,也没有见到持羽,没有活的人,只有死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郎呢,新娘呢,持羽在哪里,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在那边?!!”

      就在洛杳的心脏失序地嘭嘭直跳,六神无主之际,一道陌生却熟悉的喊声骤然而至。

      那人立身于战马之上,口中用的是鞑靼语。

      “是你!”

      来人勒紧缰绳,在看到洛杳的面容后,警惕阴鸷的眼神却减缓了。洛杳起初是一惊,但看到他后,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这里发生了什么,那日赤呢,你哥哥呢……”

      眼前之人正是两日前还身披婚服,意气风发的新郎荣沙,可现在,却像一只略显脏污,目露凶光的丧家犬……

      “那日赤违抗我父王的命令,把你和盛遇都放走了,你还回来做什么,找死吗?!”

      荣沙的眉骨处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说出来的话颇带戾气,可洛杳这时候却根本不怕他,他直觉荣沙虽对自己恶语相向,可对方的处境此时应该异常艰难,是没有功夫和自己算旧账的……

      “我只想知道那日赤在哪里,我离开他实属迫不得已,此番是下定决心回来找他……可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荣沙,你怎么会这么狼狈?”

      荣沙身上花纹繁重的衣袍,像是被浓烟熏烤过,眼底的青黑更是藏也藏不住,很明显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如洛杳所料,荣沙对他的敌意早就没剩多少了,方才的质问与恐吓更像是一种提醒,他骑在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洛杳,唯独态度依旧高高在上。

      “此地不宜久留,鞑靼与各部落之间发生了内乱,就在那夜你和盛遇走后不久。你跟在队伍身后,随我们来……”

      敌军虽早已离开了这里,但以防万一,荣沙还是带领部分鞑靼士兵回来清理了战场,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突然折返的洛杳。

      其实洛杳早看出来了,荣沙虽嘴上不饶人,但自那夜婚礼持羽做了他的鄂勒古之后,荣沙便承认了这个哥哥。

      鞑靼的营地牵至了离图金山脉三十多公里以外的乌林,一路上,洛杳好几次询问持羽的下落,问得荣沙十分不耐烦。

      “吵吵吵,吵死了!!那日赤他在战场上被乱刀砍死,尸体被野狼拖走了,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荣沙心中本就憋了一口恶气,却是借着这个机会终于发泄了出来。

      洛杳闻听此言,心脏条件反射地咯噔一声,等冷静下来,脸“唰”的一下全黑了。

      他控马上前,来到荣沙面前与之并肩而行,突然道:“用我们中原话来说,骗人是狗,还有,不吉利的话要少说。”

      荣沙不以为意,不耐烦地侧过头看了洛杳一眼。不看不知道,原来此刻洛杳正目露凶光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一只急了眼要开始攻击人的小雀,要知道鞑靼冬天的雀可不是吃素的,曾经因被一名士兵抢了食,愤怒之下啄瞎了后者的眼睛,将眼球都啄了下来……

      一瞬间,荣沙被盯得有些发毛。

      这下他终于肯与洛杳好好说话了。

      原来与鞑靼发动内乱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荣沙联姻的克烈部落。

      “那娘们儿在婚帐里和我大战了一场后,半夜趁我睡着了,想一匕首将我直接戳死,还好本王子反应及时,额头上长了第三只眼睛……”

      荣沙口中的“娘们儿”正是新娘阿木尔。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她一直在我眼前演戏,背叛誓言的人,长生天都看在眼里,决不会被原谅!”

      当初攻打北齐,克烈王的确出了不少力,鞑靼攻陷北齐京都之后,克烈部落虽归顺鞑靼,克烈王却力主迁都上锦,离开他们北原人赖以生存的草原。

      蔑儿金汗固执自守,自然不允,最后只派了部分亲缘王族驻扎在部族攻下的北齐关城里。

      克烈王很识时务,不久后偃旗息鼓,还应允要将最宠爱女儿嫁给蔑儿金最宠爱的孙辈。

      本以为是草原数年一遇,最隆重而万众瞩目的婚礼,却不想,所有誓言与祝福之下藏着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早已编织好的阴谋。

      “那天晚上,被烤得滋滋流油的羊肉与美酒,令所有人头脑昏胀,忘乎所以,我们的士兵全部醉倒了,包括我爷爷……”

      荣沙咬牙切齿道:“匕首、弯刀出现在我的新娘手中,出现在克烈部落的亲友、侍女之间,就连我那身高堪堪长过车轮的小舅子也举起了屠刀,克烈部落的士兵自图金山脉北麓倾巢而出,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我爷爷身受重伤,若不是……”荣沙说到这里顿了顿。

      “若不是什么?”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爬上洛杳心尖。

      “你接着说啊……”他道。

      荣沙转过头,第一回正视洛杳,眼中既有焦灼的怒火也有懊恼。

      “若不是那日赤率亲兵阻截,救下爷爷,又穿上爷爷的汗袍,冒充他充当诱饵,将追兵吸引走了,鞑靼会面临比之目前更糟糕的局面……”

      “那日赤他摆脱追兵回来了吗,他现在就在乌林?”

      洛杳问得急,一不小心把下唇给咬破了……

      胯'下战马一刻不停,已经带着他们到达了军队驻扎的乌林。

      “回来什么……”荣沙有些暴躁道:“克烈军队一开始便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将那日赤逼入了盲断山,那是一处冰雪肆虐,有进无出的雪山,北原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才有时间后退撤离,来到这乌林……”

      听闻此言,洛杳的心脏当胸一撞,仿佛被一只手扼住了。

      “为什么说有进无出……”他问道。

      荣沙恨恨道:“盲断山有且只有只有一个羊肠入口,入口便是出口,克烈军队追至出入后便停了下来,他们只需等在那里,等着那日赤他们弹尽粮绝……现在是北原最寒冷的冬季,盲断山里只剩下冰雪。鸟兽绝迹之下,根本没有吃的,你说,他们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

      出来也是死,洛杳知道荣沙没说完的话,羊肠出口,是最有利于埋伏的地形,只要从出口处露面,便会被敌人毫不费力地一个一个“宰杀”。

      当真是绝境之谷。

      洛杳的心沉了下去……

      可等他抬起头重新与荣沙对视,却忽然明白过来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并质问荣沙道:“那你们还在等什么,就这样坐以待毙吗,为什么不派兵去救他?”

      “救?!怎么救!!”

      荣沙眼里充满了怒火,更多的却是懊恼。

      “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他们在婚礼的酒水里下了毒!我爷爷重伤昏迷,军队已经失去了最强有力的指挥,克烈占据天时地利,我们拖着身后的伤病残将去与他们拼命,只能是去送死!!”

      猜测终于被证实,洛杳呸了一声,怒火高涨,出声骂道:“是那日赤救了你们,如果不是他,你们连逃来乌林的机会也没有,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可你们现在连为他搏命也不肯,一群彻头彻尾孬种!!!你们攻打北齐,攻打我们大雍桐关的力气去哪里了?!?”

      荣沙本就心虚不已,此时被一激,脸顿时红了:“你说谁是孬种?!!”

      洛杳气势不减,追问道:“你,荣沙,堂堂汗孙,连带兵打仗都不会吗?难道蔑儿金汗倒下了,你们就找不到其他能克敌带兵的将领了吗?!不过是想保存体力以待来日罢了,那日赤就是你们的弃子!荣沙,你只是看着傲慢傻气,心里可拎得再清楚不过了!!”

      “你放屁!!”荣沙气得再度暴起。

      “你才是放屁,我说的有错吗?”

      洛杳的胸膛起伏,说话无遮无拦,可他知道,无谓的争吵只是在浪费时间。

      于是他要求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他对自己道。

      接着荣沙便看见旁边的人忽的不说话了,就在他感到奇怪之际,又听到后者突然问他道:

      “那日赤带走了多少人,你们还剩多少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想去救他,就凭你?”

      荣沙又气又好笑,看着洛杳的眼神一瞬间带了轻蔑,好像想要从精神上鄙视他。

      “搬救兵啊,你们鞑靼是北原上的狼王,难道连一个部落的救兵都搬不来吗?”

      “哼,说得轻巧。”这时,荣沙也冷静下来,他口中虽仍骂骂咧咧,却还是据实以道:“那日赤带走的除了自己的亲兵,还有跟随我爷爷的部分王军,但活下来并进入盲断山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我们的军队还剩下两万,而克烈部落集合了其他部落的军队,兵力现在是我们的三倍。”

      “你说的搬救兵行不通,北原上的纷争,各部落王都各自为战,早些年我爷爷为了一统北原,铁蹄踏过不知多少人的尸体,他们嫉恨我们得很,虽名义上归顺,但同心协力攻打的是北齐和大雍的土地,若是战场放在北原,他们巴不得快点分崩离析才好……”

      洛杳却不死心道:“……没有试过,怎会知道。”

      乌林外围守卫森严,士兵们见荣沙带领的军队回来了,分分来迎,荣沙回去清扫战场,将能用的兵器、工具包括那只无主的黄羊一起带了回来,他卸下骑装,将战马交给手下,将洛杳带进了乌林深处。

      “我带你去见我父王,若你能说动他派兵去救那日赤,我便和你们一起去。”

      荣沙说得信誓旦旦,洛杳自然全力一试……

      可一炷香后,洛杳却被请出了王帐。

      荣沙与他一起出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前者却没有嘲笑,而是有些无奈,好像再说:“我就说吧……”

      很快,合温王又将荣沙重新叫了进去,洛杳隔着帐篷,听到合温王催促荣沙去蔑儿金汗的汗帐里为他给老人家侍疾,说什么他叔叔的几个儿子们都去了云云。

      洛杳乍听之下气不打一处来,真想一把火将这乌林给烧了……

      说到底,还是偏心,持羽果真已经是他父王的弃子了。

      但很快,洛杳便在王帐外遇到了另一个人。

      “小哥哥,我爷爷说想见你。”

      来人是老萨满的孙女。

      “阿葡,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方才洛杳在荣沙打扫战场之时,也翻看了老萨满所在的帐篷,除了一片狼藉,打翻的药罐,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小哥哥,阿葡还以为你真的离开草原了,原来爷爷算的真的没错……”

      “你爷爷?”洛杳刚想追问,阿葡却笑着将他拉走了,道:“随我来,我爷爷有重要的事要交代给你。”

      ……

      这是洛杳第三次见到老萨满。

      老萨满不爱说话,洛杳每次见到他,后者都静静地坐在一盆烧红的炭火前。

      可这次,老萨满却对他说了很多。

      “您说盲断山并不是只有一个出口?”

      洛杳乍听此言,仿佛又从绝境之中看到了希望。

      “盲断山位于鞑靼神山以西,若你当真想要进入盲断山,可先进入我们的神山,经过两地交界处的迷宫……”

      老萨满说完,交给了他一样东西。

      “这是神山以及迷宫的地图。”

      洛杳刚要去接,阿葡却先一步将地图抢了过来,惊道:“爷爷,这就是你给我讲过的星璇迷宫吗,你这是要害死小哥哥!!”

      洛杳疑惑道:“这迷宫有何特别之处?”

      阿葡解释说:“星璇迷宫本是鞑靼神山的出入口之一,但是此处星象诡异,水文复杂,从没有人能真正通过,曾经有一支军队误闯过那里,再没有出来过。爷爷手中的地图,经过了几代萨满之手,不知还可不可靠,总之那里玄之又玄,就算真有人进去过,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老萨满这时也道:“此处既是死门,也是生门,去不去,抉择在你。”

      洛杳望着手中古老而斑驳的羊皮地图,感叹其精妙之处,比之他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份地图都要玄离。

      抬头时,他对老萨满道:“爷爷,我会去的,我要去找那日赤,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出来。”

      阿葡在一旁焦急道:“带不出来怎么办?”

      “那我就在这离他最近的地方长眠……”洛杳的嘴角弯了弯,唇畔是苦涩的笑意。

      老萨满闻言,慈爱地点了点头,示意洛杳上前。

      洛杳挪动身体,向他靠近了些许。老萨满将那只苍老打褶,却充满智慧的手放在洛杳头顶,接着念了一段话……

      可洛杳听不懂这古老的字符,只隐约感觉到老萨满在为他祝祷。

      祝祷完毕,洛杳又问老萨满道:

      “爷爷,荣沙说没有部落愿意帮鞑靼对付克烈部落,这是真的吗?”

      老萨满回答说:“部落之间总想着兼并与吞噬。”

      洛杳问:“爷爷见多识广,肯给比我更了解草原上各部落的争斗,它们之中可有例外?我们需要帮手,就算是群狼,也是协同作战的。”

      却不想,老萨满最终闭上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洛杳有些不甘心地从老萨满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出来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荣沙,告诉他自己的计划。

      荣沙这次不再反对,还主动问洛杳需要他帮他做些什么。

      “食物和各种补给,如果我能找到他们的话。”洛杳回道。

      “另外我还需要一批帮手,他们必须是一群无往不前,愿意与那日赤王子同生共死的勇士,愿意和我一起去星璇迷宫。”

      洛杳提的这些要求,荣沙都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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