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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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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的天空无遮无拦,却也无依无靠。
璀璨的星河自天的尽头流泻而下,像最圣洁的婚车从乌拉山脉行到图金山脉,像婚车上的珍珠碎了一地……
洛杳一言不发,骑行在最前面,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身后没有追兵,鞑靼人都在忙着庆祝草原上的婚礼,在那日赤的帮助下,四人顺利南逃,一天一夜后,他们到达地图所指的媸水河畔。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前来接应的第三个人——魏骁。
魏骁一见到盛遇,眼眶立马红了,他丢下骕骦马的缰绳,单膝兀的跪地。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对于盛遇的这个“忠仆”来说,都是空言。
洛杳眼眸低垂,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他已经走累了,听到若鱼说在媸水河畔生火,稍作休息的提议,便麻木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走到冰封的媸水河前汲水……
一道突如其来的碎裂声从身后传来,将魏骁吓了一大跳,原来是洛杳捡起河边的乱石,向河面砸了去……
冰面应声而破,停滞的河水终于现了出来。
洛杳双手并拢,就着自己的手,将接近冰点的河水捧了,送进口中……
盛遇的视线越过正在诉说衷肠的魏骁,看见洛杳那捧水的双手,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冻得通红,而后者却恍若未觉,或者说洛杳从鞑靼离开后,便再也没露出过任何额外的表情,额外的情绪。盛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不禁生出一片荆棘刺痛……
媸水河的西岸是一片密林,重箱和若鱼很快找到数量足够的木料,熟练地生起了一个火堆。
此时已经是半夜,他们为了留存南逃的体力,必须强迫自己小憩片刻,魏骁已经两天两夜未合过眼,一躺下便立时睡着了,盛遇则靠在一颗杉树上闭上了眼睛。
可没过多久,盛遇便被腿伤的断骨伤痛醒,鞑靼萨满给他用的外敷麻药药效过了。
他睁开眼睛时,看见若鱼不在周围,而重箱和魏骁正在呼呼大睡。
洛杳背对着他,还维持着他方才睡着前的姿势,正在烤火。他看见洛杳将双掌抵在火焰之前,十指轻轻张开,一动不动,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火焰将洛杳身上的白衣炙烤着,将洛杳的侧脸烤温烤热,他看见洛杳的眼球晶莹剔透,仿佛快要被那火焰融化了。
他竟恍惚从洛杳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眷恋……
他于暗处盯着洛杳,不明白后者明明坐在火堆前,为什么却冷得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才醒悟过来,洛杳不是冷,眼球也不是快被融化了。
洛杳是在哭……
对着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焰偷偷抹眼泪。
洛杳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眶中不受控制地蓄了一次又一次的泪,蓄满了,滑下来,接着又被他的手背擦去。
盛遇对时间的流逝渐渐麻木,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若鱼回来了。
若鱼的水壶里装了满满的酒,示意洛杳喝几口。
“暖暖身子。”他对洛杳道。
此时洛杳已经没有哭了,甚至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哪儿来的酒?”洛杳随口问道。
“婚礼上顺的,鞑靼人的酒,可烈了……就跟他们那儿的人一样。”
洛杳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喝,又用手边木棍去捯饬火堆。
若鱼单手撑在背后,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洛杳,突然道:
“我看见那日赤在婚礼上给你喝了一碗羊颈肉。”
他用的是“那日赤”这个称呼。
明明这个时候最不应该和洛杳谈起“那日赤”的,若鱼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这时却来触洛杳的“逆鳞”。
“是他喝剩下的。”
洛杳顿了顿,这样评价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泪被藏了起来,或者说,被火烤干了。
“主子,你知道鞑靼人为什么要在婚礼上吃羊颈肉吗?”
若鱼侧过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洛杳没有回答,他不是鞑靼人,当然不知道。
“第一口羊颈肉,是给新郎和新娘吃的。”
“新郎新娘在许婚、成婚、婚后连吃三天羊颈肉……客人为了沾喜气有时候也会吃一些。”
若鱼的话中有话。
洛杳听出来了,一瞬间,他情绪似乎终于有了波澜,侧过头看向若鱼。
“羊颈肉筋膜相连,坚韧而不易分离,有着夫妻百年相好,永不分离的寓意,他们游牧民族也是很浪漫的……公子你说是吗?”
若鱼说完,有意无意地看向洛杳,观察他脸上的变化。
“……若鱼……你说什么?”
洛杳愣在原地。
婚宴那晚的那一幕慕浮现在他眼前,从分吃烤全羊开始,包括持羽递给他羊颈肉时的表情……
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持羽为什么要逼着着他吃羊颈肉……
一瞬间,眼泪从他眼眶中溢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自他脸颊不停划落,一颗一颗……
若鱼将一切尽收眼底,道:“我看见那日赤与你分吃了羊颈肉。”
“很刻意的……”
砭人肌骨的寒意在一瞬间荡尽了,火焰的温度在此刻重新燎上洛杳的指尖。
“他不想我离开……”
洛杳嘴唇轻颤,自言自语道:“他不是真的想让我离开。”
那语气里有心碎,有恍然大悟,也有前所未有的狂喜……
若鱼见洛杳终于明白过来,便暗暗叹了一口气,叹气过后,眉间又微微蹙了起来,道:
“公子,有的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是南国雍人,他是北原鞑靼人,天南海北的,还横亘着国仇家恨,若你想回去找他,一定要想清楚了。”
“持羽明明不想我离开……却逼我做抉择,他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么狠心。”
洛杳一下子笑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笑。
饶是把见过许多“世面”的若鱼给看呆了。
“公子,雍国正在打仗,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你需要把靖远侯带回去,要不此间事了了,再回来见他……”
洛杳破涕为笑,觉得自己是个大傻子,持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喃喃道:
“不,那太晚了,我现在就要回去找他……”
话音未落,洛杳趔趄地站起了身,脑子里像是有一个小人打败了另一个小人,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若鱼问:“那雍国的战事怎么办?”
洛杳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自嘲道:“还真当我无所不能吗?”
“有靖远侯,你们还担心什么……我家老头子这么多年也不是吃干饭的,少了我,对战局并不会有多大影响,你们先去安北,我很快会回来与你们会和……”
若鱼心梗道:“这也太仓促了吧……”
他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可看着洛杳这两天行来,那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令他当真不是滋味。
“我会安排好一切……接着你只用听我父亲的命令。”
洛杳的脑子动得飞快,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开始焦躁起来……若鱼说的其实是对的,他一定要想清楚。
可是他根本不用“想清楚”……
不过是电光火石的决定,他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纸,催促若鱼研磨。
若鱼道:“完了,我后悔了,回安北怎么跟老爷交待……”
若鱼泫然欲泣,可手上的动作未停。
“说若鱼幸不辱命,但小主人被一个北蛮鞑子拐跑了……”
洛杳此时当然无法感他人身受,满心满意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若鱼磨好墨后,他只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之后的计划按照重点梳理了一遍,写在了信纸之上。
等墨迹晾干了,洛杳将信纸重新叠好,交到若鱼手上,道:“待靖远侯醒了,交到他手上。”
若鱼却道:“公子,还是你自己交给他吧,你一个人走了。我没法交待啊……”
洛杳却已经站起了身,顾左而言他道:“谢谢你,若鱼。”
这是他此刻最真心实意的话。
若鱼和重箱从小便长在洛缙安脚下,是洛缙安一手培养的暗卫,一个有脑子,一个有身手,总之非常互补,等洛杳将他老子“斗败”归乡,这两个本就是为他准备的暗卫顺理成章地来到了他身边,既是洛缙安替他找的帮手,也是老爷子在京中的眼线……
现在两个眼线的任务是将洛杳与靖远侯完好无损地带回安北与他会合。
老头子要失算了。
火堆越烧越旺,若鱼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洛杳,只好最后叮嘱了洛杳几句,便由着他背上本就不多的行李返途了。
洛杳临走前向身后看了一眼,见盛遇仍靠在杉树上闭着眼,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眼神便有一刹那的闪烁。
他将盛遇带了出来,一路他们都没有说过话,现在他要走了,盛遇他……应该会按照他信纸上所说的,与洛缙安汇合,助慕王殿下南图吧……
除此之外,还有找到他埋于雍宫深水中,后来又交给镜夜的印玺……
洛杳呼出一口冷气,悄悄攀上了战马马背,在若鱼欣慰又心酸的目光中一抖缰绳,向天际璀璨星河铺展的来路奔去。
星河回溯,时间流转,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可洛杳不知道的是,火堆后,本闭着眼睛“睡着”了的盛遇,在他转身上马,夺路行去的那一刻。
静静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