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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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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3年 10月1日,天气 无聊
这根本不是什么净土。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了。
因为我的父亲没有来。
他这么鸡贼的人,一定会选最好的地方去的。而我们这种被他不当回事的孩子,他只会把我们随随便便扔在这样一个闷的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他们说这是“曙光计划”,可是我从来都看不到曙光,因为整个区域,足足一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全都被水泥严严实实地封死了。水泥隔开了富人区和贫民窟,又互相连通,这样贫民窟生产出来的资源还可以送到富人区,而富人区生产的商品,又送回贫民窟。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难了,我的手腕已经很瘦了,还白的没有血色。
哥哥一条皮革短鞭抽过来,手腕上红了一道印子。
“集中注意力。”他居高临下地对我说。
哦对了,父亲跑掉了,还留下来一个跟他越来越像的哥哥,每天逼我背书。我真的很烦。
“父亲已经死了,你振作一点。我们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哥哥在我耳边嚷嚷着。
但他打我的手已经没用了,我还是会走神。
我也不想总是走神的,但只要听见外面传来一点大的动静,我就会忍不住告诉自己,父亲一定是跑了。
我总天真地以为,这话说得多了,记忆就能慢慢淡忘。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的记性太好了,况且,那段记忆本就是是很难消散的——
我亲眼见过的,那声巨响,还有整辆车燃烧起来的火光。
4432年 10月20日,天气 寒冷
我不想再挣扎了。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父亲就是去了天堂。
天堂是不是更好的地方?
我不知道,总应该比这样的生活好很多吧。
我每天都在迷茫。
这样的生活,就算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对我哥来说,这种无聊的生活,似乎很有意义的样子。
他每天起早贪黑,拼命打工,据说已经凭借高超的智商和知识储备,破格进入了曙光计划的核心集团。
我自认为论智商,我比他要强得多,但他从来不让我去打工。
每天背书背书,我实在是要闲的长毛了。
4432年 12月21日,天气 寒冷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无聊的办法。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哥不是我亲哥。
他在我心中早就不是“哥哥”了,而是他的本名,刘珺。
他亲口告诉我的,他有自己的父亲,也有母亲,只不过他们在战争的余波中走散了。
我早就应该猜到的,他当然不会是了,我们两个越长越不像了。
你看看他的模样,再看看我。我比他还要高半头。
他都已经二十一岁了,早就不长个了,搂在我的怀里正正好。我今年十九岁,或许还能再长两年,当然就算不再长,我也知足了,因为我现在甚至都会时不时在门板上撞一下头。
我哥真的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我现在开始觉得父亲把他捡回来,或许是预判到了他的模样标志,特意给我准备的未来夫人。
你说他是男的,当不了夫人?
没关系,我从来不在意这件事。
你看,他不仅长得好看,还会勤俭持家,把我照顾的很好。
从什么角度来说,都好得很。
我很满意。
我小时候就是太傻了,脸盲的严重,居然没有提早发现这件事,没有好好保护他,还总跟他闹矛盾。
如今而言,就算是他用皮鞭子抽我的手,督促我背书,我也心里美滋滋的。
我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晚上见到哥哥回家。我一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有时候还能趁机亲一口。
或许我还能找个机会改口,不用再叫他哥哥,只需要叫他“刘珺”就好了。
4433年7月12日,天气 探照灯全开
“走了。”这时候哥哥也下车了,“爸爸把车停好就下来。”说着,他捡起铁盒子,装进了他的书包里。可算拯救了我,我叹了一口气,拉上哥哥的手,跟着人群,在一条长长的回廊走了很久。过了几道大铁门,才走到了一个被茫茫无边,没有尽头的房顶封起来的室内。顶上灯火通明的,照的地上的沙子发黄。
进来之后,大家都风尘仆仆的样子,肩上扛着行李,腰上挂着衣服,我看到他们汗涔涔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一个穿着荧光黄色的制服的年轻人过来了,他指挥大家站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我站在队尾,可以清楚地看见父亲的车的方向。
那是一辆破破烂烂的车。我之前在家很少出门,从来都没有远远地看过这辆车,这次才算看见了它的全貌。车轮子比平常的车要粗的多,整个车上都装着厚厚的铁板,有些潦草地焊在一起,颜色也是灰突突的,跟我的皮革包一个样。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皮革包不见了,里面还放着我的玩具和糖果。我回忆了一下,是下车的时候忘了带,等下父亲停好车,一定会帮我带过来的。
我看见车沿着围墙的边开过去,开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
砰的一声,车爆炸了。
就在我的注视下。
刺眼的白光之后,是长久的耳鸣。
人群发出一声声惊呼,大家都看向窜着火苗的车,很快整个车就被白烟笼罩了。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没有理会,叫我们去会议厅,我说我还有事,把手里的书扔给哥哥就跑。
有人拽了我一下,我摔了个跟头,膝盖火辣辣的。但我没有哭,我爬起来继续跑。
我跑去那个爆炸了的车旁,车上围绕的白烟在我靠近的时候就没有那么浓了,火已经灭了。整个车烧的只剩下一个骨架,到处都是水和泡沫,车身被一个塑料薄膜一样的东西罩了起来。我在那个残骸里看见了我的书包。
有个穿着防护服的哥哥过来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想找我的书包。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真可怜。他从车头的位置找到了塑料薄膜的一个开口,开口处两层塑料重叠,被他掀开,那些塑料卷曲起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当他半个身体探进去帮我拿书包的时候,旁边过来一个表情严肃的长胡子大叔。
他看见长胡子大叔就不帮我拿了,立刻站好,还是被大叔骂了一顿。
大叔把我带到了会议厅。会议厅里是许多穿着荧光橙色制服的年轻人,一对一地与来的人问话。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们都只回答了几句话就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只有那个大叔和我的哥哥对话了很久。我见哥哥表情刚正不阿,那个大叔刚开始表情柔和,一会儿又开始大声斥责,哥哥都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大叔在哥哥那边问不出什么,就走了过来。我见他弯下腰,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头,眯着眼睛笑了笑,笑得腮帮子鼓起来两个疙瘩。他问我懂不懂机械,懂不懂物理。我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你看我这张十岁的脸,像懂的样子吗?
大叔一脸无奈,摆了摆手让我们走了。
出了大厅,我们迷茫了好一阵子,才决定去贫民窟碰碰运气。最后在街坊邻里的帮助下,我们找了一个破烂的屋子住了下来。
生活很艰难,我们活得不太好,但是至少也能活下去。只是,渐渐的,哥哥也鼓捣起来那些机械零件,越来越有父亲的样子了。这样我有些担心。
现在的哥哥和父亲真的太像了,尤其是让我背那些书上的公式,还有笔记本上的公式。我不想背,就会被他责骂。
其实这些公式我小时候都背过了,再背也背不出花来。我只想跟哥哥谈恋爱,虽然他说他不感兴趣。
哥哥太好看了,我怎么也想不通他那张脸是怎么精雕细琢造出来的。是不是父亲鼓捣零件的时候,顺便帮他鼓捣了鼓捣,因为他脸上哪里的比例都挑不出毛病。后来我又坚信他的脸不是父亲修改过的了,因为修改过的脸肯定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好看。
当然我也配得上他。我长大了,也长高了,虽说身高总也赶不上哥哥,但我坚信我还能再长,他已经长得差不多了,我总会超过他。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鼻梁的角度,都能背出个公式来形容,完美。
可是哥哥长大以后,不仅让我背公式,还总不好好在家呆着,天天背着一堆东西往外跑,让我看着家。
今天是我的生日,趁哥哥不在家,我想给自己放个假,所以我偷偷跑出去了。
我去偷了一瓶饮料回来。
路过街上的橱窗,总能看见有衣着光鲜的人喝这种饮料,饮料瓶上写着我不认识的字,看他们陶醉的样子,这肯定是琼浆玉露。
今天晚上哥哥回来之后,我要跟他一起喝。哥哥回来的时候总是特别狼狈,气喘吁吁的,正好可以让他喝点饮料,不用再喝水管里的水来解渴了,那水管里的水实在是难喝,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哥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笑容和这瓶饮料迎接他。他见我等他,拍了拍我的头,从我手里接过饮料,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辣得呲牙咧嘴的,就不再喝,把饮料递给我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尝了一口,原来这瓶饮料看着好喝,尝起来却特别辣。
“尝一口就行了。”哥哥脱了外套又去他那堆零件那儿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拎着这瓶饮料,看着他忙碌得背影发呆。
我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沙发上的补丁,很奇怪,我只要摸着这块粗糙的补丁,就很有安全感。这个沙发是我们捡来的,虽然看着很旧,但是打扫之后还是很舒服,哥哥把沙发上的破洞不了起来,从此我晚上就睡在沙发上。白天我们就用它当作沙发。
我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实在是不想浪费这么好的饮料,还是把它干了。
我觉得我还好,站也站得稳,话也说得清楚。只不过我再看哥哥,发觉自己脸蛋热乎乎的,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我也十八岁了,青春期的悸动,我早就经历过了。我的爱明明很认真,怎么每次鼓起勇气表白,在他口中,就成了小孩子的依赖了呢。
我不管。
我要把哥哥从那一堆零件里面拽出来问问他。
可是我走到跟前,就一下子栽倒在了他的脚边。他无奈地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提起来,扶着我到沙发上去。
我和哥哥差不多高了。力气不比他小。所以坐在沙发上,我用力一推,就轻松地把哥哥推得陷进了沙发里。然后我两只胳膊拄着沙发,趴在那儿,低着头看着他。
近距离看起来,这张脸更好看了。他眼睛湿漉漉的,我有点心动。只看着他,我就会心动。凭什么小时候可以谈恋爱,长大了就不能了?
我今天至少得亲到他。
可没等我有什么动作,脑袋就被他拽得一沉。我拼命梗着脖子,才没有碰到他的脸。他的眼神越发温柔了,那么静静地看着我,这样的气氛让我有些沉溺,又有些害怕。
所以我及时喊了停。
站起身时,我看到他眼角红红的,眼神有点迷离。
喝了饮料的人,明明是我啊。
这天我睡得早,做了许多扑朔迷离的梦。梦见了许多绿色的树,山川,河流。好多自然景观我都没见过,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可是在梦里竟然那么的栩栩如生。
醒来的时候,我看了下表,才七点多。不出意外,哥哥一大早又出去了,只是他这次走的很早,平时这个时间,他才出门。
又是无聊的一天。我不想睡觉了,坐起来把被子团成一团放在一边,垫在胳膊肘下,从桌子上找了一本“世界地理图册”。我才不要背公式,我喜欢看风景。
我看了一天的风景,一直到天黑,肚子饿的咕咕叫,可是哥哥一直没有回来。我无奈地从橱柜里翻出来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面包啃了起来。我想,哥哥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所以害羞得不敢回家。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生气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一直都没有回来。
我跑出去找,却看到外面的报纸上满是他的照片。配了长长的文字,标题赫然写着“通缉令”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