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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流言 “你说她见 ...

  •   翌日,徐南歆便跟着李婶,去见那些个符合她形容的老妇人。

      她们在顺安坊内七弯八拐,造访了好几家楼子。

      这些地方住的,皆是些贫苦人家,挨家挨户,老旧嘈杂。

      故而,徐南歆一出现在此地,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顶着众多异样目光,徐南歆拘谨万分,温声说明来意:“见过诸位……前段日子我刚搬来顺安坊,眼下正想寻一位故人……”

      李婶与他们熟悉,便直言不讳道:“我们是来找王婆子、柳婆子……”

      她说出了几个人名,皆是孤居此地,举目无亲的老妪。

      “她们可还住在这儿?”毕竟,这种寡居之人如无根浮萍,随时都可能搬到别处。

      一个干瘦精神的老妪站起来,甚是热络道:“你们可是问对人了,她们都在呢,老身正巧无事,就给李婶,还有这位姑娘带路可好?”

      她像是看徐南歆颇为亲切,满脸堆笑,一双小眼睛都要眯成缝。

      徐南歆顿感无所适从,巴巴地点了点头:“多谢这位……”

      “老身姓吴,唤我吴婆就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徐。”

      李婶却没有什么好脸色,颇为不耐地打断道:“好了吴婆,我跟徐姑娘时间正紧呢。”

      她们三人便过去了。

      一路上,吴婆仍是想说些什么,嘴巴反复嘟囔着,几欲开口,只碍于李婶在身后,才闭上了嘴。

      徐南歆在旁默不作声瞧着,李婶与吴婆,两人应该也是老邻居了,怎的一句话都不说。

      难道,李婶与吴婆关系不睦?

      但这不是她该挂念之事,心中划过片刻疑惑,便抛之脑后。一路上,她不停回忆着清明之日,那位老嬷嬷的长相。

      但愿眼下,她还能认得出人。

      然而,待行至目的地,见过那些人之后,徐南歆大失所望。

      她们都不是。

      无论是长相,还是嗓音,甚至是举止之间的仪态,皆不符合。

      她记得清楚,那位蓬头垢面的老嬷嬷,即便沦落到如此境地,她说话的语调、行走的姿态,皆是不凡。

      一看,便知是皇宫里出来的。

      而这几位老妪,就只是普通平民罢了。

      一趟下来,李婶语中难掩失望。

      “徐姑娘,您确认都不是?”

      “确实不是,但今日还是麻烦李婶了。”徐南歆仍是微笑道。

      一旁,吴婆转了转暗黄的眼珠子,忽笑问道:“徐姑娘,您可是想寻这种年纪的孤身老妪?”

      徐南歆颔首,这没什么可隐瞒的。

      吴婆笑意更甚,提议道:“哎,老身正巧还知晓有几个,要不带徐姑娘前去一瞧?”

      未等徐南歆回答,李婶唱起反调:“我待顺安坊十几年了,怎不知还有几个?你倒知晓了。”

      吴婆双手抱臂,煞有介事地说:“嗐,你不知道正常。老身可是在顺安坊待了半辈子,一大家子人都住在这儿,总要比你多清楚些吧。”

      说着,她语调有点酸溜溜的:“何况,李婶你啊,一向跟着你主子住东南边的阔宅,倒是过上好日子咯,哪里了解我们这些下里巴人,如今是何情况……”

      李婶急了:“哎你这个……”

      见她们要吵起来,徐南歆忙不迭上前分开她们,劝道:“李婶、吴婆,你们都稍安勿躁好吗。”

      两人不情不愿地住了嘴。

      徐南歆继续道:“李婶,我们还是跟着吴婆去一趟吧,大家都住在顺安坊,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吴婆总不可能诓我吧。”

      “就是就是。”吴婆连连点头。

      李婶面露难色,说道:“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眼下这时辰,我还要回去准备午膳……”

      她本打算瞧完这一趟,便带徐姑娘回去的。未曾想,竟冷不丁冒出一个吴婆。

      “无妨,我自己跟着吴婆去也可。”徐南歆脆生生说道。

      李婶略一抬头,端详着眼前这位鲜花朝露般的姑娘,心中默叹一声。

      还是忍不住凑在徐南歆耳畔,悄声多言一句:“您记得提防着点吴婆……她不是个善茬儿。”

      徐南歆犹疑地点点头,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吴婆。

      吴婆看上去瘦小抖擞……不像是能欺负到她的样子……

      她应道:“我知道了,此行之后,我应该不会和她深交,李婶放心。”

      她如今在顺安坊定居,还是要和这里的街坊邻居打好关系的,她没必要平白无故得罪吴婆。以后,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她并不在乎吴婆此人的品行。

      和李婶说完悄悄话,她便跟着吴婆,去顺安坊另一处地方了。

      ——

      路上,终于摆脱了李婶,吴婆畅快地打开了话匣子。

      “老身活了几十年,还头一次见徐姑娘这等标致的人物,徐姑娘是哪里人啊?”

      她盯着徐南歆的容颜,目光一瞬不瞬,直看得徐南歆有点发毛

      “我是……京城人士。”徐南歆犹疑道。

      自小住在京城皇宫,应该也算京城人士吧。

      她并不打算把自己原先的公主身份,广而告之,就只能略作隐瞒了。

      “哎,我猜也是京城人。咱们京城的水土养人,才生的出徐姑娘这样水灵灵天仙似的人物。”

      徐南歆脸上一赧,已经被说得颇不自在。

      吴婆又问:“不知姑娘住在何处?”

      都住在顺安坊,徐南歆没必要隐瞒自己住处,便如实答了。

      “那好啊,徐姑娘住得不远,”吴婆欣喜道,“赶明儿,我给姑娘送些新鲜蔬菜,都是自家种的。”

      吴婆这态度,未免太过殷勤了。

      徐南歆将信将疑道:“多谢吴婆好意,蔬菜就不必了……”

      “这怎叫不必呢,姑娘是瞧不上我这个老太婆不成?”吴婆眉眼倏然一横,露出一丝凶相。

      徐南歆怔忪一瞬,不由地怯了点:“并非如此,吴婆若是想来,我自然是欢迎的。”

      吴婆脸色顿霁:“那敢情好。想来徐姑娘的父母,也是廪实知礼之人,才教的出您这种礼仪周全的姑娘。”

      听见“父母”二字,徐南歆眸光一黯。

      而吴婆,竟顺此问起她父母的事情了,似是想借此拜会一番。

      沉默良久后,她解释道:“吴婆,我是独身住在顺安坊的,院中只有两个小丫鬟帮衬。”

      “独身?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吴婆瞪大眼睛。

      面对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徐南歆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自己也知道,她一个未婚年轻女子独居,太过罕见。可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有血亲吗?没有。她有法理上的家人吗?之前有,但如今也没了。

      其实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有过一丝妄念,以为自己可以有所谓的亲人。但终究只是妄念罢了。

      那个人……不就轻易敲碎了她的美梦?

      想到他,她顿时心中郁结,生出一股莫名的闷气。

      竟口不择言道:“我……我是被家中兄长赶出来的。家里他一人说了算,而我恰好不称他的意,我也就索性出走,免得碍他的眼。”

      吴婆咂舌道:“姑娘这兄长,可真是冷心冷肺的,连您这样乖巧的妹妹,都看不惯?啧,想来怕是个肆意妄为的纨绔子弟,仗着长辈疼爱,就欺压兄弟姐妹。”

      可能,吴婆就有一大家子亲人,说到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一时竟停不下来。

      她出身市井,说话算不上干净,言语中还略有点冒犯她那个“兄长”。

      徐南歆听着有些忍俊不禁。

      吴婆哪里知道,她眼下谩骂之人,正是当今陛下。

      以前,她从来都没那个胆子,敢说秦翊的坏话,哪怕背地里也不敢。

      可如今指桑骂槐地说一下,听着别人跟着应和,心情倒好上不少。

      很快,两人走完这一路。吴婆带她过去,瞧瞧那几个疑似是她故人的老妪。

      但可惜,也不是。

      耽搁一上午的时间,结果一无所获,白跑一趟。徐南歆倒也谈不上多么失望,和吴婆分别之后,便回去了。

      第二日清晨,吴婆原说好的要来她家。头一回接待这种客人,徐南歆还有些慌乱,无所适从。

      然而,迟迟不见人来。

      傍晚时分,她竟然等来了裴明琅和李婶。

      李婶一脸焦急,劈头盖脸地问徐南歆:“昨日我不是叮嘱过你,勿要和那吴婆打交道么,你对她说了什么?”

      裴明琅斜扫一眼李婶,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轻声细语地说:“今日,吴婆就在坊里传起你的谣言了。”

      徐南歆一怔,难以置信:“她怎么说我的?”

      裴明琅轻叹口气,避开她的目光,似有些难以启齿。

      李婶却没那个好脾性,猛地往地上啐一口,骂道:“吴婆那个长舌妇,说你搬来顺安坊,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她说你这模样,殊色动人,贵气难掩,恐是世族女子,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你指不定是做了什么不清不白的事,家族中人才容不下你,狠心赶你出来。”

      “我没有……”徐南歆无措地摇头。

      裴明琅安慰道:“我们当然知道你没有,可坊中那些人……他们心中作何想法,我们就干涉不了了。”

      是啊,人言可畏,她怎不知这个道理呢。

      徐南歆刚在顺安坊安定下来,以为自己能过一段安生清闲的日子。她还想着,要和街坊邻居打好关系,要找到那个老嬷嬷。

      可转瞬,这点稀薄的安宁就不复存在了。破坏这份安宁的,不是什么位高权重之人,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妪。

      “多谢你们告知我此事……我、我没事的。”她垂下眼眸,不欲让裴明琅他们看见她的失态。

      裴明琅面上仍是担忧,但他一个外男,不好停留在她门前过久,便只好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来寻我。”

      “嗯。”待他们走后,徐南歆转瞬合上门扉。

      她背靠在门上,无力地缓缓滑下,仰头看天。

      昨日,吴婆还应和她,“骂”着那个待她不好的“兄长”。

      今日,吴婆就毫无顾忌把她的伤心事添油加醋说给别人听,和别人一同反过来指责她。

      她与此人不过是一面之交,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被如此对待?她为何要被坏了名声?

      徐南歆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眼睛一酸。她难以自抑地想起了……她曾经在冷宫的日子。

      当年,也有几个宫女,半是含笑半是迷惘地问她,你是不是贵妃娘娘的女儿?

      她年纪还小,别人问什么她说什么。

      她说她是,还问,你们能带我去找娘亲吗?

      那几个宫女就再憋不住哄笑了,信誓旦旦地说,你怎么会是贵妃娘娘的女儿,贵妃娘娘的女儿怎么会被遗弃在冷宫呢。

      你娘亲是不要你了吗?

      时隔多年,她竟然还能清晰地记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语调,而她,竟依旧只能像当年的自己那样,无措地哭。

      徐南歆承认,她从小到大,几乎没得到过什么关爱,什么真情。她总是有些难以自禁地,想从别人那里渴望得到一点,她不该妄想的东西。

      即便,是对着吴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妪,她都忍不住交心。

      然后,这反过来变成对付自己的冷刀子。

      其实说到底,是她自找的。

      不该对陌生人抱有期许,不该对点头之交揭自己短处,不该妄想成为……某些冷心冷肺之人的亲人。

      而恰好,她还长着一副软弱可欺,容易被指指点点的模样。

      可她真的就只能人如其貌,被肆意欺凌吗?她不想,她不愿。

      徐南歆默不作声地擦干眼泪,开始沉思起对策。

      ——

      夜色如水,皇宫灯火依旧。

      秦翊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终于搁下笔。往日清凌凌的凤眸,此刻竟布了些许血丝,已是疲惫之态。

      毕竟,他这数日几乎没怎么睡。

      北蛮的相关事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数日前的自己,绝不会想到,他会如此昼夜不舍,伏案处理此事,以至于短短几日,便周全安排好人手。

      一切准备就绪……这也意味着,他无事可做了。

      想再找些事,也没有事了。本以为会有所淡忘的,可竟还是不免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人和事。

      秦翊挣扎许久,还是下令唤来郭沛。

      “她那边如何?”他的声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比商议朝政之事,还要平静无波。

      郭沛规矩地递上一叠纸,上面记着徐南歆这几日的情况。

      “请陛下过目。”

      但郭沛心中是有点七上八下的。

      他和几位同僚轮流盯梢徐姑娘,他自己很认真,可他不敢保证,其他人也是认真在做的。

      这一两日,便不是他盯梢。若是徐姑娘那边出了什么异动,郭沛也不清楚。

      可纸上所写:一切如常。

      除了数日前,徐姑娘与裴家私生子裴明琅相见。

      秦翊接过纸,急忙翻看起纸上内容。他首先关注的竟然是,她可有遇上什么麻烦事。

      若是她真遇上事了,他当然不会轻易出手帮她。不过,她若肯来找他,若肯承认是她自己先前不自量力,若肯求着回皇宫……他不是不能帮她一把。

      但公主之位,他是不会轻易给她恢复了。既是经过中书门下,层层批阅才出来的圣旨,他怎么可能因为她而朝令夕改。

      可是,她似乎没遇上糟心事。

      秦翊冷哼一声,继续往后翻。

      然后,看到明晃晃的“裴明琅”三个字。霎时,手指捏得纸张一皱。

      郭沛怕秦翊不知晓此人,便解释道:“他是裴家数月前认回的私生子。徐姑娘三日前与其在茶楼中相会,交谈甚欢。”

      即便此刻,陛下的脸色已经极不好看了,但郭沛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经卑职调查……裴明琅是在清明日京城街头,与徐姑娘初识。他似乎算是……徐姑娘的恩人?”

      殿中响起一声极其凉薄的冷笑。

      “你说她见了谁?恩人?笑话,这算哪门子的恩人!”

      秦翊倏然把纸张甩在一边,讽刺地说:“不过是捡个荷包就算恩人,那朕的恩情怕是她三生三世都还不上。”

      可说完,他顿了一瞬。

      似是自觉失言,秦翊转而吩咐道:“去查此人,他们定不止见过这两面,此人甚是可疑。”

      郭沛领命欲退。

      未料,秦翊又不经意提了一句:“你们可别想着敷衍朕。这叠纸后几张记录的内容,甚为潦草。那几日是谁在记录?他不用干了。”

      郭沛心中一凛,陛下指的潦草内容,正是这一两日的情报。

      看来,他那个同僚确实不曾用心,敷衍了事。而且很不幸,正撞到陛下气头上。

      稍后,应该要被重责了。

      如此说来,他倒不清楚徐姑娘这一两日,有没有遇上什么状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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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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