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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诏狱 他的阴影, ...

  •   徐南歆总觉得,自宴会之后,秦翊就有些不待见她了。

      她平日不怎么主动找他,但偶尔在皇宫中、在藏书阁碰上他时,他居然总是掉头就走,面色不善。

      偶有一次遥遥对视,他眸光寒凉,直看得她发毛。

      数日前,她为着宫中事务,不得不找他一回,可他竟也不见,只派了孟姑姑来帮她。

      徐南歆甚至为此,惶恐过一阵。还反复回忆宴会上,可有得罪他的地方。

      硬是要说,其实是有的。但当时,他似乎并未计较,为何回宫后,反而后知后觉,为此不悦了?

      可就秦翊这避而不见的态度,哪怕眼下,她想亲自给他赔个不是,都难如登天。

      也罢,不见就不见,如此她还省事了。

      暮春时节转瞬即逝,不觉宫中已步入盛夏。潮湿闷热,殿中每日都要摆上冰盆,才凉爽些。

      徐南歆眼下,正愁着另一桩事。

      她得到消息——裴明琅,以及裴家的案子已经裁决。约莫一个月后,他们便要各自论处,该贬官的贬官,该流放的流放,该斩首的斩首。

      而裴明琅……他涉嫌叛国、谋反之事,即便不是主谋,也以死罪论处。

      可她……想见他一面。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她终究,还是想问问他,到底他对她是何想法。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她与裴明琅都有着一段共处时光,短暂而复杂。

      她还是想给这一段情谊,做个了结。

      如今,秦翊好似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对她不闻不问的。

      徐南歆觉得,自己出一趟宫,前去诏狱,应该没问题。

      她此行,只是去见见故人,绝不会做任何额外的事。哪怕之后,秦翊想起来寻她兴师问罪,也不当重罚她才是。即便事后有重罚……她也觉得值。

      徐南歆衡量一番,便拿上出宫令牌,踏出殿门。

      ——

      因着此前,她本就在诏狱待过一段时日,加之秦翊还亲自带她来过一趟,徐南歆对着狱卒扯了一个借口,竟就如愿进去了。

      当然,她只能隔着铁牢,和裴明琅说上一刻钟的时间。不远处,还有狱卒看守,绝无可能放走朝廷要犯。

      徐南歆照着那日的路走,但不似那日的望而却步,今日,她坚定地走了过去,来到裴明琅面前。

      许是时间能磨平一切。而今,瞧见牢中的裴明琅,她已是心中波澜不惊。

      诏狱毕竟是皇帝私狱,即便只看在皇帝的份上,这里的牢房都脏乱不到哪里去。

      而狱中这位正襟危坐的年轻男子,亦称得上干净整洁。裴明琅身着一袭素白囚衣,坐在茅草上愣神,听到有人来,才缓缓回首。

      见是徐南歆,他明显怔了一下。

      “……徐姑娘。”

      徐南歆神情复杂:“裴……公子,我来看看你。”

      “我已是将死之人,徐姑娘不该过来的。”裴明琅眸光暗淡,沉声道,“在下记得,您那位兄长,并非如此好说话……徐姑娘可是瞒着人来的?”

      听出对方语中隐含关切之意,她心中一动,淡笑道:“无妨,我甘愿如此。”

      他们只有一刻的时间,徐南歆便不再废话:“裴公子,即便你已认了罪,而且判决也下了。可是……我还想再问你一遍,叛国勾结北蛮、协助刺客谋害陛下……真的是你做的吗?”

      她又补了一句:“这回,算不得审讯,你不必紧张。我只是自己想问问,你随心而答便好。”

      裴明琅双眼微眯,定定看向她。

      他并未回答,反过来问她:“真算起来,在下其实与徐姑娘只相处了两个月,见面次数不过十来次。但为何徐姑娘如此信任在下?就连这种板上钉钉的事,都要再来确认一遍。”

      徐南歆微垂眼帘。

      不止两月。

      还有前世,在和亲路途上那一段时光。

      旁人未曾领略过,或许永远不能感同身受:在一段灰暗到极致的日子里,忽然有一道光照进来,她是多么的欢喜。

      哪怕,现在看来,这道光是假的。

      “裴公子,”她缓慢而坚定地说,“那时,我真的心悦过你。”

      兴许是吧。

      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当真是温馨舒畅,不带任何难受委屈,较之这皇宫,以及皇宫里的人,要好上不少。

      不理会裴明琅震愕的目光,她继续道:“那时,我想过我们的未来,以后要在哪里住,要怎么布置我们的屋舍,日后你考取功名,在朝为官,我洗手作羹汤,操持家务……我都想过。”

      “可你呢,你那时在想什么?是在想,如何利用我先前的公主身份,摆脱可能的死罪?还是在谋划,如何继续与北蛮勾结,为他们办事,得便宜好处?”

      “但很可惜,我这公主不得陛下青睐,无法救你于水火。而北蛮此前的各种筹谋,皆已落空。”

      裴明琅静静望着她,良久后,摇头:“你说错了。”

      迎着徐南歆困惑的神色,他风凉地笑了一声:“果真,人与人之间,很难彼此理解。但徐姑娘肯来见在下一面,肯听听在下的繁琐事,在下已是感激不尽了。”

      徐南歆感觉自己被刺了一下,反问道:“你要说什么?难不成那些罪行不是你做的,还是旁人做的?”

      裴明琅淡声道:“是我做的。但我自幼在京城长大,即便母亲是北蛮人,我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就心向北蛮。”

      徐南歆听出此事似有隐情,声音不由轻了点:“那是为何?”

      “去年,我的母亲得了重病,快要不行了。能救她的药材,金贵无比。”裴明琅声音沉下去,“那时,我不知晓自己生父是何身份,只知是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我用尽办法找到他跟前,却被拒之门外。”

      “我母亲因着容貌,被权贵逼迫委身,可她是北蛮人,是异族,便就只能做个外室,无名无分地生活。死到临头,也求不得旁人手指头缝里就能漏出的一点点银两,来救自己的命。而我,因为有一半异族血脉,不被生父认回,从小受过不知多少白眼。万幸,还有母亲陪着我,她很温柔、很坚强。可是……她快要死了。”

      “我当时走投无路,甚至,开始打听一些打家劫舍的脏事。”他自嘲道,“适时,潜伏在京城的北蛮刺客找上了我。他们可以给银两,救我母亲的命,但要我为他们做一些事。”

      此刻,徐南歆已然明晓,一时大骇。

      “……你是因为你母亲?”她颤声道,心中懊悔的情绪几乎要淹没了她。

      明明……明明经过前世,她知晓裴明琅母亲会亡故。

      可她竟袖手旁观了。

      前世,裴明琅或许有些心虚,便隐瞒事实,只说他母亲是沉疴旧疾,回天乏术。

      但她为何不多问一句,多查一下?但凡她做了,就绝不会放任他母亲撒手人寰,然后一步错,步步错,酿成如今的结果。

      她没有问,也没有查。彼时,她还顾虑着自己的和亲之事,还觉得贸然和裴明琅打交道,有些刻意。

      便什么都没做。

      裴明琅看着眼前这少女脸上莫名多了懊悔、自责。

      他有些不解:“此事与你无关,当时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倒不必怪在自己头上。要怪,就怪命运弄人。”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裴明琅素来谨慎,不爱把自己的事透露于旁人。

      可他面前的人,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时间里,最后一个听众了。

      他想了想,继续道:“其实,在我们第一次相遇,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永安公主。”

      “嗯?”徐南歆倏然睁大了眼,“你从何得知?”

      “荷包。”裴明琅笑了笑,“我捡到你荷包,不经意就看到那个绣纹,便认出来了。”

      她愣怔一瞬,细细想着,竟不觉太离谱。毕竟,裴明琅是真有学识才华在身,能认出一些标识,并不奇怪。倒是她,如此迟钝。

      “此事之后,北蛮人便找上了我。他们应该就是见我那一日,与徐姑娘看上去像是旧识,便想利用我来做事。他们交给我一个玉佩,就是那枚血玉,让我想办法通过你的手,交到……陛下的手上。”

      “当然,我让他们失望了。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你我自然没有再会。任务迟迟没能完成,母亲得不到药材,最后也撒手人寰了。”

      “然而,我们又再见了。第二次见到你,你或许无法理解我当时作何感想……就晚了两日,距我母亲离世,就晚了两日。”

      裴明琅苍凉一笑:“我当时犹豫,还要不要把那玉佩给你,毕竟母亲也不在了。但与北蛮人勾结,就等同于给了他们把柄,我不得不受制于人,便还是给了。可我误以为,那日见到的晋王,就是陛下。不过阴差阳错,玉佩竟还是交到陛下手上了。”

      徐南歆垂下眼帘,这阴差阳错,还全拜她所赐。

      前世,或许也是裴明琅认错了人,导致晋王拿到玉佩,最后不幸遇害。

      “……好,如今,我已知晓事情原委了。多谢你。”

      徐南歆垂首,打算离开了。但她来之前从未想到,自己竟得了这般结果。

      裴明琅颔首,不欲再言。

      可看着她转身,缓缓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心中蓦然生出一股冲动。

      裴明琅自认为,他对徐姑娘其实并无情谊,或者只是很淡的一点。经历这炎凉的十几年,他已经很难对谁,生出刻骨铭心的感情了。

      裴明琅清楚,此事已了,她再也不会来了。

      但他莫名不想让自己,就这样在她心里结束。

      裴明琅下意识出声,唤住了她。

      顿了顿,复说道:“我并非想为自己开脱,只是,眼下确实有些实话,想说出来。徐姑娘,你可权当没听见。其实,直到陛下遇刺之事传到我耳中,我那时才知晓,原来北蛮人此举,是为了行刺。”

      徐南歆猛然回首,惊愕看向他。

      裴明琅继续道:“彼时,北蛮与我们尚未撕破脸,还维持着和平假象。我不知内情,本以为……他们不过是想安插些探子,或者打听什么情报。谁料……”

      他点到即止,不再言语。

      “你……并未有过叛国之念,也未想过谋害谁的性命?”她喃喃道。

      裴明琅也是被北蛮人蒙蔽,无意中做了此事?

      “对,”他点头,“我母亲希望我做一个善人。她还盼我日后考上功名,让她也能享福。即便,冒着被陛下瞧到的风险,我也上了殿试,就是……想了却她一桩遗愿。”

      言罢,他讽刺一笑:“但这些,我一样都实现不了。”

      徐南歆思忖片刻,忽走上前,轻声问道:“你为何不说?我、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向陛下陈情,万一,能给你减刑……”

      “不必了……我甘愿如此,本就是我做错了事。”他勉强扯出一抹笑,真挚看向她,“还有,在下对徐姑娘的情谊,并非虚言,更无任何利用之意。徐姑娘想过的那些,在下并非没有想,而是……不敢想。一切都太晚了。”

      最后,裴明琅无奈嗟叹一声,别过眼睛:“徐姑娘请回吧。”

      徐南歆默不作声,端详他良久,像是要把他的脸,深深刻在脑海里。

      最后转过身,出了诏狱。

      可心中这桩事,始终未曾放下,她……或许该做些什么。

      人走了。

      诏狱中,裴明琅阖目叹息一声。他真的如方才所言,心甘情愿,引颈受戮吗?

      裴明琅倏然睁眸,眼中一片冷然。

      不,他不愿。

      他之所以认罪,并非是为刺杀之事而愧疚。

      就在那位皇帝过来审问他之前,裴明琅都还想用尽一切办法,为自己开脱,力求一线生机。

      但那位皇帝过来了。他并未审讯他任何事,更没有用刑。

      他只淡声问了一句话。

      “你想裴家死吗?”

      “……”

      裴明琅想。

      他恨不得让整个裴家,让他那无情的生父,通通为他母亲陪葬!

      原来那位皇帝,就打算用他这个小火星,引燃这个百年世家的毁灭。他遂痛快地认了罪,甘愿用自己一条贱命,换整个裴家的衰亡。

      但眼下……裴明琅觉得,他还未彻底走上死路。

      他一时的好意,一瞬的情动,似乎给他换来了生机。

      ——

      徐南歆出了诏狱,便马不停蹄回宫。她要赶在旁人发现前,回到自己住处,兴许真能免受一顿责罚。

      她还要慎之又慎地,捋一捋今日裴明琅所言。

      方才乍一听,裴明琅很无辜,她是有些想帮他的。但她又怕,再度被欺瞒,何况,还有前世这根刺扎在心头,她真得好生想想。

      然而,未至住处,一队太监便把她拦下。

      “徐姑娘且慢,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徐南歆心中倏沉。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来到久违的宫殿里,她屈膝行完礼,一抬头,正对上秦翊的目光。

      被他避而不见这么久,她难得一回,如此近地看到他。

      可看着……他竟有些许疲乏,眉宇间蕴着几分挥散不去的阴郁,像是没睡好觉。

      徐南歆自认为自己有错在先,便先软和声音,关切道:“陛下是为国事……操劳过度了吗?看上去,竟是昼夜不休的模样。”

      秦翊闻言,凉凉扫她一眼,意有所指地回答:“不是国事,也不是昼夜不休。只是最近……被梦魇住了。”

      她只是随口问一句,未曾想他还真应了。不过,徐南歆并不关心此事究竟如何,她只关心今日诏狱的事情。

      未等她试探,秦翊信步朝她走来,站在她身前。

      他的阴影,不着痕迹将她整个人笼罩。

      “随朕去外头转转,可好?”

      他声音清淡,似闲话家常。可眼眸晦暗不明,深不见底,似渊谷、似寒潭。古井无波,却独独倒映她一人。

      纵使盛夏,亦不免令她泛起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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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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