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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救萧楚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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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二月初三,城外的破落荒庙中找到了他。
那天下着阴雨,陈阿娇往城外庄头上送豆腐的时候,听见拾荒的老头对同行神神秘秘的说:“哎,还记不记得被赶出皇宫的那位?”
闻言陈阿娇身子一僵,悄无声息驻足在他们身后,就听见老头说:“我方才在千里湖边的破庙看见他了…”
同伴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怎么不认得?老头子我当年被儿子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时候,是他碰巧撞见给我做的主出的头,谁能料到……”
听到这里陈阿娇愁苦的脸上终于露出惊喜的表情,扔下手里的担子转身就朝千里湖方向跑。
早春微凉的寒风直直钻进衣襟,她却不敢停下脚步。
生怕又晚了一步。
直到破庙在眼前越来越近,在推门前的一瞬间陈阿娇顿住。
她手足无措的巴拉巴拉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扯了扯衣角,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歪斜着的门。
破败的神像之下倚躺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股浓烈的污秽味夹杂着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的衣衫破的不忍直视,泥泞不堪的贴在身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双腿已一种失控的方式摆着,好像真的断了。
他紧合着眼,脸上血污和伤口遍布,差点辨不出面貌。
陈阿娇僵硬的迈腿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只感觉浑身血液倒流,颤抖的手扒开他脸上的发丝。眉眼是记忆中无数次出现的轮廓。难以置信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验证。
真的是他。
天神一样的存在。
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陈阿娇眼眶含泪,心口的痛细密如针扎。
漏天的屋顶啪塔啪塔流下水,还有树叶从破天的房顶飘落下来。
陈阿娇紧张的牵起他的手,软啪啪的没有一丝温度,手指的骨头似乎也都断了,无力的耷拉着。她没有再迟疑,将五皇子拖到神像后头,从外面捧来很多枯叶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气孔,不仔细看像是屋顶上头破的洞口飘进的树叶落了满屋子,根本看不到人。
这才放心。
然后,一刻不敢耽误,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从院子里取出了那辆尘封的板车,在车上铺了一张棉被,棉被上盖了一张破席子叫人看不来。
又转身从后头柴房搬了两捆茅草装上,陈阿娇马不停蹄的走出了城,她怕,怕五皇子的仇家追来。
她不能在叫他受苦了。
紧赶慢赶,到破庙时迫不及待扒开枯叶,见人还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她把板车上的茅草和破席子扔到地上,露出柔软干净的棉被。然后半跪在五皇子面前,心中默默告罪:五皇子,民女得罪了……
然后伸手扒了他破烂不堪,血水湿透的外衣,想了想又小心翼翼抬起他毫无知觉的腿脱了他的鞋,拿着衣服和鞋跑到外头,扔进了千里湖中。
亲眼看着鞋子一点点慢慢飘远。
她回身破庙,用尽全力将五皇子搬到了板车上。
少年身量很高,此时全身多处骨折,非人的折磨让他身上没有几斤好肉,却也足够让陈阿娇累的大喘气。
阿娇担心自己的力道伤到殿下,更不敢粗手粗脚,废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五皇子安置在车上,而这时的五皇子就如同一具尸体似的,任陈阿娇如何摆弄,没有一点反应。
陈阿娇心里更加害怕,她只想快些带殿下回去,找相熟的杨大夫给他看看,想着她手上的动作加快,将带来的两捆茅草解开,铺在殿下身上,直到将他整个人埋在里头,一点看不出来。
板车轮子咕噜噜响着。
这辆板车拉过豆腐,拉过爹爹,如今还拉着生死不明的五皇子。
谁也不可能猜到,从前宛如神祗的人就躺在破烂板车的茅草堆里。
才走出半里,一队身着铠甲的卫兵铁骑迎面而来,从板车旁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埃,超千里湖而去。
陈阿娇低下头拽着板车牵引绳的手死死握紧,心脏跳得厉害,见他们全部远去,她发抖的腿才迈得动步子继续弓着腰咬牙一步步往前走,使出的力气更大了两分,只求快点到安全的地方去。城门前。
守卫正在检查一户要出城的人家,而她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拉着满是茅草的板车,丝毫没人在意的被放行进了城里。
敞巷的两间青瓦房内。
陈阿娇一到家就把大门哐当一下关上,还上了栓。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到这时才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后知后觉的开始害怕。
她拨开茅草看着泥泞之下那张面容难辨的脸,隐约可以窥见记忆中风光霁月的轮廓,心跳飞快,只觉得拣回一条命来,狂喜夹杂着难以置信:她真的把五皇子带回家了!
来不急高兴太久,她把昏迷着的人弄进屋放在了床上,转身抱来柴火把炉子烧了起来,在上头放了一壶水,很快水壶烧开嗡嗡响。
她拿出一个大盆,和干净的毛巾。
站在五皇子跟前时却犹豫了。
她伸出手拉开被子,却怎么也不敢解他衣裳。
刚满十六岁的少女此时满面霞红,一双灵动可爱的大眼睛羞的水波盈盈,良久她深吸几口气伸出了手,一点点解开了他的衣衫。
少年满是伤痕的胸膛裸露在暖烘烘的空气中,微弱的有一丝起伏,陈阿娇粗糙的指尖划过他皮开肉绽的血肉,心都发颤。
来不及再多旖旎的心思,陈阿娇麻利的拧了一块干净毛巾小心翼翼擦过他的脸庞,他的脖劲,他的胸膛,他的小腹……少年精瘦却有力的身躯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和淤青,看得让人触目惊心。
擦去污渍的脸颊露了出来,苍白的如纸。精致的五官俊朗的不像凡人,脸颊上额头上却留着大大小小暗红色的伤口,一张如仙衹般矜贵美好的脸,霎时狰狞可怖。
他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还死死蹙着,仿佛陷入了痛苦的梦魇之中,无法自拔。
擦完上身陈阿娇把污水倒掉换了一盆,再回来时她从原来父母的橱里取出一套从前爹爹的里衣和常备伤药,剪了一块干净的纱布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翻肉的伤口里陷入的泥沙和污物,洗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化脓出血的伤口处理好细细上了一遍伤药,小心包扎了起来。扒掉五皇子裤子的时候,陈阿娇脸腾的一下红的彻底,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把人家男子的裤子扒了,还要给他擦身子。
她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浑身燥热,却又担心他伤口不清洗干净感染,一双手哆哆嗦嗦,擦了又擦,最后如法炮制上完药。
身上还是好处理的,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头发。陈阿娇看着五皇子沾满泥砂血污,结块成团的墨发,更是心疼的无以复加。
她含泪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洗,用梳子梳掉泥块,不知道用了多少盆水才换来一身洁净的五皇子,最后扶起他将干净的里衣套在他身上。等做完这一切才发觉自己浑身是汗。
把弄脏的床单被子全给换了,看着少年干干净净躺在柔软的被窝中的时候,陈阿娇才感觉心安一些。
她趴在地上,从床下拽出一个匣子,抓了一把银子匆匆跑了出去。再回来时带了曾经给娘亲看病的杨大夫。
大夫背着大大的药箱,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轻轻打了搭了脉。脸上震惊:“怎么回事,身子虚弱成这样?”
然后看到他无力垂下的手指,更加难以置信,这是……断了?
面色凝重的站起身,掀开棉被,一双苍老的手细细检查了一遍,眼底更加讶异,最后感叹道:“都成这样了,没死真是个奇迹。”
陈阿娇恐慌的拉住杨大夫衣袖,眼睛里全是哀求,仿佛在说:求求你杨大夫,一定要救救他。杨大夫谈了口气:“我给你开点药,不过能不能救回来就看他自己能不能醒了,手骨断的不算久还能治,将来写字什么的细致活是不太现实了,但不影响生活,不过这腿骨嘛…时间太久了,我的医术再好却没有好的天灵地宝恐怕是站不起来了…”
陈阿娇听着杨大夫的话,心中有些沉重。她望了眼床上少年清冷如画的眉眼,难以相信从前那般意气风发的人儿,不能走路不能写字对于他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她垂眸,隐去眼中的悲哀,朝杨大夫做了感谢的手势。
杨大夫整理着医箱,摆了摆手,只是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陈丫头,这人和什么关系?”
据他所知,陈家三口在京城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年前陈家两口子接连走了,家里只剩下这么个可怜的哑巴丫头。
电光火石之间,陈阿娇脑袋转的飞快,她生怕自己的反常让杨大夫发现端倪,几乎是下一秒她浅浅一笑,用手语说:“他是娘亲为我定下的亲,一个远房表哥,他来京城寻我的路上遭了匪,才变成这样。”还配合着落下两滴眼泪。
杨大夫看阿娇的眼神更加怜悯,他开口慈祥地说:“好孩子,雨过总会天晴。我会尽力治你夫婿的,先把这幅药熬给他喝,他若是能醒,三日后来寻我复诊。”
阿娇听到旁人口中说出夫婿二字,脸红的仿佛要滴出水来,她又怕被发现异样,强忍着羞怯微微点了点头。
跟着杨大夫回医堂开了许多药,就花了五两银子。路过市集时,阿娇停住了脚步,她走进了人群,比划着殿下的身型买了两身干净的白衫和里衣,买了新的毛巾、洗具,看见麦芽糖的摊子看了眼手中黄纸包着的中药,毫不犹豫的秤了半斤。
回到家时,殿下还没醒。
怕在房内煮药味道太重,沾他满身,陈阿娇就在厨房另生了个炉子。
咕嘟咕嘟的小火熬着。最后熬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闻着就苦。
端进屋里,坐到床沿上将他搀起,枕头垫在他背上,却并不如意。五皇子整个人软软的往下滑,一点劲都借不上,陈阿娇只好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将他的身子拉近自己的怀里。小勺喂到他嘴边,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就淌了下来,此时的少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见满满一碗汤碗,他竟一口也喝不下去。
陈阿娇急的眼眶含泪,心里只祈祷上天垂怜,又暗恨自己没有早一些找到他。
见实在是灌不进去,阿娇心一横放平他,自己捏着鼻子含了一口,吻上了少年惨白的薄唇,一点一点渡了进去。
苦涩在唇齿之间蔓延,阿娇长睫轻颤,心跳如雷。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有一种趁人之危的羞耻感在胸腔弥漫。
从前高高在上的少年,顷刻间大厦倾倒跌入尘埃在她面前,现在是这么近这么真实,甚至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
菩萨垂怜,竟把这样遥不可及的人送到她面前。
这样的想法生出来的一瞬间就被阿娇压了下去。
五皇子经历了这么多的苦楚,她竟觉得这是幸运?
上天啊……
这如何对得起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敛起那些卑鄙的心思,不敢再胡思乱。
喂完药,陈阿娇起身从桌上拿出一小块麦芽糖塞进他的嘴里。
虽然他昏迷着,但这药这么苦,苦的人喉头发紧,他说不定是有知觉的,陈阿娇怕他不舒服。夜幕渐渐降临。
屋里只有一盏摇曳着的油灯,小小的屋子半明半暗,陈阿娇始终守在五皇子床边。
她在炉子上煨着白米粥,下午的时候已经强行喂了一碗粥汤给他,现在的五皇子又开始发热,不停的出汗。
阿娇用毛巾不停的给他擦拭,里衣换了好几回。
后半夜他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嘴里无意识的呢喃着什么。“母后……”“舅舅……”“母后……母后……别走……”
陈阿娇的心一直提着,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自己的梦魇中苦苦挣扎,她很怕他醒不过来,只能一次次用手巾为他擦掉汗水。
甚至没法跟他说句鼓励安慰的话……
折腾到后半夜终于安稳了下来,烧退了。
陈阿娇也累倒了。