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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婚车 ...


  •   半个月后,洛杳周身因荣沙造成的拖拽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若在外见到荣沙,他总识趣地绕路走,因为洛杳心知,荣沙并没有打算看在持羽的面子上放过他。

      但伤好的同时,洛杳的特权却没有了,持羽重新将他赶出了宫帐,将他赶回了奴隶营去。

      两人因治愈盛遇腿伤令有所缓和的关系,再次急转直下。

      但洛杳也迎来了另一个好消息——若鱼和重箱来鞑靼了。

      两人几经周转,于夜色下混入了鞑靼王庭,并第一时间找到了洛杳。

      有了若鱼和重箱,意味着洛杳有了帮手,首先是他不再怕荣沙向他使坏,其次便是终于有人可以代替他照顾盛遇。

      洛杳想,这样他便可专心做他的小奴隶了,如此这般,还真是有些贱贱的……

      阿黛在那之后似乎是受了持羽的指示,有计划有目的地开始刁难他,比如让他没日没夜地为鞑靼战马做马鞍,要知道,做马鞍一般来说是女人们的工作,或者让他捡牛粪来烧火,把浑身上下弄得臭烘烘的,对此他忍无可忍。

      但是他知道持羽的目的,不就是想把他赶出鞑靼,让他知难而退吗?哼,哪有这么容易。

      身体上的折磨算得了什么呢,若他便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了,恐怕余生都会在悔恨中度过吧。

      苦肉计对持羽不管用,他如何才能挽回持羽的心呢,洛杳在寒风中辗转反侧,一边自暴自弃,一边又觉得一定是自己做的还不够……

      *

      今岁对于草原来说是个大灾年,天狗咬了月亮,老萨满说,草原必定会经受一场风雪的洗礼,届时灰熊会提前跑进山谷里冬眠,夜间再也看不见雕鸮的身影,最顽固坚硬的石头也会在寒风中冻裂……

      可是阿木尔就要和荣沙成亲了,这对鞑靼来说是件大事,对草原来说也是件大事,但愿草原能获得长生天的祝福,至少看在这对新人的面子上,化解这场十年不遇的暴雪与灾荒。

      新娘阿木尔居住在乌拉山脉下的克烈部落,离鞑靼王庭有一天一夜的路程,洛杳得到消息,两天后便是荣沙与阿木尔的婚期,作为鄂勒古,也就是婚礼主理人的那日赤,要在今日,亲自带着迎亲队伍,日夜兼程赶往乌拉山。

      趁着众人不备,洛杳偷偷爬上了那辆即将启程的婚车,婚车华贵无比,外壳镶满了象征纯洁与忠诚的白色珍珠,内里则铺着一张黝黑发亮的熊皮,厚实而又柔软,洛杳躺上去没多久就睡着了……

      迎亲的队伍有三十几人,包括皇族与士兵,其中有洛杳见过的鞑靼勇士,山坤与以乃古。

      婚车走走停停,到半夜的时候,所有人开始整顿休息,他们在婚车附近燃起火堆,分饮马奶酒,其间洛杳听到了荣沙和持羽的争执……很快,洛杳又睡着了,直到婚车门上的厚实毛毡被人掀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洛杳有些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

      持羽背对着星夜,维持着掀开毛毡的动作,冷冷地看着他。

      “下来,这辆车不是你能坐的……”

      青年的眉间隐隐藏了怒火,除此之外还有无奈与苦恼。

      透过持羽,洛杳看到了婚车外的情景,原来所有人都睡着了……或许他早就被持羽发现了,所以等全部人都睡着了,持羽才来“驱赶”他。

      见洛杳呆呆地也不挪窝,持羽气恼地伸手来抱,但意想不到的是,洛杳根本没有挣扎,就这样任他将他自己抱了下来。

      洛杳顺势环住了持羽的脖颈,维持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姿势,突然在他耳边道:

      “把我从婚车里抱出来,我就是你的新娘了……”

      持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于是下一秒,他又默默把洛杳塞了回去。

      洛杳:“……”

      ……

      一炷香后,持羽趁着其他人还在熟睡,给了洛杳一套鞑靼士兵的衣服令他换上,将他藏进了人群中。

      婚车重新启程,这次洛杳只能用腿走路了,持羽坐在掠影的马背之上,行在最前面,可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回过头来看洛杳一眼。

      到第二天清晨,他们终于赶到了乌拉山下。克烈部落的帐篷像白色的羊群,分布得一望无际……

      这是洛杳第一次见识草原的婚礼,荣沙早就发现了他这个军队中的“假货”,但却没空与他算账,因为荣沙刚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对他咬上一口,便被持羽塞了一把“火镰”到手上,接着又强制令他背好象征新郎身份的弓箭,带着其余亲族、勇士一起去迎亲……

      青年们骑着高头骏马,围绕着阿木尔梳妆的闺帐骑行,口中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长调,一开始是荣沙,接着是持羽。这是洛杳第一次听持羽唱歌。持羽的歌喉悠扬深邃,年轻又有活力,足以让闺帐外拦门的姑娘们动容,歌词里有对新娘美貌的赞颂,也有对新人诚挚的祝福……

      等几人都唱了两轮,阿木尔的兄长泰炽乌掀开毛毡,踏着稳重的步伐走了出来——荣沙终于在迎亲队伍的助力下获得了进帐的机会。

      一炷香后,荣沙将新娘领了出来,新郎和新娘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持羽驻足于马上,向着洛杳的方向,短暂的投去一瞥,很快又将视线撤了回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木尔被迎进了婚车,他们一行人来的时候有三十多个,回程的时候却多了十倍不止,克烈部落浩浩汤汤,围着婚车,与鞑靼皇族们一同向图金山脉赶去。

      婚礼这天,是草原难得的晴日,婚宴之前,是例行的那达慕大会,鞑靼勇士们将会在承载着武力与欢乐的那达慕大会上,竞相展示三艺——摔跤、骑马与射箭。

      鞑靼妇女们与众位未出嫁的少女,停下所有活计,穿上家里压箱底的最明艳多彩的衣裙,像花一般在草原遍地开放。她们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的心上人,鞑靼勇士们身上,更集中在新郎荣沙王子,如今蔑儿金汗最看重的那日赤王子身上。

      那日赤王子身穿鄂勒古礼服,腰间革带上是浮雕银狼头与云雷纹,带着他的小奴隶,与众勇士一起踏上了赛场。

      洛杳手上抱着持羽等一会儿要用的弯弓与利箭。他怀中的弓是如此的完美,弓身乃由水牛角制成,弓弦则用四根牛蹄筋搓就,这必得用二十四分劲才能拉开。

      荣沙深为忌惮地向那日赤的方向看了一眼,洛杳为此不禁笑出了声,原来这才是荣沙不想令持羽做他的鄂勒古的原因,婚礼的主角沦为配角,是多么灰头苦脸的一件事。

      持羽手中的二十根铁箭,根根像长了眼睛的鹰鸟,不管赛场上的风有多大,它们总能越过一切阻碍狠狠地钉向靶心中央。这对持羽不是难事,洛杳早就知道了。

      荣沙咬牙切齿,输又输不起,再后来,那日赤也不与自己的王弟开玩笑了,最后几箭,他不落痕迹地故意射偏,成全了荣沙的英勇。

      洛杳手中的铁箭空了,他欢呼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持羽的腰,在青年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这猝不及防的一吻,将赛场上的人都看呆了,持羽脸上一红,丢下弯弓,穿越人群,将洛杳带走了……

      可哪儿哪儿都是人,男的人,女的人,所有人都若有若无地看着他们俩,或称羡,或摇头。

      “不要捣乱!”持羽有些气急败坏。

      洛杳幸灾乐祸地笑弯了腰,下一秒突然站直了身子,向青年的方向跨近一步,持羽以为洛杳又要亲自己,条件反射地躲闪开来……

      可原来洛杳只是做做样子,没有当真要去亲他。这次,持羽是真的生气了,他弯腰将洛杳的小腿并拢一抱,直接将这个不安分的小奴隶扛上了肩……

      “放我下来……干什么啊你……”

      洛杳倒挂在持羽身上,因为姿势的原因,脸上不由得涨红了,这次气急败坏的人换成了他——他被持羽蛮力地扛离了赛场……

      因为这一番闹剧,那日赤王子错过了骑马与摔跤,荣沙终于不负众望,赢得了那达慕大会的胜利,真真正正成为了最英勇的新郎……

      *

      阿木尔身着火红色的婚服,头上是一顶令洛杳啧啧称奇的巨型头冠,上面有无数粉色的珊瑚、明珠与宝石,她在鞑靼与克烈部落的注视下,与荣沙一起祭拜火神。

      高热的温度让周围的厚雪融化了,火神的元火象征着净化与恩赐——这对新人一定能得到长生天的祝福。洛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那日赤坐在荣沙身旁,眉间的风雪尽数被烤化,篝火在他的脸上跳跃,洛杳想,这场婚礼何不是草原对那日赤的接纳,持羽终于得到了鞑靼的认同。

      鞑靼士兵放下屠刀时也是质朴和乐的,他们与女人们一起围着篝火舞蹈,硕大的烤全羊呈在了鞑靼王室与新人面前,礼官亲自操刀,将象征至高权力的羊头献给了蔑儿金汗,接着是羊的肩肉、胸肉、腹背肉,按照等级一一呈给贵族与远道而来的朋友们。

      洛杳的肚子饿的咕咕直叫,方才他与小马在篝火外围追逐、舞蹈,将全身都跳得火热后,又回到那日持羽的身后“侍奉”。

      持羽身前的银盘上也有羊肉,银碗里还有羊肉汤,但不知是羊的什么部位,持羽吃肉吃到一半,忽然将洛杳拉到了自己跟前。

      那日赤王子的坐席旁有一个空着的位置,洛杳被猝不及防一拉,跪坐其上,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接着洛杳便见持羽将手里喝了一半的羊肉汤递到了他嘴边。

      “喝了它……”持羽对他道。

      洛杳的确已经饿了一天了,这碗汤里除了奶白的汤汁还有不少羊肉,可他看着却有些反胃,那副不情愿的样子落在了持羽眼中。

      “我讨厌羊肉……还是你喝吧……”洛杳拒绝道。

      “这是羊颈肉,不会有膻味,吃了它,不要我重复第二遍。”

      这是那日赤王子的命令,洛杳意识到。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他一个奴隶,总不能在这样的场合下公然违抗王子的命令,那王子的脸往哪儿搁?

      于是洛杳眉眼一弯,回以面前的人最“懂事”的微笑,就着持羽的手,便将剩下的那半碗羊肉汤喝尽了,碗中的羊颈肉自然也被他一点一点吃了空……

      可就当当洛杳抬起头时,却在篝火尽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持羽将银碗重新放下,意识到洛杳的出神,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洛杳重新站了起来,远远的,他看见老萨满的孙女阿葡,推着一架木质轮椅来到了婚宴外围,轮椅上坐着的竟然是盛遇……

      穿过跳动的篝火,忘我的人群,盛遇正看着自己。

      “过去找他吧。”持羽竟这样对洛杳说道。

      洛杳不解地看向持羽……

      “今天是草原上的大喜日,所有奴隶和囚犯都能拥有一日自由。”持羽顿了顿,又提醒他道:“盛遇在等你过去。”

      洛杳嘴角的笑意敛了下来,“我不去……我要一直待在你身边。”

      今日那达慕大会与婚宴得来的兴奋,突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而持羽此时也站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执着洛杳的手,将这个此时异常执拗,明显想就这样破罐子破摔钉在原地的人强硬拉走了……

      穿过篝火,洛杳离盛遇越来越近,近到洛杳全身发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盛遇面沉如水,看着他与持羽向自己走来。

      ……原来盛遇身后还站着若鱼与重箱,洛杳这才看清。

      洛杳终于意识到那种恐慌是源自哪里了,果然,持羽放开了握着他的手,对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道:“今夜你们四人可以离开了……离开鞑靼,从我眼前消失,那日赤就当你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洛杳呆愣在原地,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他问道。

      持羽呼出一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再次重复道:“只有今天,你能带着他离开,错过了今天,便再没有机会。”

      这下洛杳听懂了,他惊讶于持羽竟真的肯放盛遇离开,或许这冒了很大的风险,只有在今夜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可以实施,但是为什么持羽预设的是他和盛遇一起走……

      “若鱼和重箱会带着将军离开,我要留在鞑靼,留在你身边,我不会走……”

      不想持羽却看尽洛杳的眼底,眼神强硬得就像,“不,你必须走。”

      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峻厉。

      “这是你唯一可以带走盛遇的机会,前提是你跟他一起走,否则两个人就一个也别想走。”

      他道:“做决定吧,我数到十,若你还是执意要留在鞑靼受辱,我也不拦你,只是慕王以及你父亲,便会独自面对各地勤王军,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地……”

      持羽一点也不给洛杳考虑时间,骤然提声道:“十!”

      “九……”

      洛杳呆愣在原地,一时间无法相信持羽会这么绝情。

      “我不走……”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或者在等着他做决定。

      洛杳浑身发冷,突然向前几步,抱住了持羽的腰……

      他们身后是熊熊燃烧,直冲天际的篝火,篝火咆哮着,突然将所有笑声与欢乐都吞没了……婚宴的中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盛满了酒水的青铜酒器,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喝过里面的酒,包括他们两人,洛杳抱住持羽,青年身上辛辣的酒气在一瞬间包裹了他……

      “持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可青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哀求,正如白天那般,将他从身上狠狠推离……

      洛杳踉跄了后退了一步,差点没有站稳。

      “洛杳,你听着,我不要你了,不要认为你对我有多重要,在大雍,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近臣,在鞑靼,你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生死握在皇族手里的奴隶,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现在是七。”

      冰冷的数字再次响起,像是丧钟一般战栗……

      “六……”

      持羽的眼神在提醒他,在威胁他,在驱逐他……

      洛杳鼻尖一酸,问道:“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了?我说过,你若抛下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我孔雀悬黎的解药……”

      持羽看着洛杳,一言不发,可眼神中的默认,算是回答。

      “四……”

      报数骤然间加快了……

      “公子,我们快走吧,我和重箱双拳难敌众手,过了今晚,恐怕真没有机会了。”

      若鱼此刻竟也开始催促道。

      “三……”

      草原的寒风重新吹了起来,吹得洛杳的脖颈发僵,吹得他的鼻尖通红……他突然觉得自己来到鞑靼这么多时日,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他从持羽的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无情,持羽不是持羽,而是那日赤,一个油盐不进的鞑靼王子。

      他施舍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无从选择,或许从自己一开始来到鞑靼开始,持羽就已经想好了,那日赤就已经想好了……

      “二……”

      洛杳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不要数了!!”

      他仰起头,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最后问眼前的青年道:

      “那日赤,你真的要我离开吗?我离开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这次不是叫他“持羽”,而是叫了他的真名。

      纵使心底早已麻木,可洛杳却还抱有最后一丝希冀。

      若持羽动容了,若持羽的眼神能闪过一丝一毫的挣扎,那他便留下来,不管怎样他都会留下来……

      可最后,青年向他宣判了死刑:

      他说:“从今往后,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一!”

      这是最后的通牒。

      随着最后一声报数声响起,洛杳眼眶中再也停留不住的泪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

      他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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